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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隐约又有种素描时用的炭笔的气味。
意识缓缓回笼,秦璟沅发现自己竟枕在傅勉知的大腿上,对方的大衣和毯子一起盖在他的肩头。
抬起头,便直直撞入了一双低垂的、静默的眼眸里。
傅勉知早已醒了,正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晨光恰好从男人侧方的车窗外透进来,为他浓密的棕色发丝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如同秋日的潭水,藏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无比温柔的光。
他似乎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见秦璟沅醒来,傅勉知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嘴角浅浅的弧度。
“早安,璟沅。”傅勉知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也和昨夜在秦璟沅耳边的那一个“晚安”相重叠。
然后,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替腿上的人整理下发丝,但很快便落了个空。
秦璟沅坐起身,手指随意地插入前额散落的黑发里,向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严谨,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而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仍旧垂在他的眉骨旁,看上去有一种刚刚睡醒的凌乱美。
他伸手拿出口袋里的眼镜,架回鼻梁上。当镜片挡住那双带着零星睡意的眼睛时,秦璟沅又恢复成了之前一丝不苟的模样。
“早上好,傅先生。还有,谢谢你的腿,不好意思。”这话说得很是正式。
而傅勉知显然没料到秦璟沅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如此直白又正经的道谢加道歉。
他微微一怔。随即,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从他的眼底漾开,如同春风拂过水面,瞬间软化了男人整张脸庞的线条。
“璟沅,你真是太客气了。如果你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再找我借用的,我永远不会拒绝你。”傅勉知右手握拳,抵在唇前,揶揄地朝他眨了眨眼。
闻言,秦璟沅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吧好吧,你其实对我可以再随意一点的。”傅勉知自然地将旁边的速写本合上,放进包里。
“……滚过去开车。”
“哈哈哈,这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两人回去的路上,秦璟沅坐在副驾驶座,又眯了一会儿。长时间在雪地里带着,他感觉自己有点雪盲症了,那些光常常会令他觉得刺眼。
到了小屋外,里面的人似是听到了引擎声,立刻跑了出来。傅勉知转动方向盘,越野车平稳地停靠在木屋前方的空地上。
秦璟沅伸手去解安全带,发现解不开。他加重力道又试了一次,卡扣依然牢牢地锁在插销里。
而他的动作,很快便被傅勉知给注意到了。对方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卡住了。”
傅勉知的手轻轻地覆上来:“让我看看。”但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秦璟沅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倾过身,傅勉知低头替他检查时,鼻尖几乎要蹭到秦璟沅的嘴唇。这个过于亲近的距离,让他不自觉地朝后仰头避开,后脑勺贴在头枕上。
“是衣服的挂绳卡进去了。”秦璟沅在大衣的里面穿了件羽绒马甲。衣摆下面有两个收紧用的绳子,其中一个被安全带的卡扣夹进去了。
傅勉知话音刚落,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外,突然响起了极其粗暴的、近乎砸门般的剧烈敲击声——
“砰!砰!砰!”
震得整个车门都在颤抖。
感觉对方再这样下去,车子的门都要被敲得凹陷下去了。
这让傅勉知解安全带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了驾驶座的窗外。秦璟沅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声响,也迅速循声望去。
只见韩睿霖那张写满暴躁的脸,正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呼出来的白气模糊了一小片的视野。
那头银色的发丝无比凌乱地翘着,男人的桃花眼一眨不眨,正隔着玻璃死死地盯住车内的傅勉知。
韩睿霖握成拳的手还举在半空,很显然刚才那几乎要拆门的动静就是他的杰作。
见傅勉知看过来了,对方慢慢地朝他无声做了个口型:
滚出来。
傅勉知蹙起眉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从来不是怕事的人。此时秦璟沅的安全带还卡着,韩睿霖的怒火又来得莫名其妙。
他快速地权衡了一秒,决定先把这个聒噪的大麻烦解决掉,便偏头对秦璟沅低声道:“稍等。”
“……嗯。”秦璟沅看了眼外面的韩睿霖,迟疑地应了声。他觉得傅勉知这样出去,大概率没什么好事。
果然,傅勉知刚推开车门,伸出的脚还没有在雪地上踩实,一道白色的身影便如猎豹一般猛地朝他扑了上来。
韩睿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一把攥住傅勉知的衣领,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方掼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在这种情况下,傅勉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或者开口质问,一个带着风声的拳头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颊上。
“砰!”
