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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墓碑林立,明明距离上次过来也没有过去多久,但或许是经过这段时日连绵的雨水冲刷,总觉得整个墓园新净了许多。
又或者,只是春天终于要来。
陆茫再次来到母亲的墓前。
上次来时点的香烛都烧完了,剩几柱香脚泡在泥水里,陆茫蹲下身,刚要伸手去清理,就被傅存远拉住。“我来吧。”那人说道。
陆茫没拒绝。
他看着傅存远挽起衣袖,将那些烧尽的香烛拔出来,然后把香炉里的积水倒入一旁的排水渠里,自己转身拿出刚买的香烛撕开包装纸,紧接着伸手从傅存远的裤兜里掏走了打火机。
——扑。
火苗蹿起时发出一声轻响。陆茫将手里的香烛凑到火苗上看着那点跃动的火焰蔓延转移到烛心上,这才松开压着打火机的拇指。
香炉里,被雨水反复泡过的土变得格外稀软,香烛插进去根本竖不起来,陆茫扶了好几次都失败了。还是傅存远想了个办法,让他直接把香烛插在苹果上。
“妈咪,之前就说过想要带他来见见你,”陆茫蹲在墓前,“他就是傅存远。我把玉佩给他了。”
话音落下,在接下里的一分钟里,周围只有隐隐的风声,还有极其细微的烛火燃烧的声响。
傅存远在陆茫身旁蹲下,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说:“原来你妈妈叫周静仪啊。”
订婚的事陆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想带他先见见母亲。傅存远当然不可能拒绝,等陆茫的热度全都退去后,他便开车同这人一齐来到墓园。
“嗯。”
“很好听的名字。”
火光在视线中摇曳着,陆茫看着那点光芒,以及光芒背后母亲的墓碑,片刻后,转头对一旁的傅存远说:“我也去见见你的父母吧。”
傅存远身子微不可闻地一顿。
但很快,他转头回望着陆茫,说,好。
第69章 69. 订婚宴
亭台水榭立于渐暗的天色下,头顶那片幽蓝与深深庭院里亮起的一盏盏灯火交相辉映,映在内苑池塘的池水上,让夜幕如水般摇曳,被稀稀落落响起的说笑声和碰杯声掷出圈圈涟漪。
“恭喜两位!”
“订婚快乐,祝你们百年好合。”
祝福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面在眼前晃动。
陆茫很少参加类似这样的活动。他作为追月的鞍上骑师最风光的那两年,倒是也受邀出席过几次慈善酒会,但因为这些活动的主角不是他,所以也不需要过多地社交。
但这次不同。
这是他的订婚宴。
陆茫没想过这个场合来得那么快,从他答应傅存远订婚开始,到亲身站在自己的订婚宴上,总共才过去了一周多。
对于他来讲,做决定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要由头到尾好好理清楚所有的可能与风险,需要说服自己结果无法实现这个可能,所以他总觉得订婚这个事情,从提出到落地是十分耗时间的,怎么也得留一个月左右去策划和执行。
可这件事对于傅存远来说显然异常简单。
傅家一句话,所有的专业人士纷纷按要求开始行动起来,像是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彼此咬合着开始转动,高效运作起来。这之中陆茫需要担心的事情实际上并不太多,通常只用做决定就够了,比如衣服要什么款式和面料,订婚宴上吃什么菜,要邀请什么人来参加,而这些事情在递到他面前时往往就已经是确定好所有方面都能实施的,所以他毋须有任何的担忧和顾虑,只要凭喜好和心情决定即可。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就跟世上所有的障碍都消失不见了一样。
而根据最终敲定下来的方案,他们的订婚宴一切从简,省去了传统流程上繁琐的发言和礼仪环节,只保留仪式前的茶歇时间、长辈简短发言祝福、交换婚戒以及正式的晚饭这几项不可或许的事。
他问傅存远是不是没必要这么赶,那人闻言,搂着他亲了一顿,回答说:“怕你跑了。”
“多谢咁多位。”身旁的傅存远一边说一边举杯回应宾客送来的祝福,陆茫回过神来,也跟着附和。
“陆茫,Congratulations!”巴顿穿着一身西装,举着酒杯从远处朝这边过来,人还没到面前,祝福就已经先他一步抵达,然后这人也不管陆茫反应如何,举起自己手中的香槟杯和陆茫手里的酒杯轻轻一碰。
