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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泊舟依旧觉得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不切实际,如同海市蜃楼的幻影,任何一点波澜,都会让这些幸福全部消失。
可能他睡一觉,就会像突然回到这辈子的六岁一样,回到上辈子四十岁。没有薛述没有赵从韵也没有薛旭辉,他躺在悬崖下,感觉生命一点点流逝,而遇到薛述的这三个月,不过是生命结束前的美好幻想。
也可能,薛述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还是决定结婚开始崭新的正常生活,而他,不过是一时怜悯随便给予善意的可怜虫,会在薛述正常生活中被垃圾一样清除。不再是薛述恋人的他,自然没办法再见到薛述,也得不到赵从韵和薛旭辉的在意和关心。
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幸福有多短暂,生活里会有多少意外。他本该习惯那些,可现在一点都洒脱不了。他有多幸福,就有多恐惧。
现在面对薛述的询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又想,恐惧把幸福完全吞噬,他眼里的笑意尽数消失,再也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薛述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深藏的笑意,而是迷茫和怔忪。意识到他现在的沉默不是口是心非的害羞,而是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心。甚至可能,已经不开心了。
小祖宗。
情绪变化比海浪起伏的速度还要快。
薛述开始揣测是什么让他不开心了,也收敛表情,捧住叶泊舟的脸颊,无奈问:“怎么又不开心了?”
叶泊舟看着薛述的表情一点点收敛下去,从自然洋溢的喜悦,变成淡淡的无奈。
他发现,薛述在自己面前总是这样。或者说,因为自己总是让薛述感觉无奈。自己不开心,薛述也会失去好心情。
如果没有自己,薛述本可以一直在家里,春节就自然而然回家过年,不用再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想法,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饭,吃完饭维持着愉悦的心情,迎接新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晚了,还要为自己为什么不开心感到无奈。
叶泊舟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现在感受到的幸福,是不是本来就一场建立在薛述苦难上的误会,甚至都没有海市蜃楼,而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只是他太孤单了,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很重,才产生误解,觉得自己现在得到了幸福。
纠正误解,重新回到正轨,就需要回到那种孤单寒冷的世界里。
叶泊舟又……做不到。
他希望起码薛述是幸福的。
所以看薛述,问薛述:“你又为什么不开心?”
薛述纠正:“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让你笑一下,结果发现你好像并不开心。”
薛述果然是因为自己不开心才收敛表情变成这样。
叶泊舟问:“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感觉很累。”
如果没有自己,薛述和上辈子的婚约对象在一起,过年把对方带回来,所有人应该都不会这么累。赵从韵不用小心翼翼观察对方和薛述的感情,不用解释那么多。薛旭辉在询问对方和薛述是怎么认识时,也能得到准确浪漫的答案。薛述……薛述更不用像现在这样。这么不像薛述。
薛述叹气:“你总预设我跟你在一起很累的话,我会累。”
叶泊舟阴晴不定是正常的事,他现实生活中第一次遇到叶泊舟时,叶泊舟就是这样的。他主动和叶泊舟产生交集,不受控制爱上对方,自然也就做好了会永远应对的准备。
他只是希望叶泊舟能更坦诚一点,更理直气壮一点,而不是这么小心,又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叶泊舟做不到,也不是叶泊舟的原因。
是“他”的原因。
是在叶泊舟面前多坏,才让叶泊舟这么没安全感。
叶泊舟光是听到他这么说话,眼睛就开始泛酸。
薛述果然会累,因为跟自己在一起,是不符合薛述本性的,可能薛述和自己相处最合适的方式,就是上辈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时的样子。
也可能最适合自己和薛述相处的方式,也是那样。自己永远追逐薛述,又永远追不上,习惯了,也就能和孤独与落差和谐相处永久共生。一旦薛述回头,自己就会因为承担不住那些愉悦和幸福,变得贪得无厌。一切都会开始失控。
如果自己没出现在薛述面前就好了。
叶泊舟不能再接受薛述任何稍微负面一点的话,低下头要回自己房间。
手被薛述拉住。
薛述看他眼眶泛红,就说不出更过分的话,也担心他现在走了,晚上一个人想东想西,情绪更加失控。想要稳住叶泊舟,所以轻声哄:“是不是今天玩累了?”
