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的动作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有点冷。
结合刚刚的行为,薛述的表现堪称纵容。他不吃饭没关系,中午再稍微闹一下,薛述早上不肯给的,也轻易给了。好像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薛述不舍得不满足他。
但叶泊舟内心的深渊却一直咆哮,被丢进去这么多欲望,那么多肢体纠缠时另一个人的温暖,依旧不满足,依旧躁动不安,觉得吃掉的只是一个有着薛述长相的虚影,没有薛述真实的感情、也没有真心,只是薛述用来敷衍自己身体的产物。
毕竟上辈子就是这样。
上辈子薛述对他更纵容。
小时候就很纵容,任由他黏人、挑食、玩玩具不做作业,不去上兴趣班。成年后对他更纵容,不回家没关系,挂科没关系,喜欢男人没关系,喝酒没关系,当纨绔子弟也没关系。
薛述甚至纵容到助纣为虐的地步。
他成绩不好是老师的责任,他玩玩具不做作业是阿姨没有好好引导,不回家是家里气氛尴尬冰冷,喜欢男人就砸钱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薛述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好听话,而是用一年又一年的行为,让他觉得,薛述真的在保护他,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人很容易意识到说出口的话可能是谎言,却很难对这种日复一日无条件的纵容、对他所有选择的包容和尊重行为提起警惕。
更何况,薛述从来不说,只是一直在做。
叶泊舟自己给薛述找理由,觉得是自己身份尴尬,觉得是薛述性格如此。那么多理由,一条条佐证,薛述其实很在意自己。
所以一直到二十一岁,薛述往他酒店房间塞人才意识到,其实尊重和漠视只是一线之隔。
薛述所有的没关系,其实就是不在意他。
他和薛述所有接触的起源,是六岁圣诞节自己打开窗子要跳下去,被薛述发现。薛述当时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在意他这个陌生小孩,而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而且……宴会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下,他跳下去,死掉,对薛家的名声不好。
之后,薛述对他做的所有事,几乎也都是因为这种理由。
人性里对弱小的怜悯,包括因为他私生子身份衍生出来的、对薛家名声的维护。就像是一个被迫塞到他身边的小玩意,丢不掉,就放在身边,要什么就给什么,稳住他的情绪和状态,避免更多的麻烦。
所以不管他做了什么,薛述都一副尊重姿态,不管不问,任由他做想做的一切。
本质上,薛述就是把他当做不需要管、不需要沟通、不需要了解的陌生人。
就像赵从韵和薛旭辉。
不在意他,所以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也没必要纠正他的一些错误想法和行为,因为纠正代表需要坦白自己认为什么是对的,需要和他产生大量交流,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
而薛述、所有人,都不在意他,都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只是他从来没遇到一个会在意他的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压根不知道薛述纵容背后的冷漠,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薛述越来越远。
后来知道了,也无力改变,依旧越来越远。
这辈子,薛述还在用一样的方式对待他。
出门前不亲吻没关系,不吃饭没关系,要和他上、床也没关系。
和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是,他可以睡薛述吗?
……
好像也已经很好了。
不会一直这样的,他还会和薛述越来越远。
上辈子尚且还有私生子的身份维系着他们的联系,他一遍遍的想,觉得自己和薛述的最终结局就是薛述结婚生子,自己一直都是那个不需要费心的小玩意,以极低的频率,偶尔出现在薛述的生活里。
但上辈子薛述还没结婚就去世了。
这辈子没有任何关系,薛述坚称不会结婚,也不会再有死亡打断他们的渐行渐远。
那他们会是什么结局呢?
叶泊舟想不到。
吃过午饭,薛述拉住他:“休息一下。”
叶泊舟躲开他的手。
薛述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他还在低落。
不是很生气、虽然被哄好了但还在闹别扭的那种低落,而是,气到不愿意再生气的低气压。
身体那么差,又是不吃饭又是闹着要这样,一点都不珍惜身体,自己说两句就要开始闹。现在自己都妥协,满足了他的要求,为什么他还在生气?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满意?
或者说,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有这一种用处,所以他才这么不能接受自己的拒绝?
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同时,薛述内心也出现一个声音,蛊惑他。
叶泊舟真的很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又总是失控。把主动权交给叶泊舟,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明朗,反而因为叶泊舟的多变,越来越扑朔迷离,不稳定。
不如还是把叶泊舟关起来,让他永远很乖,只能被动接受自己所有安排。
可伴随着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冷静至极的理智。
极端的控制欲和极端的自制力同时出现,薛述沿着中间扭曲交织的线,勉强保持平衡。他问叶泊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语气很冷静。
冷静到极致,反而阴冷危险。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这样问自己,好像只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他想薛述明白。
可薛述不明白,薛述还在问,他情绪激动:“我想……”
想到内心最深处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顿住,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偏头躲开薛述的视线,改口,“我什么都不想。”
薛述掰过他的脸,要他看自己:“你刚刚想说想要什么?”
叶泊舟觉得无趣,不想说话,也不想挣扎,现在被捏着下巴对上薛述,也垂下眼,不想看。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
他就想薛述管着他,很爱他。
但薛述根本不会像他想要的那么很爱他。
薛述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因为垂眸而格外纤长,随着眼球转动而颤抖的睫毛,说:“是什么都没想,还是跟我没话讲?”
