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义士,”钟兴阁的语气缓和了些,道:“陆阙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你与他之间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真诚。
无论陆阙是因为什么缘故与这些人为伍,他本性已显露无疑。
秦明彦猛地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混乱,却很执拗,道:“我知道他不完美!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钟兴阁的话,道:“但是他并没有真的这么做,不是吗?他记得我说过要修水渠……他刚才也说了,因为我,才没有真的对你下杀手,不是吗?”
钟兴阁看出劝说无用,不再多言,他摊开陆阙带来的地图。
“为什么非要修水渠?”钟兴阁忽然问道,语气平静了许多。
秦明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我告诉他,接下来三年可能会有大旱,修水渠可以抗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事关他的穿越者的身份,怎么能随意透露给别人?
钟兴阁果然皱起了眉,疑惑地看向他,道:“大旱?你从何得知?”
“我……”秦明彦语塞,他支支吾吾地道,“我……观察天象,推测的。”
钟兴阁显然不信,但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图纸,淡淡地道:“他倒是对你的话深信不疑。”
他的指尖划过图纸上规划的几条水道路线,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陆阙为何如此执着于修建水渠?难道真如这秦明彦所说,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旱?
可这山匪头子又是如何推测出这样的天灾?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但钟兴阁清楚,眼下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既然已经应下这差事,便没有回头路。
无论陆阙的目的是什么,修渠本身确实是利民之举,他钟兴阁不屑于因个人恩怨而罔顾民生。
“秦义士,”钟兴阁头也没抬,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带着逐客的意味道:“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钟某需要研读昌阳县地势图纸,思索水渠走向,无暇顾忌您。”
秦明彦干笑两声,道:“钟大人,那你先忙着,我……我出去看看。”
钟兴阁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秦明彦赶紧溜出屋子,再次叮嘱门口的护卫锁好门,小声又问道:“陆县令出来,没又什么异样吧?”
护卫摇了摇头。
“你们没透露给陆县令我来了吧?”
那个瘦护卫又是摇头,道:“秦班头,您之前那副样子,我们哪敢透露,一句话都没说。”
秦明彦松了口气,也是,他藏得好好的,陆阙发现不了,道:“多谢,回头请大家喝酒。”
离开软禁钟兴阁的屋子,秦明彦心里却没有轻松下来,他鬼使神差地又摸到陆阙书房附近,偷偷往里观望。
书房内,陆阙正从钟兴阁行李中翻出的委任书,还有一封贺平章托钟兴阁转交给他的信件。
陆阙拆开信纸看了看。
果然还是老三样,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劝诫之语。
陆阙想了想,提笔给贺平章回了信件,自然是一番粉饰太平。
写完信,陆阙放下笔,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
秦明彦那个家伙,还要冷静多久?
陆阙还不知道秦明彦已经回到县衙,正在不远处盯着他,只当那个家伙还躲在某个地方当缩头乌龟。
陆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任重道远啊。
他现在还不能急,得等那个憨子自己想明白。
现在快到午时了,青壶端来饭菜。
陆阙拿起筷子用餐,在吃到那盘鱼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忍不住侧身干呕起来。
之前他总会小心避开人,但这次以为秦明彦不在,便没有掩饰。
在外面偷偷观察的秦明彦看到,陆阙突然痛苦地低头干呕,什么心虚、挣扎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急匆匆地跳窗闯了进来,下意识拍了拍他的后背,焦急地道:“阿雀,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到桌子上陆阙刚刚夹过的鱼肉,道:“是被鱼刺卡住了吗?”
陆阙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明彦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心虚,不敢见陆阙钟钟,着急道:“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陆阙刚说完,又忍不住犯恶心,道:“只是有些反胃。”
“我去请大夫!”秦明彦立刻道。
陆阙立刻拦住他,低声道:“不能请大夫,你忘了我是哥儿,大夫会看出来的。”
“那怎么办,”秦明彦这才想到,他急的团团转,突然拍头道:“我去绑一个大夫回来!”
“胡闹!”陆阙此时已经缓过来了,轻声训斥道:“你还当你是山大王吗?我戴上帷帽,晚些时候,你陪我去一趟医馆就是了。”
秦明彦讷讷地点头。
他看着陆阙已经和缓的神情,那场绮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
陆阙轻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28章
秦明彦眼神游移, 下意识隐瞒了自己早已回来的事实,含糊道:“刚、刚回来不久。”
陆阙倒没有怀疑,只当是这憨子在外面偷偷观察自己才心虚的。
他肯定是躲在屋外偷偷看他了很久, 要不是自己突然不适, 还不知他要躲到几时?
他抬起头,眼含忧伤地看着他, 轻声道:“回来就好, 秦郎,我很高兴, 你还愿意回来见我。”
见他如此说, 秦明彦心立刻提了起来, 急切地道:“阿雀,这不是你的问题, 错不在你……”
陆阙苦涩地笑了笑,他小心地揪住秦明彦的衣角, 哀伤地道:“我知道秦郎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看不上我这样的人,也理所应当, 你只是想为民除害而已, 有什么错呢?”
“错就错在,史书上的我偏偏选择做一个奸臣, ”陆阙神色低落低下头, 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 道:“秦郎想要除掉奸逆,再正确不过了。”
秦明彦没想到他竟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心疼得无以复加,道:“那不是你的错,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做!将来的事,谁又能断言?”
