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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委婉劝告:“这块福地能买套市中心的房子了。”
短暂的沉默里,叶泊舟垂头想了想。
可能是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心情还算不错,对这个会处理自己后事的陌生人也少了防备。他说:“我……”
他试图用语言来概括薛述和自己的关系,残存的本能让他想说哥哥。上辈子薛述就是他哥哥,虽然薛旭辉和赵从韵不愿意接受他并没有把他的户口迁到薛家,但所有人也接受他和薛旭辉有血缘关系,接受薛述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上辈子直到死,他都把薛述当哥哥,也只把薛述当哥哥。
可很快意识到薛述根本不是他哥哥,他们之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辈子就连兄弟的名义也没了。
那薛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他终于有底气告诉陌生的工作人员:“我喜欢的人葬在这儿。”
上辈子薛述就葬在这块墓地,自己买了他隔壁那块。但死得太突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葬在那块墓地。
这辈子薛述没死,自己就不用买隔壁了,干脆葬在这儿算了。
工作人员越发沉默,说:“节哀。”
叶泊舟:“过去很久了。”
——不是“没事”,是“过去很久了”。
工作人员能察觉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有种说不出的怜惜,把文件翻到签字的页面,温声提醒:“这里按指纹。”
叶泊舟按上指纹。工作人员再次和他强调合同内容,确定无误后,他离开殡仪馆。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洋洋洒洒飘着雾似的小雨滴,刚一落地就因为极低温度变成冰粒,给他的车裹上一层糖霜一样的冰壳。从门口到车上的距离,有几滴小冰粒落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就融化成冰水,顺着皮肤往下滑。
很凉,但叶泊舟无动于衷,只是喜悦。
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好天气。
地上有冰道路湿滑,开车去查看墓地,不小心撞倒护栏掉下去。这个理由简直不能更完美,看来老天都在帮自己,特地下场雪,尽力减少这场死亡里的主观意愿。
他开车往郊区墓园走。
重生后他没再来过这座墓园,可这个位置就牢牢钉在他脑海里,距离越近,脑子里的东西就越清晰。
那封遗书、迟到太久的DNA检测报告……
依旧是那个地方。
山路蜿蜒,护栏低矮。叶泊舟盯准那个地方,把脚放到油门上。
踩下去。
车辆会冲破护栏掉下去。
他死过一次了,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会有点疼,但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失血过多会很冷,晕死过去会好很多,一直到死都没有其他感觉了。死去后更是什么都不用自己担心了,救援人员会把自己捞上来,殡仪馆会安排自己的后事,自己会葬在上辈子薛述安眠的墓地。
上辈子因为薛述死亡而没得到的答案,这辈子更得不到了。
只有自己重生了,只有自己还记得那些事情,而自己也要死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所有人都会很圆满。
所以那些不明白的,也都不重要了。
手机铃声响起,炸、弹一样引爆叶泊舟的神经。
他没在意,一脚踩下油门。
车辆弹出去,距离护栏越来越近。耳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听不清,只觉得刺耳。叶泊舟下意识忽略,死死盯着护栏和护栏后的深崖。
最后的一点距离。
他把油门踩到最底下,车辆的速度越来越快,马上就要冲破护栏。眼前单调的灰色里,突然闯入一抹黑。
脚下还踩着油门,车辆狠狠撞上去。
巨大的惯性他一头栽到方向盘上,又被弹出的安全气囊闷住。
晕倒前一刻,他听到巨大的剐蹭声,还有若有似无的一句“叶泊舟!”
