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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韩睿霖站在原地又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傅勉知。”他开口道, 声音低低的。此时此刻, 韩睿霖的语气里竟没有了平日里惯常会有的嚣张与傲慢, 透着罕见的紧张。
床边的傅勉知,仍然是沉默地坐着,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韩睿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瞥见傅勉知脸上的伤, 又迅速移开。他咬了咬牙,终于再次出声:
“今天早上,是我误会了你。”
他说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我当时脑子一热,以为……就打了你。”
“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是我下手没轻没重。”韩睿霖深吸了一口气,银发下的脖颈因为此时的难堪,红了一大片。
“对不起。”最后,他吐出了这三个字,咬字清晰。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试图减轻自己的过错。韩睿霖弯下腰,朝傅勉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朝他的情敌,甚至还是一个很有可能会抢走秦璟沅的人。
看着眼前垂下的银发,傅勉知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忽然笑了下,“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站着别动,让我打回来。”
屋内安静了片刻。
“……好。”韩睿霖闭上眼,抿起嘴唇,站着没动。
瞧见他这副模样,傅勉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慢慢站起身,朝韩睿霖走了两步,然后——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打完了,”傅勉知发现韩睿霖睁开眼,怔怔地看向自己,满脸写着不敢置信,他又扬起嘴角,
“我开玩笑的。你要是真站着让我打,我反而下不去手,我一向不喜欢使用暴力。”
傅勉知的意思,是暗指他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听明白了这句暗讽,韩睿霖也没吭声。他觉得对方说得没错。
重新坐回床上,傅勉知发现这人还是不走,便无奈地耸了耸肩,说:
“如果你非要听到那句话,才肯让我睡觉。好吧,我原谅你了。”
但韩睿霖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才再一次地出声,语无伦次道:
“他晚上九点左右的时候就会感觉很困,困的时候脾气可能会有些特别。睡觉被子要盖到脖子,不然他会忍不住翻身……”
闻言,傅勉知猛地抬起眼,一脸懵然地看向韩睿霖。这种死前嘱托遗愿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吃饭的时候他不爱讲话,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得等他咽下去了……”
“等等!”傅勉知忍不住打断了他,眉头微蹙。他完全没跟上韩睿霖的思路,“你在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韩睿霖被他这话喊得浑身一僵,沉默片刻,他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秦律师最后选择了你。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些。”
若不是韩睿霖的整张脸都写满了痛苦,眉眼间还压着挣扎,傅勉知都要误以为这家伙是在炫耀了。
是的,炫耀。
炫耀他知道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关于秦璟沅的事。只有非常爱一个人,才会去留意对方的每一处微不足道的细节,并记在心底。
可是,眼前这个说话做事总是格外张扬跋扈的男人,此刻却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尾。
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提前让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太在乎了。在乎到,他愿意退一步。
在乎到,他愿意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剖开,摊在炙热的阳光下,任人审视。
傅勉知不清楚韩睿霖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心理斗争,才会让这个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动容或是感激。相反,傅勉知只是平静地盯着韩睿霖。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我对他的爱,并不比你少。”
站起身,傅勉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垂着头的人,微微眯起眼。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告诉我,他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几点睡觉……”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这些,我自己会去发现,用我的眼睛。”
听到他这么说,韩睿霖愣住了。
而傅勉知盯着他,语气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不要用这种方式退出。你应该光明正大地去争取,而不是……在这里,仿佛施舍一般地把他让给我。”
“我会觉得,你在看不起我。”
韩睿霖就那样直直地与傅勉知对视着。忽然,他勾起嘴角,眼睛里重新露出了一抹熟悉的锋芒。
“傅勉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说的只是‘如果秦律师最后选了你’,毕竟决定权还是在他的手上。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把他让给了你,你想得真是太美了。”
“而且,”韩睿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也不喜欢‘让’这个字。”
“他不是物品,也不是谁赢了就能拿走,输了就得乖乖拱手相让的奖品。他是一个人,他会有自己的选择。而我只是想尊重他最后的选择。”
傅勉知望着男人那张重新嚣张起来的脸,眼神复杂。可韩睿霖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双手环抱在胸前,他微微仰起下巴。
整个人看上去既张扬又自信,仿佛刚才那个痛苦纠结,还朝他鞠躬道歉的韩睿霖从未存在过。
“但是我不会再装出大度的样子,看着你或者别人……去靠近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想照顾他,想了解他,想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并不是因为我要赢过谁,而是因为他值得。”
“你以为,只有你是这么想的?”傅勉知歪了歪头,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韩睿霖,在他唯独看向你一个人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着自己,只要他幸福,那么不管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谁,我都会为他高兴。”
“我甚至还为你说过话。现在想想,真是自欺欺人。”傅勉知看向韩睿霖的目光,很是坦然。
只要有幸得到过秦璟沅特殊的对待,没有人会愿意再放手,没有人。他们只会希望,自己能够亲手给他幸福。
门外,秦璟沅斜倚在走廊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抖了抖尖耳朵,半眯着眼,大尾巴温顺地搭在他的臂弯里。
他原本只是出来喝杯水,却在路过傅勉知的房间时,听到了韩睿霖的声音。
楼梯口又正好出现了一抹白色的小身影。秦璟沅便停下脚步,俯身将狐狸抱进了怀里。
今天晚上,韩睿霖忘了喂它。狐狸的肚子很饿,眼神委屈巴巴的,用湿润的鼻头拱着秦璟沅的手心。
他抬起指尖,点了下它的吻部,让它不要发出嗷嗷的叫声。但狐狸却凑了上来,碰了碰秦璟沅的手指,像是落下一个轻柔的安抚的吻。
最后一声门内的话语落下时,秦璟沅低头看了眼,发现小家伙正在用澄澈的黑眼睛望着他。他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根,狐狸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抱着怀里的雪狐转身离开。白色的大尾巴垂下来,无声无息。
等到韩睿霖从傅勉知的房间里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回忆着刚才的对话,他心不在焉地沿着走廊走了几步。
直到寒冷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忘记去喂元元了!
