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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起我?”秦明彦猛地站起身,他心里顿生一股无名火,难道是他想做这个山匪吗?
他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一个清白的好人吗?
钟兴阁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古井无波,道:“我并未如此说。”
是没这么说,并不代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秦明彦向前逼近一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陆阙?”
配不上?
这个山匪用词是不是有点问题?
钟兴阁还并不知道陆阙和秦明彦的关系,只以为两人相互勾结,闻言只当做这个山匪没有文化。
“玉成兄是去年的探花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已经是一县之长,”钟兴阁脸上毫无惧色,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道:“不知道阁下是什么身份?”
秦明彦一拍桌子,其实被人认为是山匪,他才不在乎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的。
但是被认为配不上陆阙。
秦明彦咬牙道:“我十四岁从军,在荡寇军中作无名小卒,十六岁率众斩杀北狄上百人,升为百夫长,十七岁带小队突袭北狄军营,建功立业,曾于万军之中,一箭射穿北狄将领的头颅!”
秦明彦骨子里也是个傲气的人,自从荡寇军兵败后,他不屑于向人解释自己曾经的战功。
但被钟兴阁这样轻蔑地看待,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朝中奸臣构陷,致使荡寇将军闫穆弘蒙冤战死,前线失守,我等为存续实力,不得不隐匿行踪,我秦明彦,哪里配不上陆阙?”
钟兴阁瞪大眼睛,失声道:“你们是荡寇军旧部?”
秦明彦斩钉截铁地道:“没错。”
钟兴阁眉头紧锁,他这才正眼打量这个秦班头,见对方仪表堂堂,确实不像是贼人,追问道:“你们既然是荡寇军旧部,蒙受冤屈,为何不进京陈情,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陈情?”秦明彦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道:“钟大人,我们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单凭几张喊冤的嘴,如何撼动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钟兴阁,道:“您可知,我们当初派去京城送信的兄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钟兴阁一时语塞。
他心里也很清楚朝廷的昏庸腐败,不然作为金科状元也不会在京中候缺良久,最后到昌阳县做一个县丞。
秦明彦见他沉默,语气稍缓,道:“钟大人,我们别无选择,活下去,保住这些追随我的弟兄们的性命,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沉冤昭雪的日子,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至于占山为王,不过是为了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一直严守军纪,从未侵扰平民百姓。”
哦,为富不仁的地主豪绅不算,劫就劫了。
“现在您还觉得,我们只是一群活该被轻贱的山匪吗?陆阙他……虽然没有细问我们的过往,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来,却愿意给白槎山上下一个清白的身份。”
“我心里很感激他,”秦明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些对着本人说不出来的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反而能坦然告知,道:“难道在你眼中,这就是自甘堕落吗?”
秦明彦知道历史的进程,因此很清楚庆朝已经是积重难返,大厦将倾。
他不愿意再带着弟兄们,为这腐朽的王朝陪葬,而是打算积蓄力量,另立新天。
当然,他不打算告诉这位忠臣良相。
钟兴阁被秦明彦的话镇住,“荡寇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秦明彦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钟大人,我们也不愿意做匪寇,将军待我们如子侄,同袍皆是热血男儿,谁不想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钟兴阁,道:“你问我为何觉得配得上陆阙?我秦明彦或许出身微末,名声不显,但我愿以性命守护我的的爱人!”
爱人?等等!
钟兴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陆阙他……你们……成何体统!”
秦明彦看着他震惊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道:“你还没发现,陆阙和我是一对?”
钟兴阁怒气冲冲地道:“荒唐!你们都是男人。”
看着钟兴阁脸上的神情,秦明彦心中那股因被轻视而燃起的怒火,平息了些许。
哦,他还不知道陆阙是哥儿。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件事也没必要告诉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锁钥声响,还有护卫和陆阙的说话声。
糟糕!是陆阙来了。
秦明彦进门后就让护卫落了锁,此刻来不及逃离,更心虚得很,不敢面对陆阙。
“别告诉他,我在这里。”
秦明彦匆匆说出这句话,还不等钟兴阁回应,慌忙地在屋子里找地方躲藏。
像无头的苍蝇似得绕了几圈,然后嗖得一声,一个八尺大汉身形灵活地钻进了床底。
钟兴阁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床下的身影,满脸愕然。
方才在自己面前慷慨激昂,说自己赫赫战功、质问他的气势呢?
下一秒,门上的锁被打开,陆阙推门进来了。
——
原来,早些的时候
陆阙在秦明彦离开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作息,起床,用早膳,处理政务。
看到属下呈上来关于修水渠的文书,陆阙想起,这是他答应秦明彦要修的水渠。
虽然那憨子跑了,水渠还是要修的。
陆阙看了看呈上来的修建方案,觉得不太满意,昌阳县这个小县城,没有精通水利的专家。
陆阙虽然对这方面略懂一二,但这种要实地考察、勘测地势、监督工事等等的脏活累活。
他嫌弃得很,谁爱干谁干去,反正他不干。
陆阙看着文书很久,突然想起,前世钟兴阁有过修建水利工程的经历,好像还修的不错。
那就骗钟兴阁去干好了。
于是,打定主意,陆阙就来见了钟兴阁。
屋内,钟兴阁见陆阙推门而入,下意识紧绷着身体,警惕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床底。
陆阙并未察觉屋内异样,他径直走到钟兴阁对面坐下。
“昌阳县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解决,”陆阙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一切龌龊似乎都没有发生过,道:“建安兄,眼下有一桩要紧事,修筑水渠,以防水旱,此事关乎民生,不容有失。”
“我听闻建安兄于水利一道,素有钻研,如今你既为昌阳县丞,此事,交由你负责,再合适不过。”
钟兴阁几乎要气笑了。
昨夜还要杀他灭口,今日便若无其事地指派公务?甚至不提他已知晓的,对方和山匪勾结,以及……与这床下之人的关系。
“陆大人,”钟兴阁声音冷硬,道:“在下如今是阶下之囚,谈何负责公务?”