很熟悉的声音。
叶泊舟莫名就想到上辈子这时候了。
同样的二十二岁,同样的冬日,同样因初雪而灰蒙的天色。
因为和薛述吵架冷战,自己已经近九个月没见到薛述,也没和薛述有任何联系,不开心,所以找机会回国。邀他回国的人给他递宴会请柬,他也只好去了。在晚宴上喝多了酒,没想到一转头看到薛述,还在宴会结束后被薛述捡回家。
闹中取静的大平层,因为主人常年单身,只有一间卧室。他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装疯卖傻刻意表演,薛述以为他烂醉,给他换上自己的睡衣,又把唯一的卧室让给他休息。身上是薛述尺码的睡衣,身下是薛述的床,房间里都是薛述的痕迹,薛述的味道。
他心猿意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梦境旖旎,恍惚好像重新变成小孩,被人抱到怀里玩玩具,抱住他的怀抱宽厚柔软,带着薛述身上冷冽又沉稳的味道。他难以抑制的沉迷,偏偏又有一丝理智,知道这只是做梦。
后来听到敲门声,想睁眼醒来,但梦里薛述抱着他低声说话,又舍不得。直到被近在耳边的声音吵醒,一睁眼对上梦里的人。
没有拥抱,他躺在床上,看薛述衣冠楚楚站在床头,俯身把装了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柜,发现他睁开眼,就叫他的名字。
也是这个名字,很轻。
“叶泊舟。”
风一吹就能吹散的声音,偏偏把他的温馨梦境全部惊退,只剩下生疏的现实。
现在还是这个声音。
时空重叠在一起,叶泊舟突然就开始遗憾。
两辈子了,自己和他最近的距离居然就是那个梦。
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天然对立的私生子和婚生子的对立身份,自己居然两辈子都没能睡到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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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再醒来,房间昏暗,床头什么东西泛着冷光,在这点光线里,他坐在床头看着自己的薛述。
发现他睁开眼,薛述叫他的名字:“叶泊舟。”
熟悉的场景让叶泊舟好像回到巢穴的小动物,弱小柔软。他什么都想不了,只看着床头的人,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嗯。”
“g……”
他想说哥哥我好疼啊。哥哥我刚刚做了很可怕的梦,梦到你死了,我重生回去,有十六年没见到你。哥哥我真的很想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只要装得很乖很可怜,薛述就愿意陪他演兄弟和睦,会听他说话,会陪他多待一会儿,可能还会抱抱他,哄他。
可薛述打开床头的小暖灯。
他看清薛述的脸,表情阴沉得如同早上的天色,冰冷、蕴着不解和怒气。
还有薛述身后独属于医院的干净墙壁,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身体无处不在的疼痛,喉咙里压不下的血腥味。
自己还活着。
哦,薛述死了,自己重生,十六年没见到薛述。这不是很可怕的梦,就是事实。
叶泊舟垂眸,将眼底的水湿和委屈一并眨去。
薛述看着窝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的人,语气冰冷:“你想死吗?”
晕倒前的记忆回笼。去墓园的长窄山路,最后一刻挡在车前的黑车,还有那点如火苗熊熊燃烧的遗憾……
自己想死吗?
叶泊舟没回答,他问薛述:“你要和我上、床吗?”
=
薛述额角青筋直跳,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来没出现这么棘手的情况。
叶医生金口玉言,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没有为什么,说不让出院,就真让他又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而且,低调得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再也没出现在医院,也再没有任何消息。
薛述本该忘掉这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天才医生。可晚上做梦,梦境里总是那张脸。
——从他十二岁开始,他经常做梦。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片段,他并不当回事。可梦境越来越真实,他好像捡了只小动物,动物崽子会挨饿会受欺负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他需要照顾小崽子保护小崽子,哪怕是白天,想到梦里可怜兮兮的崽子,都会担心在自己清醒的时间,崽子会受伤。他越来越期待梦境,而梦境也越来越真实。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梦里的动物崽子。
并不是小动物,是一个人。
看不真切面容,只记得有一双很无辜的眼睛,会刻意挤得弯弯的,跟在他身后,装做很乖的样子,叫他“哥哥”,央求他陪着一起玩玩具,捧着比赛证书来找他讨要奖励,絮絮叨叨关心他。
有关那个人的梦他做了十六年,一开始每天都会梦到,但在他意识到那是个人之后,梦到的越来越少,二十四岁之后,更是一年才会梦到两三次。梦里的人渐渐模糊,在遇到叶泊舟后,才总算有了清晰真切的脸。
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的关联不仅于此。
昨天刚出院,夜晚又梦到了。
