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莉为了学生自豪,谈到他连选连任,与布什总统和众院的一些保守派议员也亲如一家。总统大选前布什还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布什赞校长治校有方,校长夸布什治国英明。
然而项廷不为所动:“您二位这份恩情,我心里记下了,真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我真得跟您露个怯。就我那两句洋文,全是二把刀,别说听课了,客人点个菜我都跟鸭子听雷似的。听说美国的学校那是宽进严出,靠着走后门进去,回头不出俩月让人像扔包袱似的卷铺盖赶出来,那可就现了大眼了,连累您二位跟着我吃挂落。人得贵有自知之明。我也想一步登天,可中国有句古话:‘高者不胜寒,深者不胜渊’,有多大荷叶包多大粽子。”
项廷的词汇量就那么多,边说边比划。伯尼平静地等他说了挺久,问他这句话出自哪里?项廷就知道爸爸被“整过”以后,常挂在嘴边,感觉自创的。想说是一个将军说的,将军的单词不会说,换成战士。
戴莉合上大腿上一本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权威著作,走到客厅的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书:“亲爱的,以后你常来坐坐,哪怕不聊天,看看小狗,把这当作图书馆也好。这本书带回去吧,也是一个共产主义战士的奋斗故事。”
项廷拧开门把手正要出去,伯尼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次说得很直白:“这可是康奈尔大学。”
“我去了不踏实,脚上的泡要自己走出来才踏实。对了先生,康奈尔有没有高中可以收我?”
“真的不心动吗?”
“知多知少难知足。”这句是老赵教的。
伯尼笑道:“好吧,我会和康奈尔的语言学校打一声招呼。”
大狗不舍地呜呜叫着,一直送到项廷上了餐车。他来时戴莉夫人心里暖和,走时那样子戴莉瞧了也是慈爱地一笑。因见项廷刚刚一出门,便握着拳屈肘向下一砸,打了大胜仗一样,痛快地说了声“Yes!”水池的灯光绚烂如同舞台,路过的主角乐得能蹦三尺高,要上九天揽月去似得。项廷捧着戴莉送给他的书,《The Making of A Hero》——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此时此刻自信满满,全世界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者你们联合起来睁大眼睛看好了,钢铁,就是我项廷这样炼成的!
所以最后的那件事——有这么值得高兴吗?戴莉夫人反过来也不明白中国人了。临走前,学校的事上,项廷的三辞三让,激将法一样使得伯尼更想卖他一个人情,非拉拢不可了。你想要什么?伯尼让他自己说。项廷最后说了什么呢?这就好比有一盏阿拉丁神灯放在你面前,你说给我一个窝窝头。
他说,我不想打黑工了,B2探亲签又办不了工作证。
伯尼当着他的面打通移民局电话。对面一切情况都没问,直接说你想去哪?牙科诊所、律师事务所,还是投资银行?放心,我们美国自古以来不拘一格降人才,人才在哪哪都是合法的!
项廷说,麦当劳。
姐夫天天上班的,他楼底下的,麦当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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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年维特之烦恼
项廷到了茶楼,见到秦凤英,一同商量老赵的事。
善款共计三千元,秦凤英出了一千五,项廷筹了剩下一半。昨天他把这一半交给老赵。老赵回家路上被人打劫一空,被揍到走路一瘸一拐。
结账的时候,秦凤英说:“你才吃几天干饭啊就在这儿充大瓣蒜?那大夫我问过了,张嘴就得十万,你顾好你自己个儿,好好挣你的媳妇本儿吧。前头姐家里忙,没顾上你,别挑理啊。这两天你忙活啥呢?你这么能干个人,可不能蔫吧了,必须得支棱起来!哪怕去出大力、倒腾点小买卖,姐这儿还有个家政公司,你去不去试试?”
项廷当然不去。这跟孟母三迁一个道理,项廷要出了华人的舒适圈,直接到美国人堆里浪里白条,华尔街往来可无白丁。
中餐厅工资每小时2.5,联邦最低工资标准3.35,麦当劳折合下来4.9。
待遇翻了一番。
而且,见姐夫方便。
于是他婉拒了秦凤英。秦凤英仍把家政公司的传单塞过来:“不能不留条后路。”
千算万算失算,蓝珀上班,全凭心情。
白谟玺因十万火急公事联系他,一天后得到回复:古老星辰之语,永恒而不欺,六重幽冥无月夜降临尘世,于此时刻,凡人听从宇宙低语,众生守护灵府之安,勿让尘足踏出门庭。夜深人静,电话那边有种沙沙的声音,好像是蓝珀在玫瑰园中漫步,穿一条棉花那样白的雪纺长裤,如同法国贵妇人午后接客时穿的曳地长裙,轻轻拂过落花,时光中的仙子,尘埃世界的舞者,人形条帚似得。
项廷怀着一颗正大光明的事业心,决心缓和家庭关系,便给蓝珀打电话。好几次都是忙音,他以为姐夫很忙,过会再打。
一旁炸薯条的墨西哥小伙提醒,你被拉黑了。
项廷有点儿上火又困惑,心想我真就那么讨你厌吗?你是我的姐夫,我是你的小舅子,我也没有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吧?就惹得你六亲不认,彻底和我划清界限了吗?