陆阙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微微一笑道:“阶下囚?建安兄何出此言?你是我昌阳县名正言顺的县丞,昨日才到任,想必是旅途劳顿,尚未适应,让你在此休息,不过是权宜之计。”
钟兴阁讥讽地道:“陆玉成,你就不怕,我把你和山匪勾结的事情公之于众?”
陆阙见钟兴阁不听摆布,露出一个冷笑,在秦明彦不知道的地方,他也不屑于掩饰本性,道:“钟兴阁,我此刻还愿与你好言商议,是看在秦郎的面子上。”
“如果不是他关注你,我不想让他失望,我大可现在就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让你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再把你丢到矿坑里当苦役,换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做我的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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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钟兴阁:一对深井冰。命苦.jpg
第27章
如此狠辣的手段, 被陆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他脸上还带着风清月朗的浅笑。
这一刻,前世权倾朝野的陆阙才露出了獠牙, 初出茅庐的钟兴阁, 在他面前显然不够看。
而躲在床底下的秦明彦,将陆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捂住了嘴, 瞳孔震惊地收缩。
“你、你……”钟兴阁也是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阙, 指着陆阙的手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陆阙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庆朝素来优待士族, 刑不上大夫, 此等酷刑,简直闻所未闻!
钟兴阁无法想象, 若自己真的被拔掉舌头,又失去手指, 这辈子都被困在暗无天日矿坑里,将是何等的绝望!
陆阙见钟兴阁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心里微微感叹:现在的老对头还是太青涩。
如果是前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的钟兴阁, 只会根据他话里的漏洞, 面不改色地与他继续周旋。
陆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他的最终目的是要钟兴阁去修水渠。
威胁只是手段, 不是目的。
他好整以暇地道:“当然, 如果建安兄愿意配合,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只要你尽心尽力地修好水渠,保证昌阳县接下来三年用水无虞,你就依然是我们昌阳县二、呃三把手,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待到水渠修成, 利在千秋,也是建安兄的一份功绩,青史之上,也能留下姓名。”
威逼利诱,陆阙早就用得炉火纯青,对付一个初入官场的老对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钟兴阁死死地看着陆阙,他试图看清陆阙的神情,想在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陆阙脸上毫无波澜。
他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钟兴阁,要么接受合作,体面地活下去,要么就被毁掉,消失地无声无息。
而这一切的选择权看似在钟兴阁手中,其实完全系于陆阙的一念之间。
或者说是在床下躲着的秦明彦,因为顾忌他的感受,陆阙才没有对钟兴阁动手。
床底下,秦明彦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亲耳听到陆阙说:
“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丢到矿坑里当一辈子苦役……”
这样残酷的字眼,竟然是阿雀能说出来的话?
他那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对于他的提议总会无奈的答应,在亲昵时经常对他撒娇、使小性子的夫郎?
是为了震慑钟兴阁吧,是的,肯定是的。
秦明彦试图为陆阙找理由,钟兴阁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传播出去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陆阙必须控制住他,不能让他泄密。
陆阙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大家好,可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可是,阿雀又说:看在秦郎的面子上,他才没有……
秦明彦心里很复杂,是因为自己,陆阙才选择收手的?
所以他真的改变了对方,对方心里也是有他的。
陆阙不在意钟兴阁心里是怎么艰难抉择,他站起身,将带来的卷宗放在桌上,语气笃定地道:“昌阳县地貌图与相关卷宗,我给你带来了,建安兄可以先熟悉一下。”
“至于实地勘察……等你考虑清楚,我自会安排专人保护你探察走访。”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钟兴阁身上,微笑道:“我相信,以建安兄的才智,定能权衡利弊,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等等,”钟兴阁突然叫住陆阙,声音沙哑地道:“我答应你。”
陆阙脚步顿住,嘴角微勾,算他识相。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明智之举。”
随着陆阙离开,门咔哒一声重新落锁,房间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钟兴阁粗重的呼吸声,他神情还没有平复。
以及床底下,已经像跟枯木一样的秦明彦。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陆阙已经走远,秦明彦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蛛网灰尘,神情复杂地看着,还站在原地面无血色的钟兴阁。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竟相顾无言。
刚才陆阙那番话,对二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最终,还是秦明彦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他刚才说……”
“若非亲耳听闻,我也是难以置信,”钟兴阁打断他,语气带着疲惫和自嘲,道:“陆阙他……藏得可真深。”
之前在书院,可没见过陆阙这副面孔。
看着秦明彦脸上显而易见的迷茫,钟兴阁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同时也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这个山匪头子对陆阙用情至深,但也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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