也就是那只白狐狸。这是韩睿霖为它取的名字。只是秦璟沅在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叫它。理由很简单,怕被秦律师骂。
到了大厅,韩睿霖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了每一个角落。可是,哪里都没有那个雪白的小身影。
“元元?”他压低声音呼唤,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出来,该吃饭了。”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呼啸声。
他又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房间的角落里叠放着一条围巾,那是韩睿霖留给元元睡觉的地方。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渐渐漫过他的胸腔,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韩睿霖靠在门上,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从迷茫中醒过神,转身打开了房门。韩睿霖走到对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门内可能已经安睡的人。
他在门前犹豫了片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滑坐在了地上。韩睿霖侧着脑袋,将耳朵靠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捕捉到里面的动静。
然后,他抬起右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把掌心贴在了门板上。
他想象着秦璟沅可能在里面的样子。
也许对方已经睡下了,闭着眼,呼吸绵长……想着想着,韩睿霖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突然,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打开了!
他倚靠着的支撑瞬间消失,身体因为惯性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惊慌之下,韩睿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他的两只胳膊出于本能地向前一环,抱住了眼前唯一能碰到的支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韩睿霖的半边脸颊贴在了柔软的布料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香味。
而他的手臂还紧紧地环抱着那修长的小腿,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匍匐的姿态,跌跪在对方的脚边。
他猛地抬起头,银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慌。
视线由下而上,韩睿霖最先看到的是男人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是他黑色睡衣的领口,最后……
对上了秦璟沅垂下来的眸光。
而对方似乎也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撞而感到怔愣。他低头看着跪抱在自己腿边的韩睿霖,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讶然。
窗户漏进的月色,从秦璟沅的身后照来,为他勾勒出了一圈清冷的光晕。
此时,他看起来就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祇,而韩睿霖,则是那个意外闯入的,狼狈不堪的虔诚信徒。
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这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太过耀眼,也太过不真实,像是一幅骤然在他眼前展开的圣像画。
韩睿霖仰着头,完全呆住了。
漆黑的瞳孔因为不适应这突然出现的光亮,而微微收缩着。他仰视的角度,让秦璟沅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仿佛遥不可及。
也许是被这过于耀眼的光芒给刺到了,韩睿霖的眼眶一酸,眼前迅速地模糊起来。
他慌忙地垂下头,想要掩饰。但是,有一点湿润还是不争气地从他的眼角跑了出来。
秦璟沅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抬起了韩睿霖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触碰到韩睿霖的皮肤时,对方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给烫到了,却并没有躲开。秦璟沅用指节蹭过他的眼角,将那点晶莹抹去。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靠得很近,一个蹲着,一个跪坐着,仿佛是一幅被定格的光影图。
“不是说过,”秦璟沅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会再哭了吗?”
韩睿霖摇了摇头,捧住了秦璟沅的那只手,闷闷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想哭的,是这光太刺眼了。”
“是吗?”男人淡淡反问。
“……不是。”过了一会儿,韩睿霖突然否认了,“是因为你出现了。”
“怎么,我是洋葱吗?”
秦璟沅这话让韩睿霖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蹭了蹭男人的手,“那我就喜欢洋葱。”
但秦璟沅嫌弃地推开了他的脸,凉凉地回了一句:“可我不喜欢红糖馒头。”
因为一直没处理伤势,韩睿霖的脸其实肿得跟馒头一样。配上深色的皮肤,就像个红糖馒头。
“哇,可我觉得红糖馒头挺好的啊!秦律师,你要不要尝一尝……”
“不。”没等韩睿霖说完,秦璟沅果断拒绝,并将一个药瓶抛到了他的怀里。
还有一只打着哈欠的白狐狸。
韩睿霖看着身上的狐狸,还有手里的消肿喷雾,肩膀开始颤抖。他吸了吸鼻子,作出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憋回去。”
“哦。”
然后,韩睿霖偏头打了一个喷嚏。
“没想到,元元跑你这儿来了……”
捕捉到那两个字眼,秦璟沅蹙了蹙眉,“什么元元?你给它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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