又不是找你借钱,你上回借我的一千二百块,知道你毛病多,怕你嫌我的钱脏,我一大早就去银行换了十二张连号的崭新整百,现在想还给你都找不到人。
想着,他把那顶红黄相间的M字帽扣在脑袋上,他站在流水作业的最末端。上游传来的是刚才那个黑人胖大嫂飞过来的两片面包底座。项廷没有感情地抓起酸黄瓜、洋葱粒,再挤上一泵精准定量的芥末酱和番茄酱。装盒,那会儿环保风还没彻底刮起来,麦当劳还在大量使用那种导致白色污染的聚苯乙烯泡沫盒。
煎炉那边更是无脑。店里刚换了最新的蛤壳式双面煎炉,根本不用像老式做法那样拿铲子压,机器全包圆了。指示灯红转绿,项廷只需要在盖子自动弹起的那一秒,把肉饼铲出来。
炸薯条用的是混合了牛油的起酥油,恒定在168℃的沸油,只要冷冻薯条一下锅,油温骤降,机器里就开始计算。项廷走个神,琢磨会姐夫再去捞薯条都来得及。等到油温回升3℃的那一瞬间,感知器发出那种类似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这时候的薯条外壳金黄酥脆,内里绵软如泥,项廷拿着那个特殊的弧形铲斗,薯条听话钻进红色的纸袋里。想着姐夫拉黑他的事,他在脑子里把姐夫大卸八块又重新拼好了八百回,项廷撒盐的动作跟撒骨灰似的。
“哎!山姆,发什么呆呢!肉饼糊了!”
组长在那头喊他,项廷低头一看,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赶紧把肉饼铲起来扔进废料桶,又从冷柜里拿出一块新的拍上去。
狠狠把肉拍松扔在煎炉上,油脂痛苦地爆裂。
铁板蓝珀。
只要客人长着张华裔脸,项廷便把冰激凌多打半圈,可乐装满一点,麦乐鸡多给一块。很快发现没必要,汉堡个头太大,客人吃几口就不要了。有人空杯子接满一杯雪碧,喝两口觉得不杀口,随手倒进下水道,转头又去接可乐。下水道的格栅上永远泛着五颜六色的糖浆沫子,吞噬着在这个星球另一端被视为奢侈品的甜水。刚刚那波薯条过了七分钟,组长抄起那一整槽薯条,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垃圾桶。少说有二十几份。
美国的粮食如此过盛!项廷想起父亲讲过,三年□□,饥民们吃光了树皮草根后,到处找观音土充饥,结果很多人活活胀死。人在中国听故事的时候不以为然,怎么偏偏到了美国忽然觉得特别有共鸣,跟广大同胞的苦难联系得那么紧密了呢?
午休,项廷去盥洗室,用冷水洗洗脸。
听到两个课余打工的高中生在外边,靠着盥洗室的门,讲他坏话。
原因是项廷收拾餐桌的时候,和客人闲聊了两句。客人说:“我来自Austria,你知道在哪嘛?”项廷教着客人的小孩玩玩具,一边说:“知道啊,在欧洲中部啊。维也纳那么有名,音乐之都,克林姆特,弗洛伊德,怎么会不知道Austria?”客人说:“哇哦,中国人真棒,美国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只会说哦真棒,你们那有袋鼠。”
两个高中生嘴臭个没完。任尔东西南北风,项廷只想我是来学英语的,你用英语骂我就是我赚到了。洗完脸,开门大大方方当着他们的面出去了。
形形色色的歧视见多了,项廷一笑了之,心想龟兔赛跑,骄兵必败,你国迟早要完。我们中国人见到别人聪明,便想见贤思齐,师夷长技以制夷。你们美国人却只会想老子是宇宙中心,曼哈顿世界圆心,老子干死你。
项廷觉得,其他同事对他还算正常,就那俩高中生小家子气。美国高中是个特别有毒的环境,学校大屏轮播公益广告,呼吁大家不要虐待聪明同学。不过上了大学就分流了,真是幸好他没来这边读高中。
总之此事后,项廷因为分得清奥地利和澳大利亚,被大家尊称nerd,时常遭到很傻很天真的霸凌。可项廷越是被欺负,他的民族自豪感就越强烈,且越觉得蓝珀吾辈楷模。蓝珀的牛逼,如一束激光,毫不留情地射穿了全体美国人的心脏,连他拉黑自己都隐约有了几分道理,毕竟高人都深不可测,道可道非常道。自己没出息的时候,就不要怪别人小看了。
再之后,大家聚在一块讨论地球是否是平的,项廷不说话,他们就站起来鼓着胸大肌撞他,非叫nerd讲个道道。项廷谨记才不外露,一张嘴就弄混了麦哲伦和哥伦布。当场项廷受邀参加一个大型派对,当晚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停车场每天要冲水;垃圾桶每天要刷洗;每隔一天必须擦一遍全店所有的不锈钢器材;每星期天花板必须打扫三次…与煲煲好的工作强度比起来,这都不叫事。有时候实在被高中生吵烦了,项廷就拿起一把退役的V型薯条铲去对付店门口路面的口香糖。
只有一件事,让他有些头疼。
进入这家麦当劳明星店,一块巨大菜单牌映入眼帘,菜单底部写着“微笑0元”。在这,笑容就像是货物一样,从头到尾都得带着微笑服务。