这人原本在这种场合里就是如鱼得水,再加上些许醉意上头,此刻更是好似跟在场每个人都认识已有十年的架势。
另一边,沈昭成和常青见巴顿上前,正好也跟着一同来与他捧杯,献上自己的祝福。
酒一杯杯下肚。
夜色飞旋。
中指上传来隐隐的束缚感,因为那上头新近套上了一枚戒指。那是种新奇的感觉,仿似身体多长出来了一部分却又还没习惯这个物件的存在,使得陆茫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手上,用拇指轻轻去拨弄戒圈。
日落时分,他们在水榭的露天平台上举行了交换戒指的仪式。陆茫低头看着傅存远把订婚戒指套到他手指上时,有种宛若置身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人群的掌声、司仪的说话声以及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去,他的人生只剩下不知道哪里来的隆隆的轰鸣,就好像时间的车轮在他身上轧过去了。
自己真的订婚了。迷蒙的酒意里,陆茫像是在自我确定般有些恍惚地想着。
在准备今日这场订婚宴之前,傅乐时单独和他聊过,问他是不是真心且自愿做这个决定的。
其实陆茫是个不太能经得别人反问的人,好不容易做出决定的事情一经其他人的反问,他又会忍不住重新陷入对各种各样的担忧的思考中。可当傅乐时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就给出了回答。
是的。他说。
他愿意跟傅存远走完剩下的一生。
听见这个回答,傅乐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陆茫不禁猜想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又会作出什么反应,却没料到傅乐时最终开口对他说的是一句出乎意料简单的话。
“谢谢。”
陆茫一愣。
“陆骑师。”
身后传来有人呼喊他的声音,陆茫的思绪一下被拽回了现实。他有些困惑地转头,循声望去,发现叫他的人竟然是之前在马房有过一面之缘的梁嘉荣。
“梁生,你好。”他连忙开口回应,同时目光投向了跟在梁嘉荣身旁的人。
这次梁嘉荣没有带孩子,在他旁边的是个很漂亮的……Alpha。陆茫不太好意思直接盯着那张脸看太久,免得产生误会,但单单一眼扫过去他就觉得对方看着眼熟。陆茫知道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也不记得名字了。
他的话音落下,梁嘉荣身边那人的手就轻轻环上了梁嘉荣的腰。
怎么说呢?那是个非常简单的、自然成习惯的动作,却也因此透露出某种说不上来的亲密。
“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梁嘉荣笑着抬起没有拿酒杯的那只手,用手背在身边人的胸口一敲,“庄情。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哦——庄情。
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立刻自记忆深处浮现,将那些曾经有意无意传到过陆茫耳中又没被他放在心上的八卦串联起来,然后和面前的Alpha对上了号。
“庄生你好。”陆茫同庄情打了个招呼。
尽管同样都是自小出生成长于富贵人家,庄情给陆茫的感觉却比傅存远更加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大少爷,行为举止天然给人一种疏离、难以靠近的感觉。
“你好,”庄情很有教养地对他点点头,说,“我太太之前一直都有留意你的比赛,也跟我讲起过你。久闻不如一见。”
恰好傅存远这时也同其他人聊完了,他转头见到庄情与梁嘉荣,笑着开口道:“庄生、庄太,多谢你们抽空过来,没影响你们凑仔凑女吧?”
“无事,小朋友暂时丢给家里其他人带了。恭喜你们订婚。”庄情回答。
就在傅存远和庄情说话的片刻,陆茫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拍他的梁嘉荣,只听那人问:“你坠马的事我听说了,恢复得怎么样?”
