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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颜色和陆阙桌上摆那一套十分相似,但是这一批的器皿,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就像小孩子随手捏得。
此时,有一个瘦护卫正在对着铁管吹一个炙热发光的透明球体。
他手艺颇巧,要比其他几个护卫强多了,动作利落地吹出一个水瓶,随着温度降低,变成了同款的青绿色,护卫用铁钳子给它捏出造型,凝固定型。
然后得意洋洋地将水瓶展示给其他护卫看,引来一阵笑骂。
钟兴阁怔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一幕,玉石不应该是从矿石中取得,然后进行雕刻打磨制成的吗?
怎么会想胶皮一样柔软,可以用嘴吹出来?
“这是什么?”
秦明彦随脚踢开路上的玻璃碎片,指挥护卫把这里打扫干净,玻璃断口锋利,要是被踩到了,这个时代可没有破伤风。
“玻璃,具体是怎么制作的我不能说,不过这东西造价很低廉。”
钟兴阁看着地上随意堆放的残次品,这些护卫浑不在意地将地上的碎片扫到一起,心中信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低头道:“我明白了,是我误会陆县令了,我会向他当面道歉。”
秦明彦挠了挠头,觉得钟兴阁态度过于郑重了些,笑道:“钟大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你还是住在那个房间,这次不会把你关起来了,你要是想出门最好报备一下,当然,不报备我们也会让人跟着你的。”
钟兴阁闻言,并无异色,问:“水渠什么时候开始修?”
秦明彦也想尽快修水渠,道:“很快,你随时做好准备。”
钟兴阁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有劳秦班头了。”
钟兴阁回到之前囚禁自己的屋子前,之前保护他一起勘察河道的高护卫也在,他把自己养了五年的毛驴牵回来了。
毛驴还在悠然地吃着草料,看到他过来,甩了甩耳朵,wer~wer的叫唤。
钟兴阁快步走过去,摸了摸驴子的脑袋,连忙对高朔道谢,道:“有劳高护卫。”
高朔抱拳道:“县丞大人客气了,您主持修理水渠时,卑职还会继续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钟兴阁告辞高朔,推开房门。
房间还是他走前的样子,只不过桌上多了他带来的行礼,他们把自己的行礼还给他了。
钟兴阁打开包袱。
果然,老师给陆阙的信件没有了,陆阙检查过他的行李了。
他外出考察地势的这段时间,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但是那几个护卫盯得他很紧,实在是找不到机会。
他只是个普通文人,虽然出身寒门,但也没做过什么重活,手无搏鸡之力。
根本不可能从这几个军中健将的手里逃脱。
他关好门窗,提笔写下自己在昌阳县的见闻,包括陆阙的种种恶行,白槎山荡寇军的旧部,来路不明的黑矿,以及刚刚看到的神奇玻璃制品。
不知不觉就写下完了三张纸。
钟兴阁看着墨迹未干的罪证,叹了口气,将信纸叠好收起,他虽然将这些都写下来了,却又能传给谁?
他在昌阳县全无根基,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够信任,连能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修水渠,陆阙也不可能让他和那些征夫单独相处的。
钟兴阁叹了口气,看着行李中的盖着吏部官印的委任书,只觉对不起这一身官袍,只能暂且虚与委蛇了。
又是一个月后。
水渠在钟兴阁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修筑。
天气越来越冷,陆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陆阙对着铜镜看了看,为了不被人看出来,他特意穿上宽大的袍子。
最近孕吐反应减轻了很多,反倒是胃口越来越大。
秦明彦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肚子,满脸的期待,道:“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如果出生的还是前世的陆彣的话,陆阙提议道:“秦郎,你觉得彣字如何?”
“文?文武的文?”
陆阙摇了摇头,道:“彥(彦的繁体)字去掉厂,左右结构。”
这个名字自然也是他精心想到的。
秦明彦迷茫了一下,他现在急需一本字典。
陆阙也看出秦明彦两样茫然,突然想起对方现在还是半个文盲。
他无奈地抬起秦明彦的手,扒开他的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彣”字。
秦明彦看着比划,他没见过这个字,也不知道这个字有什么含义,不过既然是阿雀起得,那肯定是好的。
当即就道:“好,那就叫秦彣!”
陆阙却笑着摇了摇头,道:“秦郎,我认为阿彣现在随我这个县令姓比较好。”
秦明彦有些委屈,眼巴巴地看着陆阙。
陆阙知道秦明彦委屈,他解释道:“孩子现在跟我姓对他来说更好,等你洗刷污名,名正言顺地以荡寇军的身份出现,再让他认祖归宗,可好?”
秦明彦知道陆阙说的对,还是现在随陆阙姓才是最好的,这样他就是县令的公子,世家子弟。
而他明面上只是个班头,背地里还是山匪。
“听你的。”
陆阙笑了笑,安慰地摸了摸秦明彦的头。
秦明彦将脑袋轻轻贴近陆阙的腹部,小声道:“陆彣,你有名字了,你听见了吗?”
陆阙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想起秦明彦不识字的样子,道:“你要是闲来没事,就去善堂的学堂看看,去认识几个大字,还有你那狗爬的字,好好练一练。”
第32章
秦明彦闻言, 讪讪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文盲,只是现代教育体系下,他接触的都是简体字, 对书法也没有特别的爱好, 认不全繁体字很正常。
要是在现代语境下,他还能根据上下文连蒙带猜, 但是在纯粹是文言文的情况下, 他想猜也猜不出来。
但是,陆阙说的有道理。
身在古代, 他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不识字怎么行!