陆阙闻言,像是被秦明彦的话打动,猛地扑到了秦明彦的怀里,鼻翼抽动,声音带着点哽咽,道:“秦郎~”
秦明彦立刻将人紧紧环住,笃定道:“陆阙,你很好,真的。”
虽然我知道,你的本性绝不是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纯良无辜,甚至可能心机深沉,手段酷烈……
但是我还是无法放手。
陆阙慢慢从秦明彦胸前抬起头,眼中还有带着水光,他露出一个清浅中带着酸楚的笑容,道:“秦郎,你还能叫我阿雀吗?”
“其实,陆阙也不是我的本名,我真名就叫沈雀,鸟雀的雀,我原来是东山陆家一旁支少爷,买下来的奴仆,那位陆少爷给我赐名为玉雀。”
秦明彦眼睛瞪大,没想到陆阙还有这样的身世。
对陆阙而言,这无疑是他最深藏的秘密。
说到这里,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对过去的情绪,道:“陆少爷陆源只是个陆家的旁支,并没有太多资产,身边只有我一个奴仆侍奉,因为身体不好,没什么精力管事,所有事情慢慢都由我一个人打理。”
“但他身体还是太差了,把我买回来后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陆阙垂眸,手指无意识相互揉搓,神色中透着一股自弃,道:“于是……我便起了鸠占鹊巢的心思。”
“一个连姓氏都不配有的奴仆,冒认了主家的身份,给自己起了一个叫陆阙的名字,窃取了科考的资格,一路欺君罔上,直至金榜题名,官袍加身……”
“秦郎,你现在知道了,我连这个身份都是偷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忧伤地看向秦明彦,将自己的过去摊在对方面前:
“这样的出身低微,蝇营狗苟的我,你还爱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明彦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强装镇定下身体细微的颤抖,看着他眼中像是等待审判的脆弱。
史书寥寥几笔,如何写尽一个卑微小人物的身世浮沉?那奸臣的污名之下,又掩盖了多少不得已?
他猛地上前一步,不顾陆阙瞬间绷紧的身体,用力将人拥入怀中。
陆阙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将脸埋在秦明彦的肩膀上,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秦郎他总是太心软。
不过他爱的,不就是这憨子的心软吗?
“配得上!”秦明彦斩钉截铁地道:“谁说配不上?!”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陆阙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道:“那些吃人的封建礼教,那些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混账道理,凭什么来评判你!”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陆阙的脸颊,动作笨拙却十分珍重。
“我不管你是奴仆还是少爷,史书上如何书写?我只知道,我认识的陆阙,是那个会在刑场为民伸冤的陆青天,是那个记得我说要修水渠,就真的让人去做的陆阙。”
他凝视着陆阙微微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沈雀也好,陆阙也罢,你就是你!我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不是身份和符号!”
陆阙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一言未发,紧紧地回抱住了秦明彦。
眼底刻意营造的脆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看,他……又赢了,被爱的感觉真好。
他怎么知道我真的找人修水渠了?
陆阙眯了眯眼,没想到,这憨子竟然偷听了他和钟兴阁的对话。
不过,这场身份危机,也算是过去了。
当晚,两人趁着夜色,悄悄从县衙后门走出来。
陆阙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帷帽,纱帘垂落,遮掩去了他过于惹眼的面庞。
秦明彦则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尽量不引人注目。
两人像一对寻常丈夫和夫郎一样,亲密地靠在一起,秦明彦担心陆阙晚上带着帷帽,不方便行走,牢牢地握着他的手,小心地带着他。
这副打扮,这副作态,谁也猜不出来,这两人一个是昌阳县的县令,另一个是炙手可热的秦班头。
陆阙也心知自己的情况,自然是小心的走路。
他们避开主街,穿行在僻静的小巷中,最终停在了一家医馆前。
这家医馆陆阙前世也来过,这位大夫在昌阳县颇有善名,医术也不错。
秦明彦上前敲门,道:“大夫,大夫?有人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传来动静,一声还带着些困意的声音传来:“别敲了,老夫听到了,来了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打着灯笼走来,打开门,道:“这么晚了,快进来吧,是什么急症吗?”
老大夫给屋子里点上油灯,拨了拨灯芯,让屋子亮堂了一些,打了个哈欠。
秦明彦有点不好意思,打扰到老人家休息,想着待会多给点诊金。
他扶着陆阙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道:“大夫,我夫郎最近身体不适,胃口很差,我今天看到他频频犯恶心。”
老大夫动作顿了顿,撸起袖子,道:“最近有吃什么生冷的吗?”
陆阙隔着纱网,细声细气地道:“没有,最近胃口不太好,腥味重、还有油腻的东西,都不太吃得下。”
老大夫心里有数了,他道:“麻烦将手伸出来,老夫把脉看看。”
陆阙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老大夫伸出的手指,搭上陆阙的腕脉。
秦明彦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夫的神情。
很快,老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看向秦明彦,笑道:“恭喜,尊夫郎并无大碍,是喜脉,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这两日胎气有些浮动,需要好生静养。”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时,陆阙帷帽下的脸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秦明彦则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激动不已跳起来道:“真、真的?阿雀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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