玩了太久又熬到现在,又困又累,身体不舒服导致情绪失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薛述说:“我们去洗漱,早点睡,好不好?”
叶泊舟觉得不好。
他今天一点都不累,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让他心情愉悦,充满精力。
可就是太愉悦,让他越发惶恐。
他不知道怎么和薛述说这些事情,很没道理,说不出口。
最后被动地被薛述拉去浴室,刷牙洗脸,然后剥掉衣服,要洗澡。
衣服被丢到一边,叶泊舟抓住薛述的手。
他不知道说什么,剖析自己的思绪实在很难,太乱了。
而肢体的纠缠,不用他思考斟酌,不用他反复回忆判断,只会让他没时间精力去想这些,快刀斩乱麻,无比轻松。
他贴上薛述,声音带着哭腔:“你,弄弄我。”
他听到薛述的叹气声,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随后,薛述还是妥协了,一只手贴上他的腰。
薛述轻轻捏了捏腰侧。
叶泊舟没有笑,只是绷紧了肌肉,小腹在他手下细细的颤,不知道是因为抚摸带来的酥痒,还是在哭。
薛述打开水阀。
在倾洒而下的热水里,他低头,吻上叶泊舟的嘴唇,手也顺着叶泊舟指使的方向,往下。
这么阖家团圆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天气都格外和煦,大海也不忍心在这种日子还让人辛苦劳累,希望对方能好好睡一觉,得到好心情。奈何船长显然因为之前的经历不喜欢这种气氛,得到短暂的快乐后就开始难过,比夏日的大海变脸还快,又哭又闹一意孤行,执意要远航。
大海修补保养了这么久的小船,好不容易多涨一些重量,虽然还没到焕然一新的程度,但也不再是之前破破烂烂的样子,看上去更完整、昂扬。
大海从来不说,内心也是骄傲的、期待的。更何况这么久一直在强行压抑深处的漩涡,说完全不想亲自体验这艘保养好的小船行驶起来会是什么样,是不可能的。现在看船长执意如此,半推半就把小船卷进来。
它还是很担心,所以动作轻柔,轻轻缓缓的吹拂,慢悠悠带着小船在浅滩处嬉戏。
热水冲刷着小船每一块木板,稀释了海浪拍打时的触感,小船都要分不出到底哪一滴水是海浪,哪一滴水又是热水。他不喜欢这样,不肯再在浅滩浪费时间,目标明确往大海深处前进。
大海带着他深入一些,还是轻轻柔柔的荡。
它觉得这实在是一艘非常可爱的小船,破破烂烂时已经足够可爱,现在修复好了一些,更可爱,更要好好对待。
每一块木板都被修复过,现在更加柔软坚韧,海浪拍上去都好像能荡出银色浪波,让人爱不释手。船帆之前断过,有段时间都不能扬起风帆了,幸好大海很有耐心地修,现在趾高气扬,非常精神。
还有……
小船冷不丁被海浪扑过,船身剧烈摇晃,差点倾翻。
大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歉似的,送来一波波海浪,大手般托住小船,帮小船稳住重心。
它越发放缓动作,还想把小船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最好有个什么平台,能牢牢托住这艘小船,方便它更好的和小船玩耍。
可小船不愿意,小船不喜欢任何东西,也不想从这里离开。
船长甚至觉得小船很没用,才这么一段时间没下海,就被海浪打成这样,大海越轻缓,他越觉得小船没用,恼羞成怒,想要大海更汹涌一些,给小船涨涨教训,也给自己磨练航船技巧。
所以肆无忌惮地挑衅,想尽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想要让海浪来得更猛烈。
大海劝解、妥协、假装凶狠威胁……
通通没用。
船长不在意这艘小船,也不在意自己的生命,甚至希望能一脑袋扎进大海里,被海水完全淹没,在缺氧的窒息里忘掉所有的一切。
在船长的操控下,小船也完全失控,自毁似的自投罗网,还希望罗网束得更紧。
大海终于也被激怒,抢过小船的驾驶权,顺着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这样既能保障小船的安全,还能给船长一个教训。
