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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珀怏怏的,小里小气地说:“可是我担心……”
项廷斩钉截铁:“你那叫杞人忧天,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给他撞出一条路。”
“有句话叫死于安乐,生于忧患……”
“给你吟上诗了,后面还一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蓝珀无不心惊,但听着项廷活学活用上孔夫子,心里也是美极了。不知不觉弱了下去:“我是认真的,今天我们谈话不记账。你记住就好,我跟着你,喝水都觉得是饱的。”
项廷一点没感动的样子:“你有事儿没事儿,找事儿?”
“你有文化,我说不过你,”蓝珀纠结着,心里匡计着,“我既没见识,也没什么章程。”
一想,也对,难道结婚结得跟偷人似的,一点响动都没就成人家家的人么?偷汉子的事情确实让他做绝了,搬进项廷的家占了项廷的房子,非法同居的最后,一切都成了他的。是他不值钱啊,还是项廷就高贵?豁出身子来给他睡,没花他一分钱没吃他一顿饭没穿他一件衣。柿子软了人人食,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就是不迎娶你你也去?作为一个媳妇,还有什么比这是更为耻辱的事情?蓝珀觉得,没有了。简直到了可悲的地步,至于尘埃里。
今年是蓝珀来到华尔街的第七个年头,可他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儿时的古寨。记得母亲很怕作为苗王的父亲见到他会瑟瑟发抖,父亲经常验证自己的权力,男人是言出必行的战士,女人则厨道和妇道甚至侍夫之道样样拿得出手,绿水青山间织布浇园。蓝珀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骄傲。他是没得选,要有的选,哪怕农耕文化在今天已成为一种绝响,他也一定会守着那寒窑薄田,勤耕苦种,过着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做一个小农。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被命运空投进自己人生的男孩……蓝珀终其一生都在刻舟求剑,他依然怀念着,那个因他不肯扮成女孩就要举剑杀了他、成年礼那天把他送上一顶封死的漆黑神轿的故土家乡。他从降生的那一天就开始扮演圣女,人戏不分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结婚这事儿,是省不得的!蓝珀笃信这一点,这就像给一口新砌的大灶膛里填满了柴禾,日子往后才能蒸蒸日上,烧得红红火火,让人眼羡呢!想到这儿,一个念头猛地扑进心里:他可以藉由此,把过去都埋掉,只等着那上面长出春草,他就再好好活一遍。
项廷说:“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来!”
蓝珀老实巴交地说:“凶死了……”
项廷便低头,卑微点:“我一辈子就煽情这么一次,你好歹给点儿面子?”
蓝珀脸慢慢鼓起来,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荔枝一样:“一次!就一次!贱狗,你给我等着!”
项廷得逞地笑了:“你看吧,这就对了,一次真不够!老婆,我以后会经常跟你求婚的!”
像是一个陷入热恋的傻乎乎的少女:“你!谁给你灌的猫尿?那……戒指的钱我可能让你花吗?其实我早就……”
一生想证明自己的中国男人:“你是真歹毒。”
蓝珀觉得他的形象腾然间高大了起来:“那你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和你均摊行不行?”
“我是那稀屎软货?我项廷再不是个东西,也还要个脸!”
蓝珀和他大眼瞪小眼,不时的,眼泪就瞪了出来:“我……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你怎么像长不大的孩子,愁人…我真没法活了,在美国你敢这样,万一哪一天回了中国……”
“你管他中国美国?你跟了我项廷就姓项,你又不姓资姓社!”
“我、我们这样合适吗?”
“你爱我吗,你爱我就合适。”项廷想个招,终结了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老婆,你翻白眼的样子真丑!”
“谁翻白眼翻得漂亮你让谁做你老婆去!啊啊啊!项廷!我跟你拼了——!你跪下!”
蓝珀感觉自己像一滩臭水,遇到项廷以后才通了电流似的活动起来,现在许多奢望就像从冒出水面的气泡,嘟嘟的滚,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红火得很,先红火了再说!