“多谢关心,”陆茫略微停顿,继续道,“目前还没什么大问题。”
“月底就是打吡了,容我八卦一下,你和午夜霓虹是什么打算啊?”梁嘉荣用开玩笑似的语气和表情问道。
陆茫闻言,嘴张了张,却没能立时给出一个答案来。
本来他已经说服自己放弃参加了,也已经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答应跟傅存远订婚也从某种程度上在让自己慢慢隔开这份压抑的不舍,只是面对着梁嘉荣忽如其来的询问,他却做不到真的亲口说出自己不会再赛马了的决定。
梁嘉荣应该是察觉到了他这瞬间的情绪变化,于是不等这几秒钟的哑然变得尴尬,就紧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了下去:“我在赛马这方面只是普通的爱好者,好多时看待问题和分析的角度不够专业,不过我也一直觉得,无论如何,人和马都要平平安安,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梁嘉荣向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随即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保重身体。另外,祝你事业爱情双丰收。”
为回应这句祝福,陆茫跟着将杯里的酒饮尽。
金黄色的白葡萄酒液裹着葡萄天然、柔软,如同蜜般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又流入喉中。香气伴随着呼吸在喉间和鼻腔中氤氲,再加上周围的热闹烘托,陆茫觉得意识变得飘飘然,脑子也陷入那种带着轻微亢奋的晕眩中。
“别喝太多。”
耳边絮絮叨叨响起的叮咛让他忽然清醒了一点,陆茫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傅存远,直勾勾地注视对方的眼睛,许久后,回答说:“葡萄酒还好。”
“真的?”傅存远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脸红了喔。”
陆茫自己用手背贴了一下脸,滚烫的热度传来。说实话他确实是有点醉的,但是是恰到好处的那种醉意,能让他面对陌生人的攀谈时略微放松,不那么紧绷。
也能让他更轻易地感到幸福。
“我去个洗手间。”他放下手,对傅存远说。
“我陪你去。”傅存远生怕陆茫荡失在这座完完全全仿照苏式园林建起的别院里,回应道。
“不用,两个人都消失不太好。”
傅存远定睛打量了一会儿陆茫。他能看出眼前的人醉了,脸颊和眼尾都透出一抹酒意熏出来的酡红,但还不至于醉得厉害。
“那你快去快回,”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带捏了捏陆茫的下巴尖,“五分钟不见人我就去找你了。”
陆茫闻言,趁周围无人踮起脚尖迅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扭头走了。
第70章 70. 凭我爱他
那阵绵延港岛将近小半个月的荡气回肠的雨虽然已经停了,但雨水带来的湿凉并未褪去,反而在夜色中越发张狂。
离开前洗手间前,陆茫洗了把脸,然后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戒指的款式很简单,就是银色的戒圈和托槽,真正的重点是镶嵌在托槽上的那颗五克拉的祖母绿。宝石清而深邃,几乎看不见瑕疵,一种明艳到富有生命力的绿色仿佛在晶体里翻滚着要涌出来,哪怕是像陆茫这种对珠宝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都能看得出来,这颗祖母绿的品相好极了。
傅存远说要给他个惊喜,所以一直都不肯透露戒指的款式,以至于这枚订婚戒指在今天之前对陆茫都是个秘密。
陆茫觉得自己算不上贪恋荣华富贵的人,但他第一眼看到这枚戒指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太漂亮了。
一切都漂亮美好得像梦一样。
再抬头,他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人靠衣装马靠鞍。倒映在镜子里的人穿着度身定制的西装,乍看上去倒是真的与平日里不同了,好似也成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五分钟不见人我就去找你了。
傅存远的叮咛适时地从脑海中浮现,陆茫回过神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走去。
初春的夜色中,挂在廊下屋檐上的灯笼亮起橘红色的光。有更多的灯火从厅堂楼阁的十字纹花窗中漏出,朦胧地照着院内的那几根细细的翠竹。影子映于白墙之上,如同一卷水墨画。
陆茫沿着蜿蜒曲折的长廊往前走。回到宴会厅需要穿过一座小石桥和一扇月洞门,就在他拐弯走入院中时,一个人影不期然地出现在眼前。
韦彦霖站在石桥上,指间那根点燃的烟在夜里忽明忽灭地亮着一点火光。
陆茫停了下来。
早在傍晚举行仪式的时候,他就已经留意到了人群中的韦彦霖。
彼时他和傅存远刚刚交换完订婚戒指,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结束绵长的一吻,再回头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看见韦彦霖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后当。
这人没道理出现在这里。至少陆茫是绝对没有,也不可能邀请他来的。但既然现实是他来了,那就说明确实受到了邀请。
在一番简单的抽丝剥茧后,陆茫似乎猜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傅存远。
司仪还在讲话。后者笑着回望他,一句话也没说。
大概是被戛然而止的脚步声吸引,原本在抽烟的韦彦霖抬头朝这边看了眼。
尽管光线昏暗,但陆茫还是在韦彦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怔然,似乎这人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等在这里的,也没想过他们会碰见。
然后他看着韦彦霖几乎称得上手忙脚乱地用鞋底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们所处的这个院子距离举办晚宴的主厅还有一小段路,丝竹声和说笑声隐隐从远处传来,但那些热闹的灯火和人影却被围墙和山石树林遮挡,只闻其声,这些声音就像是幻觉般变得模糊悠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静默中他们对视三秒,紧接着陆茫重新抬起脚步,往前走去。
他走上石桥。咔组呀
鞋底踢踏着青石地面。
距离越来越近。
燃烧过的尼古丁烟气盘旋在夜色中尚未散去,还间杂着龙涎香味的Alpha信息素。可大概是终身标记的原因,如今的陆茫对于其他人的气味变得不太敏感,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被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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