一声闷响,傅勉知整个人被打得偏向一侧,直接站不稳,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下意识地用手撑地,直起上半身,呛咳了一声。
一丝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雪面上,晕开一小片红。
傅勉知抬起手背,蹭过自己的嘴角。盯着那抹血色,再抬头看向韩睿霖时,那双总是温和上扬着的眸子里,终于彻底染上了冷意。
看见这一幕,秦璟沅眯起眼,冷淡地将目光投向了打人的那一个。
可那双刚刚还盛满怒火的眼睛,此时正通红地望着他,一大颗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韩睿霖的眼角滚落下来。
而秦璟沅这样冷漠看过去的后果,就是更多的泪水。混着韩睿霖脸上融化的雪水,亮晶晶,又湿漉漉的。
对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受伤小狗般的呜咽,仿佛刚才挨打的那个是他自己一样。
下一秒,傅勉知飞快地爬起来,趁着韩睿霖还沉浸在泪水里,毫不留情地还了他一拳。
这一拳,干脆利落,正中男人的下颌。
上下牙碰撞,韩睿霖发出闷哼声。应该是咬到了舌头,他偏头朝雪地啐了一口,鲜红的血沫在白雪上溅开刺目的星星点点。
两人二话不说,同时扑向了对方。
傅勉知抬肘击向韩睿霖的肋骨,却被格挡的力道震得发麻,对方又迅速屈膝顶向他的腹部,剧痛瞬间从那一处传遍了他的全身。
和韩睿霖硬碰硬,傅勉知根本讨不着任何的好处。他才发现,这小子简直是怪力神,每一拳打在他的身上,都像是被一头飞速奔跑着的大象给狠狠地撞了。
他感觉自己除了外伤,还受了数不清的内伤。
“够了。”
这声音并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秦璟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门外,无边眼镜遮不住的锐利眸光,平静地扫过了地上狼狈的他们。
这声制止像是道无形的咒语。傅勉知挥到半空中的拳头骤然停住,韩睿霖揪着对方衣领的手也瞬间松开。
两人维持着扭打的姿势僵持在原地,剧烈喘息时吐出来的白雾,在空气中交织着。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韩睿霖红肿的下颌,又转向傅勉知嘴角凝固的血渍。
“闹够了吗?”秦璟沅问得平淡,却让两个挂彩的男人同时别开了脸。
另外三人也闻声从小屋里跑出来了。他们几乎都震惊地旁观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失控。
“跟我回去。”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木屋,越过其他人进去了。
而地上的傅勉知和韩睿霖对视一眼,互相“呸”了一声,又默默跟上。
木屋内除了壁炉,什么都没有。秦璟沅背靠窗框而立,窗外是灰蒙蒙的雪幕,将他修长的身影衬得如同一幅剪影画。
镜片上沾到的雪花已经擦拭干净。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傅勉知和韩睿霖一左一右,站在他的面前,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像是两个等待法官审判的囚徒。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伤,衣服凌乱,沾满了雪痕,喘息也尚未完全平复下来。
“解释。”秦璟沅看向右边的银发男人,这场冲突的制造者。
他吐出这两个字,异常得清晰和冷淡。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几乎要让屋内的空气都凝固。
韩睿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脸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和泪痕,组成了一种既凶狠又委屈的复杂神情。
他迎上秦璟沅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抿住了。
看见他这样,秦璟沅轻轻蹙了蹙眉。
察觉到这一点,韩睿霖还是强迫自己开口了:“我刚刚出来的时候……”
沉默了一下,他又继续,
“看见他在副驾驶……亲你。”
而你没有推开他。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韩睿霖的齿缝里挤出来的。他每吐出一个音节,肩膀就会颤抖一下,仿佛有把看不见的刀刃,正随着话语凌迟着他的心脏。
说完这句,韩睿霖猛地偏过头去,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害怕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彻底崩溃。
自以为的大度和谦让,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心伤,就好像当场死了一遍。韩睿霖非常后悔,他宁可那时硬抱着秦璟沅的腰不让他上车。
可是,秦璟沅听到对方的解释,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空白。这种事,他本人怎么不知道?
只是稍微想想,他就能猜到韩睿霖刚才是看错了,将帮忙解安全带错当成自己和傅勉知在接吻。
而傅勉知瞬间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震惊地看向韩睿霖,脱口而出:
“你、你在讲什么东西?”
男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刚才和韩睿霖打架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
被冤枉的愤怒和一种被玷污了珍贵心意的委屈,混合在一起,让傅勉知的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死死地瞪着韩睿霖。
要是他真的亲了秦璟沅也就算了,那就是他该受的。可关键是他根本就没亲,还白白挨了对方这一顿毒打。
从秦璟沅和傅勉知的表情上,韩睿霖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不该是这种反应。
刚才那些所谓的“亲吻”画面,重新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原来,原来只是角度造成的错觉。
所以他们两个没有接吻。
这个认知让韩睿霖头晕目眩,仿佛濒死的人突然被戴上了氧气罩。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垮他理智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韩睿霖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却怎么也挡不住眼底炸开的璀璨光亮。
可下一秒,羞愧感便如冰水般兜头浇下。喜悦与难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让韩睿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又因为乱吃醋,闹出了乱子。
低下头,韩睿霖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脸上的伤口变得好疼。
“韩睿霖。”面前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他飞快地抬起头,看向秦璟沅。
视线里,对方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然后,秦璟沅伸出左手,用拇指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墙壁,什么也没说。
韩睿霖却瞬间会意。
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脑袋,一声不吭又异常顺从地走到了墙边。高挑的身影在墙壁前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像是个被罚站的小学生,韩睿霖开始面壁思过。透出一种被无形的缰绳勒住脖子,却仍然甘之如饴的被驯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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