他刚拔下车钥匙,目光便被车窗外喧闹的集会吸引。
再细看,原来是参议员伯尼正为竞选州长而造势。这位年富力强的政客野心勃勃,除了在电台里日复一日、准时准点地炮轰共和党的布什总统,言辞犀利滔滔不绝,更是毅然放弃联邦参议员的位置,回到本州争夺权柄。同在台上的是跟伯尼很铁的一个什么都管又好像什么都不管的万事通州政府秘书长,还有一个只要能上电视,什么场合都出席的副市长。
蓝珀指间夹着烟,手臂随意搭在车窗沿上。一般这动作意味着他心慌了。
他想替项廷与伯尼缓和关系。毕竟招标会上被一个黄毛小子的阳谋算计,一定会给一个政治家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在美利坚的汪洋里,再精明的华人也不过一叶孤舟。大海随意一点风浪,或是平静下细微的涌动,都远非十八岁的项廷所能承受。而伯尼的为人,蓝珀再清楚不过——睚眦必报,满腹奸邪,嘴上挂着仁义道德竟毫无愧色,枉披了这张人皮。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伯尼那双锐利的眼睛,连同他身旁的两位僚机,已然锁定了蓝珀的身影。
“容我向诸位介绍一位杰出的私人银行家,”伯尼领着两人向蓝珀的车子走来,远远看见蓝珀下意识地披上了一件显眼的米色绸面外套,“更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副市长看一眼,哦,那不蓝么!把大家叫过来就为了这点事啊?
秘书长轻哼一声,你认识蓝能有我早?上届竞选,蓝就在咱们团队里,顶着商务高级顾问的头衔。记得那次在加州巡游吗?他和一位律师站在一起,当地的选民简直像嗅到气味的非洲鬣狗,团团围住他,流连不去,想方设法要和他有身体接触。有人伸手想摸他,更远的,站在彩虹斑马线上就朝他努嘴飞吻……
伯尼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也是最近才真正认识蓝。他身上的传奇色彩,比项还要浓烈得多……”
他独自踱到车边:“蓝,好久不见。”
一个卖报的男孩恰好经过。蓝珀顺势将脸转向别处,仿佛才注意到伯尼似的说:“有些日子没见了。不知哪个倒霉蛋顶替了我,被你们政坛过剩的精力送上了风口浪尖?”
“一起吃个晚饭如何?”伯尼开门见山。
蓝珀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两个官员说:“凑成这对双打的四个角色,真是一人一个样呢。”
“只有你和我。”伯尼补充道。
“哦,何其有幸,何德何能呢。”蓝珀略作沉吟,“我确实还没有吃饭,你要请我吃饭。不过明天吧,我今天有约了。”
六点未到,深蓝的夜幕已沉沉落下。海港披上厚厚的节日新雪与新装,凛冽的海风似乎被圣诞集市蒸腾的热闹驯服了几分。穿过松枝扎成的拱门,空气里炖汤与热甜酒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蓝珀瞧着热巧克力杯顶的奶油一点点塌陷消融。项廷并未迟到,只是他来早了太多。
跳动的手机屏幕无声闪烁,又是伯尼。
“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听完后,我想你就不会这么兴致缺缺地拒绝我了。”伯尼的声音穿透电波传来。
“说来听听,”蓝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惊动中情六处级别的绝密情报。”
“或许真让你说中了。”电话那头传来伯尼低沉的笑声,像石块投入幽潭,“一年前,正是我那封‘推荐信’,让项廷进了一趟监狱的,还记得么?”
“省省吧你,别提你那点坏水儿了,行不行?”