是某个晚宴,人很多,热闹喧吵。他似乎并不认识宴会主人,也并没有社交需求,只是想来。他不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什么要来,无所事事站在阳台消磨时间。直到一回头,看到人群里穿着小西装的叶泊舟。
梦里的叶泊舟要比研究中心看到的叶医生要胖一些,也要更高一些,看上去健康很多,笑容灿烂,和其他人说着什么,举杯品酒。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
于是他迎上去,开始和其他人说话。没一会儿就遇到叶泊舟,招呼、远离人群,去阳台单独聊天。
叶泊舟喝了很多,说话时都带着酒气,不知道是讨好还是撒娇:“哥哥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上一次的梦境是今年年初,他和对方吵架,似乎是因为一个人,可具体为什么却不知道,单是想到就排斥。
他压下心中的刺,说:“好。”
叶泊舟得到答案,痴痴笑,向他道谢,给他敬酒。他都不知道叶泊舟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只看叶泊舟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凶。只要有人上来敬就喝,各种洋酒不要命的混着喝。喝到最后醉的没有理智,没头蜜蜂一样打转,最后一头扎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胳膊,嘟嘟囔囔,还是喊哥哥。
他闻到叶泊舟呼吸时散出来的浓重酒气,半拥半抱把人扶起来,带回家照顾。
家里没有房间,只好把人放到自己的卧室。自己睡了那么久的床,叶泊舟窝在上面,小小的一团,很没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可怜的哼唧。
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卧室门,给对方送蜂蜜水。
床上的人半睁着眼,还没完全睡醒,眼睛湿漉漉的。他叫对方“叶泊舟”,对方就应,声音湿软,像发、情的猫崽子。
梦里的薛述站直,居高临下看床上缩成一团的人,不到半秒,狼狈转身离开。
而清醒过来的薛述,看着自己和梦里完全一样的反应,再想到研究中心唯一一次与梦境当事人的对话,觉得事情荒诞至极。
他起床,回趟本宅,想问赵从韵对叶医生了解多少——他父亲同样的病症,赵从韵几番辗转认识不少相关领域的专家,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
赵从韵说有事需要出去,他以为是多重要的事,还没来得及问,先载赵从韵出门。谁知道开车一个多小时,是到郊区买了三座墓地。
赵从韵和开发商认识,提前说过,现在到了就刷卡买下。看他不理解的样子,还解释说是这几年他们父子两个接连生病吓到她了,决定提前做准备,而且这里风水好,能冲喜挡灾,避凶改运。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赵从韵还要和开发商吃饭,他就独自下山回去。没想到路上看到有车迎面驶来,速度越来越快。阴沉的天色下,交错间看到驾驶座上瘦削人影,黑色大衣挺括,更衬得皮肤透明似的白。
眼睛没认出来,本能却察觉出熟悉感,让他来不及思考,一脚油门踩下去,挡住对方冲向护栏的路。
……
可没想到对方醒来第一句话,还是要不要上、床。
薛述想到早上反常的反应,犹豫半秒,还是说:“不。”
明明他们都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陌生人不需要负责,为什么不?
叶泊舟固执追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欲望对他来说是太过陌生的事物,今天早上因为梦境产生冲动已经足够离奇,他更不会主动跟其他人上、床。哪怕这个人是让自己产生冲动的对象。
薛述张口想这么回答,可看着叶泊舟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漆黑眼睛,顿了两秒,详细解释:“我不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做。”
不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做。
那什么算有感情基础呢?上辈子我和你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算不算感情基础?
应该不算吧。
不然上辈子为什么没做,现在也不会是这样。
叶泊舟收回视线:“这样啊。那怎么样你才肯和我做呢?”
薛述沉默了有半分钟,还是没回答叶泊舟,反而问他:“你为什么要寻死。”
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腔的刺痛,痛得让叶泊舟分不清到底是骨头在痛还是心脏在痛。
“没有为什么。”
薛述重复,语气强硬了些:“为什么?”
叶泊舟平淡回答:“我没想寻死,是路滑,意外。”
意外。
薛述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推翻这个虚伪又毫无说服力的说辞。
“殡仪馆工作人员给你打电话,说你想要的那块墓地被人买走了,问你是要退款,还是另选一块和喜欢的人相邻的墓地。”
被买走了?那自己死了怎么办?埋到哪里呢?这辈子薛述又不会死,自己就想刻舟求剑葬在他上辈子的墓地里,都不行吗?
叶泊舟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随后他听到薛述的声音:“你给自己选了墓地,找了殡仪馆,还解开安全带。不存在路滑意外,你今天去那里,就是寻死。”
薛述语气冷凝:“为什么?”
叶泊舟躺在床上,脸上的空白消失,逐渐变成疲倦,最后带上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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