项廷连续笑了一个礼拜,活受罪。
店长却还嫌他笑得不够真,不够自然,教他得时不时回想开心的事情,要尽力在工作中保持最雀跃的状态。
那想点什么能开心呢?项廷只想到那块幽幽脂粉味的手帕,那个无人知晓独属于他的小小扰攘王国。他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的成分居多,可竟只要看它一眼,一切都如伊甸园一般美好。好像如梦似幻、满是雾气的林子里,清澈又不可言说的泉水边,一个穿着雅致的白裙、袖口和胸前系着粉红蝴蝶结的天使蹁跹而至:你好,我叫冬妮娅·图曼诺娃。
项廷用装酒心巧克力的绒布制作了一个小小的手帕专属袋,袋子上写上自己名字的拼音字母,挂在工作服的胸前。低下头就能看到它,便吃了糖一样甜甜地留在心里,洋溢着真挚无邪的感情。
就这么着,项廷融入了美式傻笑的大家庭。
这个星期店长安排他做早班。
六点钟,项廷忙得差不多了,把一个苹果几口吞了。
为了随时迎接可能到来的客人,他就在餐厅的座位上边吃面包边等着,但是脸朝着厨房的方向,附带照看一下厨房的封闭电油炉。
麦当劳的门被推开了,却没有多少声音。
进来一个蹑手蹑脚,然而眼神放肆的圆脸男孩子。
经过夜以继日的努力,在主动损失了两个利益点的前提下,白谟玺挽回了那笔大生意。白谟玺还没有把责任归咎于蓝珀,弟弟白希利先忍无可忍了。他今天是来代表家族找蓝珀谈判的,读作谈判,写作宣战。
出门太早,肚子很空,进来找点吃的,顺便观察敌情。
白希利一进门没见到别人,唯一的人背对着他。白希利第一眼只看到对方坐着的腿,那么长的腿,长腿屈着快跟座椅扶手差不多了,系着围裙的腰挺窄,腰窄是肩宽衬托的。
项廷听到动静,起身微笑为他服务:“早安,欢迎来到麦当劳!”
只见白希利瞪着他的眼睛足有一码大,却没见着白希利紧张得指甲在手心扎出了一连串的小月牙痕。
白希利点了一份套餐。叫他取餐他不来,项廷送到餐桌上。
谁知白希利毫无征兆地把餐盘往前一推,刚出锅的薯条全撒到了地上。
项廷见他一身美国私立高中的制服,就知他的脑残是天经地义的。
保持微笑,俯身收拾。
好巧不巧,手帕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白希利立马弯下了腰。说时迟那时快,接下来他的一串动作虽迅如闪电,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仪式感。
白希利捡起手帕,不假思索,用它盖上了那满是可乐和番茄酱的桌面,风卷残云,一顿狂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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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绿云金簇小蜻蜓
白家一大家子人,愣是没一个发现白希利今天不见了。
怀特家族非常注意效仿宫廷的生活方式,一到春暖花开的日子,就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北上,住到莫宏克山庄的古堡去。可白谟玺全身心沉浸在曼哈顿的罗曼蒂克里,在蓝珀的温柔乡里浑然忘我,毅然背弃了他们家族神圣的迁徙路线。
甚至白希利的叔叔伯伯们都把蓝珀当香饽饽,把祖产交给他打理。蓝珀成为代理人上头版的那天,州报清早就被抢空。
白希利觉得,蓝珀把世界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撬走了,他眼泪水暗洒闲抛又向谁。
那天,白希利就躲在窗帘后面,偷听得一清二楚。他瞧见项廷掏出的手帕,跳大神风格的刺绣,蓝珀办公室的橱柜里多的是。
白谟玺不但包容这些委琐怪异的小脾气,甚至一看别人手里攥着它就不爽了,白希利看到哥哥握着钢笔的手气得一直在抖。
白希利娇生惯养,又自视很高,可他也像所有人一样生来具有追求幸福的本能。
而现在,只因他弄脏了手帕,甚至没有表现出故意的样子,项廷就顶着一张让自己一见倾心的脸,锁着一双剑眉,额头上几根青筋,在一片沉默中鼓涨,到了要动手的边缘。
“干嘛盯着我?再来一份薯条!”白希利的声音既洪亮,又有劲。
项廷面无表情,逼近一步:“还给我。”
怀着一腔报仇雪恨的思想,白希利不仅不还,还把手帕往地下狠狠一掷,脚踩上去反复摩擦:“地也脏了,帮你擦擦!”
项廷去捡,可手帕被白希利紧紧踩住。
“脚抬起来。”
“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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