“你不得不承认,塞翁失马,我那一下…帮了项。”伯尼刻意拖长了调子,停顿得让人心焦。
蓝珀的心脏似乎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了几下然后死死地攥住了,怎么挣扎也跳不动了。
伯尼的声音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在那里面,结识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国际通缉犯,人称‘湄公河幽灵’的泰国恐怖组织头目。帮他越狱之后,这两人倒成了形影不离的密友……几乎每日都厮混在一起……”
项廷怀抱一束火焰般的红玫瑰,一路踩着深雪跑过来的时候,正撞见蓝珀握着手机伫立岸边。他兴冲冲地一拍蓝珀肩膀,对方却猛地一颤,手机掉水里了,项廷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正待邀功。蓝珀像被狗撵急了的兔子似的,慌不择路地走开。项廷伸手去拉他,蓝珀的手冰凉得吓人。赶忙用手去捂他的手,怎么都捂不回一点微温。
恐怖组织,这四个字刺扎着蓝珀的心房,抖了一下又一下。
伯尼说项廷跟恐怖组织拉帮结派,甚至用上了一个词,勾连。如果是好事,就项廷肚里不藏隔夜话的脾气,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要是坏事,蓝珀不相信,但难道是空穴来风的风言风语吗,那也无风不起浪,伯尼难道没事干来戳你半指头脊梁骨、往你脸上抹灰?看着项廷此刻满含关切与心疼的脸庞,那些尖锐的质问却怎么也无法出口。他不知该如何发问,既求真相又不伤人。蓝珀就像乌龟,会找到最舒服的缩壳状态,一切不合理都会被自己合理化,总结为一个笑话,一个误会。
他急需听完伯尼的后话。蓝珀说:“我…有点冷,要不我回车里去坐会儿。”
高耸入云的八十三英尺巨型云杉披挂着万盏暖黄色的灯,波光粼粼,无数情侣手捧热可可并肩,仰望着这片温柔的灯海。项廷不由分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密密实实地裹在蓝珀身上,一边紧张地倒数:“十、九……”
一道燃烧的金色长矛骤然刺破夜幕!紧接着,轰鸣炸响,万千流火似熔金的瀑布轰然倾泻。人群的惊叹尚未合拢,又一簇烟花怒放成空中巨莲——银白的花瓣层层绽开,晕染开柔嫩的粉,凋零时化作无数颗闪亮的心形光雨。烟花的星骸升腾至天际最高点,最终融汇成一个硕大无朋、璀璨夺目的同心圆环,金粉银屑,簌簌扬扬,漫天洒落。
蓝珀只略略抬了抬眼睫,目光疏离得像在看街边橱窗,淡淡开口:“项廷,你要跪了吗?”
项廷就觉得五雷轰顶,蓝珀好似没有一丝收获惊喜的模样。作为一个熟透了的人夫,浪漫对他已经不存在任何神秘,就跟司机开车一样,常开常熟而已,看着自己的小把戏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呢。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何崇玉的功劳,项廷想。我万事俱备结果让你插了一杠子,我他妈的鸡飞蛋打啊,我丫非弄死你不可!
看到蓝珀目不斜视,他的侧影在价值数十万美金的高定烟花下被勾勒得清晰异常,特像朝鲜电影里的金刚山铿锵女战士。项廷看得呆住,心悬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因紧张而变调:“老婆……我真、真跪了?”
“你带戒指了吗?”
项廷感觉此路不通,他要换个地方浪漫,就说:“没带。”
蓝珀猛地转过头来,眼一眨就有泪了:“你没带?”
项廷秒级响应给他揩眼泪:“哎,急啦,真不识逗,带了带了!”
“不是哄我?”蓝珀含着两眼的泪,“那你带枪了吗?”
何来此问啊?项廷心头剧震!他偷偷把那支心爱的手枪修葺一新、重新上了层保护油膜的事,难道走漏了风声?枪是他的兄弟,难道老婆和兄弟,真就不可得兼了?
蓝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哀求:“答应我,以后别碰这种东西了,好吗?哪怕……最起码别带在身上了……我一辈子不图你别的,就这一样……求你,行吗?”
还真是鱼和熊掌了!项廷好像在水底下闷了好久,一冒出来就大口喘气似的说了一大串好啊好啊。
蓝珀反复求证:“你真没带在身上?”
对不住了兄弟!项廷狠了狠心,现在比天天上党校的觉悟还高:“狗都不带!”
蓝珀嘴上说着“那就好”,可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喜悦。他默默转身,径直登上了旁边一艘即将启航的观光游轮。项廷不明所以,紧紧尾随。
汽笛呜呜低鸣,船要开了,蓝珀冷不丁却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项廷依言,闭上眼,嘴角扬起甜蜜的弧度,满怀期待。可当他再睁眼时,甲板上哪里还有蓝珀的身影?只见蓝珀已悄无声息地下船,登上了旁边一艘正要离港的船。两艘游轮在深沉的夜色与雪影中,相向拉响了告别的长笛,背道而驰!
项廷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没有丝毫犹豫,单手一撑腾空飞起翻下栏杆,比全速航行的战舰还快,竟凭借绝佳的身手和爆发力,踩着船体侧壁突出的结构,如同攀登岩壁般,三两下便矫健地翻上了蓝珀所站的甲板!
在周围两船百余道惊愕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项廷稳稳落地,甚至还有余暇一把撑开了蓝珀手中握着的长柄雨伞,隔绝了一切视线。伞面撑开的瞬间,在烟火与阴影构筑的狭小空间里,他捧住蓝珀惊愕的脸,不容置疑地吻了下去——轻飘得如同雪片落在舌尖般、转瞬即逝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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