“叶泊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很奇怪。
听薛述这么说话,叶泊舟就开始掉眼泪。他再也受不了了,反问薛述:“那你又把我当什么?!”
薛述没说话,看叶泊舟亮亮的、写满质疑的眼睛,还有眼里那层水光,太阳穴肌肉绷紧,忍住冷笑的冲动。
自己把他当什么?
自己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他居然还在问这种问题。
薛述不想再重复叶泊舟不肯相信的喜欢。
叶泊舟也不想听他说了,把脸从薛述手里拿开:“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从来没也想和我有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管,干脆什么都不要管了!”
叶泊舟要走。
被薛述拉住。
薛述依旧没说话,只是拉着叶泊舟,目光阴沉,看叶泊舟发脾气的侧脸。
越看,心里怒火更盛。
自己没想和他有过什么?
那自己遇到他后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萍水相逢却大发善心?
还有,自己没管过他?
从衣食住行到心情情绪,甚至在叶泊舟在工作的时候,自己都会找叶泊舟的同事帮自己看他有没有加餐喝水。同事刚刚才离开,叶泊舟不可能没看到,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已经做到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很容易让人觉得侵犯隐私的程度了。但在叶泊舟眼里,是自己根本没想管他。
怒火汹涌,可越是这时候,薛述反而越冷静。
他开始想,叶泊舟为什么这么想?
叶泊舟口中的描述和他心中的判断出现巨大反差,似乎都已经脱离事实范畴,那种早就出现的、薛述找不到原因的割裂感,再次浮现。
而这一次,因为叶泊舟那句话,还有他对同事视而不见的做法,让薛述意识到了重点。
虽然叶泊舟给自己带上手铐,说想要把自己关起来。但自己现在真正配合妥协,他没有开心。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叶泊舟真正想要和现在截然相反。
叶泊舟想要的,是被自己管着。
而且,自己现在的管法,并不和他的心意。
自己觉得已经在管,却不能让叶泊舟满意,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一种,方向错误。叶泊舟并不需要衣食住行方面的管教,而是另一种自己还没意识到究竟应该是什么的管教。
一种,程度错误。在叶泊舟眼里,自己的“管”还没到让他觉得他在“被管着”的程度。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薛述沉默太久,叶泊舟在这样的安静下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央求薛述的在意。
如果能求到,他不介意央求的,可他真的很怕,怕薛述为了让他满足而妥协,开始管他,但……实际上根本还是不在意他。
他实在没有接受答案的勇气。
叶泊舟无法忍受现在的沉默,要离开。
却被薛述圈住腰,直接搂到怀里。
薛述想不到,决定询问叶泊舟。
虽然叶泊舟脾气很大,还爱口是心非,现在正在吵架也不一定会告诉自己。他还是问了:“你想要我怎么管你。”
叶泊舟凶巴巴的:“不要你管!”
理智和情绪的双刃在看到叶泊舟的抗拒时,反转。
这一刻,薛述觉得自己就是被情绪驱使的怪物,毫无理智可言,看到饵就扑上去。
他反问叶泊舟:“那你想要谁管?”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叶泊舟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干脆不用等叶泊舟的答案,他接着问:“你想要他怎么管你?”
叶泊舟实话实说,自嘲:“他从来不管我。”
薛述:“所以你就觉得我也不管你。”
叶泊舟:“本来就是。”
薛述不带任何情绪的扯了扯嘴角,眼神还是很冷:“叶泊舟,你就仗着我不敢和你赌气。”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不敢和自己赌气?难道不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所以根本不想给自己眼神,也不想浪费时间精力和自己置气吗?
事实明明是薛述仗着自己喜欢、在意、不敢赌,就肆无忌惮冷落自己。
他看着薛述的表情,也跟着扯扯嘴角:“你有什么不敢的。”
薛述理应,也本来就没什么不敢的。家世让他从生下来拥有很多,也得到很多,他又不怕失去任何东西,当然没有任何不敢做的。只有自己,遇到薛述后束手束脚,不敢去死,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什么都不敢。
这是薛述第一次看到叶泊舟笑。
不是梦里把眼睛都挤弯的假笑,也不是发自内心愉悦的笑容,表情依旧很冷,嘴角挑起的弧度冷得像冰块打磨出的棱锥。
这时候不像最近总和自己吵架闹脾气的叶泊舟,也不像刚认识时疲惫厌倦一门心思寻死的叶泊舟,更和梦里那个假装高兴总是笑着的叶泊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反倒让薛述想到一开始,在别墅里带着镣铐冷静说服柴通的那个叶泊舟,那种不加掩饰的冷漠、不耐、算计。
这种感觉应该出现在他生意场上认识的很多人身上,包括他自己身上,唯独不应该出现在叶泊舟身上。
气氛凝固。
第47章
薛述被叶泊舟说出的话刺到。
可这种时候, 他还是会想到梦里那个很会装乖的叶泊舟,从而产生巨大的困惑和怜惜,想知道叶泊舟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能是为什么?想要追溯现在的叶泊舟, 只能从那些自己并不完全清楚的模糊梦境里寻找答案。
在已知的故事里, 叶泊舟不会这样。
可在自己还不清楚的、将来会发生的故事里, “他”绝大概率会死。
死于叶泊舟未完成研究的基因病症。
而在“他”死后,叶泊舟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的生活轨迹发生巨大变化, 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于是薛述的怒火一点点被怜惜和酸涩吞噬,最终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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