狂风骤雨惊涛骇浪。
过了很久,终于风平浪静。
叶泊舟抓在薛述肩膀上的手指都被泡得泛起褶皱,他抓不住,身上沾了水格外湿滑,沉沉往下坠,全部重心都在薛述身上,被薛述抱住,走出浴室门。
被热水和由内而外的热度烫得敏感的皮肤,乍一接触到浴室外的温度,绷着,细细打颤。
薛述用手盖上他的背。
因为使用过度而直不起腰,叶泊舟在他怀里蜷着,后脊背瘦愣愣突出来,硌得他手心疼。太瘦,一只手的手心就能盖住大半脊背。
薛述虽然一开始是被激怒,但也不得不承认吃得餍足,现在气叶泊舟的挑衅,又担心自己太过分弄得叶泊舟不舒服。感觉到叶泊舟的战栗,就盖紧手下皮肉,捂住那点温度,哄:“是不是冷了?我们先回床上。”
叶泊舟听不真切,只能感觉到薛述说话时气息流动,打着卷洒在自己身上,还有毫无阻隔贴在皮肤上的薛述的温度。他攀得更紧,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放在床上后还是不肯放开,薛述只好顺着他的力气一同压下来,哄:“头发还没干,坐起来吹干头发好不好。”
说了两遍,叶泊舟才在薛述的指挥下缓缓松开手。又被拉坐起来,披好被子。薛述在他身边坐下,用毛巾擦过头发,再拿过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
叶泊舟拽紧被角。
但刚刚一直举着挂薛述肩膀,现在酸软脱力,没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滑。滑着滑着,滑到最底下,摸到比往常硬一些的枕头。
枕头底下放着赵从韵给的红包。
叶泊舟好像被烫到,又把手收回来。
薛述问:“太烫了?”
叶泊舟喉结滚动,摇头。
薛述接着给他吹头发。吹到干燥蓬松,最后摸了摸叶泊舟的头发,让他躺着休息。自己则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叶泊舟躺下,从下往上看床边的薛述。
他看薛述绷着的下颔,看薛述肩膀上自己留下的痕迹,还有……
目光一路往下。
眼睛被捂住。
吹风机的声音中,薛述问他:“看什么。”
叶泊舟反应迟钝,眨眼,睫毛在薛述手心里来回扫。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嗅到薛述手心的味道,明明是洗发水的香味,但他好像能闻到十分钟前,在薛述手心里的,那种味道。
他屏住呼吸。
薛述很快就收回手,加大风力快速吹干头发,把吹风机收起来,跟着躺到叶泊舟身边。
目光对视。
薛述低头亲了亲叶泊舟,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看了眼时间,告诉叶泊舟:“差十分钟才到十二点。”
最后的十分钟……
叶泊舟失神。
薛述提议:“要不要想想新年愿望?”
新年愿望。
怎么会有新年愿望需要想十分钟,叶泊舟现在就已经想到了。
他把腿放到薛述身上,腿根贴着薛述的。
下一秒,整个人粘上去,直直把脸往薛述胸口贴,说:“再来一次。”
薛述垂眸看他。
在浴室里泡了那么久,小脸白生生水灵灵的。偎在他胸口,看上去又软又乖,能在手心里化开的柔软。实际上一点都不乖不软,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说来说去,叶泊舟还是只肯和他讨论这些。
薛述问:“这就是你的新年愿望吗?”
叶泊舟说:“是。”
薛述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眉心微动。
但就这个话题和叶泊舟说过太多次,现在不想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对话,所以也不再试图说服叶泊舟,只是伸出手。
海浪顺着小船优美的曲线游走,摸到被凿磨太多次的地方,问:“不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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