想到陆阙那一手铁画银钩的书法, 还有广博的学识,再对比自己, 笔都握不稳,字都认不全, 一股紧迫感顿时涌上心头。
将来阿雀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要他辅导作业,他总不能说:你父亲是个只会打仗的文盲吧?
翌日。
秦明彦听从了陆阙的建议, 硬着头皮来到了善堂的小学堂。
里面孩子们正跟着老童生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秦明彦扒着窗听了一会儿, 眉头皱的厉害, 只觉得那些字句无比拗口, 听着就跟天书一样。
下课休息时,老童生自然注意到窗前的偷听者,毕竟秦明彦人高马大,想不注意都难。
老童生踱着步子走过去, 认出这是经常跟在县令身边的秦班头,他有些意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秦班头,老夫有礼了,可是县令大人有何吩咐?”
秦明彦脸上臊得很,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老学究打交道,当即就搬出了陆阙,道:“老先生,县令大人觉得我识字太少,让我来此与孩子们一同进学,不知……是否方便?”
老童生有点讶然地打量秦明彦,笑着点了点头,道:“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求学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不过,秦班头不是善堂救助的孩子,一切书本笔墨纸砚都需要自备。”
秦明彦连忙应下道:“这是自然,多谢先生。”
老童生点了点头,道:“你身形高大,就先坐到后面吧。”
秦明彦当即就去置办了书本和文具,回到善堂,在一群小豆丁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他听着老童生在前面念书,拿起千字文的课本,下意识用羽毛笔,在眼生的字眼上挨个加拼音。
拼音,对了,他眼前一亮,怎么忘了这套利器?
趁着课间休息,秦明彦将拼音挨个列在在纸上,并在下面用同发音的文字标注读音。
有不少孩子好奇地围过来看他。
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脸天真无邪,说出杀伤力极强的话,道:“大哥哥,你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多,为什么来和我们一起上学啊!”
“你是秦班头吗!我见过你,我见过你抬狼皮回来!”另一个孩子眼尖,兴奋地叫起来。
秦明彦好脾气地道:“是我。”
这下可炸了锅,孩子们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天哪,你就是秦班头吗?”
“秦班头,能和我们讲讲是怎么猎狼的吗?”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路上的山匪真的都被打败了吗?”
秦明彦应接不暇,还是耐心地跟孩子们简略的讲了一下。
其中,有个长得颇为漂亮的小哥儿,却低头看着他写的符号,好奇地问道:“班头哥哥,这是什么呀?”
秦明彦愣了一下,无他,这个小哥儿长得过于漂亮了。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灵气十足,是个美人胚子,这长相在善堂这些平凡的孩子里,可谓是鹤立鸡群。
代表哥儿身份、鲜红如血滴的红痣就在额头中央,对方仰着头,乖巧地看着他。
秦明彦不禁想到,阿雀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这般可爱,如果是一个像阿雀那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秦明彦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哥儿口齿清晰,落落大方道:“我叫江霖,久旱逢甘霖的霖,今年六岁。”
秦明彦也提起兴致道:“江霖,这个是拼音。”
他详细地给孩子们讲述了拼音的发音,以及使用方法。
江霖很聪明,他很快记住了这几个符号的发音,他比其他孩子更快地掌握了拼读,很快就能磕磕绊绊地用拼音,读出还未学过的一部分《千字文》。
一旁的老童生捏着胡子听着,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道:“读得一字不差。”
江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
秦明彦见他如此聪慧,随口鼓励道:“好好学,将来没准能成一代文豪呢!”
江霖却面带犹疑,道:“我只是个哥儿,怎么可能成为文豪?”
“哥儿又如何?”秦明彦正色道:“文豪又不是性别决定的,看的可是学问与心胸,你那么聪明,好好学习,将来必能大放异彩。”
江霖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道:“有了拼音我就可以自己读书,认识更多的字。”
秦明彦笑道:“没错,将来要是有人能把拼音和所有的字都对应起来,编成一本书,那认字可就方便多了,就像……就像一本查字音的字典一样。”
他本是无心之言,虽然心里很想要一本字典,能够随时查阅。
但也知道编撰字典工程浩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字典?”江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一个宏伟的目标在心中生根发芽,他要编一部这样的书!
一部能让所有人都能自主习字的字典!
陆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因为自己和秦明彦的无心插柳,让前世的盟友、一代祸国妖郎,今生产生了要编撰字典,让天下人都能自主习字的伟大想法。
老童生也根据拼音读了读,神色惊叹,道:“秦班头,这拼音是从何处习得的?”
这字母确实方便实用,只要标注后就可以读出所有字的读音,如果书都加上读音的标注,即使是不识字的孩子也可以自己读书。
简直是读书识字的一大利器。
秦明彦不敢居功,毕竟他根本不识几个字,干脆推到陆阙头上,道:“这是陆县令教我的。”
老童生果然没有起疑,道:“陆大人不愧是探花出身,果然博学多才,只是这拼音,是陆县令的绝学,可愿意让我等习得?”
秦明彦大方地应承道:“没关系的,陆县令自然是愿意的,你看他都教我了,方法就是给人用的嘛。”
老童生向县衙的方向拱了拱手,道:“陆大人博学多才,还不吝赐教,是我等楷模。”
晚上,县衙后院。
秦明彦回来时有点心虚,他未经同意,就将拼音的发明按在了陆阙的头上。
陆阙正倚坐在秦明彦亲手搭建的土炕上,正慵懒地在跟青壶玩双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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