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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着他的惊呼声交叠响起,指挥室和现场皆一片混乱。
好几秒钟后,项廷才从致命的麻痹中缓过气,耳鸣盖过了一切。他撑起身体,右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右手被烧焦了一大块皮,在手枪皮套上蹭了两下,左手则强硬地顶着面色煞白的蓝珀往后退。
这次他不再徒手。绝缘螺丝刀谨慎探入闸门缝隙,无声无息。看来电流是单次触发,系统已然休眠。
他后撤半步,将破拆锥挂上配重链,选准角度,手臂猛地发力——
铛!
钢门绽开裂口,门体结构依旧顽固。项廷两手掰开钢筋,一手从破口伸入,摸索任何可能的开关或锁栓。
手指却意外勾下一张泛黄脆硬的纸。
抽出一看,是手写的设备作业指南,背面潦草地画着锅炉构造示意图。管道、阀门,都用简单的线条勾勒。这通道早年应是工人所用,随着岛屿动力系统升级,早已废弃封死。机关或许本为防护后方机密区域而设,但也难说。在这座被称为“游戏之国”的岛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或许只为欣赏奴隶们濒死的挣扎,才煞费心思遍地布置残忍而精巧的机关,他们称之为艺术、大师杰作,人类文明的瑰宝。
蓝珀声音紧得有点抖:“你要不再丢点什么小东西进去呢,你们应该有那种靠听声儿的设备吧?”
局域防火墙可以支撑的时间已不足十分钟。回声测绘耗时太久,他们等不起。某个迄今不知名姓的强大对手随时会定位至此。
项廷目光疾速扫过图纸,与翠贝卡早前传来的结构模型交叉比对,随即朝门内说:“南潘,你后方墙上齐肩高度,是不是有个L形拉杆?”
“有吧?”
“扳它!”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深处传来。那座庞大的卧式三回程蒸汽锅炉动了:进料口原本隐隐透出的暗红色火光熄灭,水泵驱动介质强制快速冷却;同时,锅炉侧面一道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一卷宽大、布满灰尘的金属传送带从内部吐了出来。
“这是锅炉内部的输料通道……”翠贝卡难以置信,“等等,项廷,你该不是想……”
密道走人,传送带走货,都能出去。天无绝人之路,一条路封死,就硬闯另一条。
蓝珀脸上先前因项廷触电而惊惧的神色,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不要你进去!”
“等我回来接你。”项廷龙行虎步一股脑钻进锅炉。
匍匐前行,只有前方一点隐约的微光,牵引着他向前挪移。那光晕逐渐扩大,再近点,他终于看清了,前面就像是出口。加速爬到光源处,光原来是从上面射下来的。管道在此处陡然折转,笔直向上延伸——那是一段垂直的竖井,高度至少十米,内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凸起。
项廷迅速蹬掉脚上的靴子,将四肢舒展成支撑的姿态。手掌、脚掌、手肘和膝盖同时死死抵住管壁角力,一寸寸艰难上行。
蓝珀担心得花容失色:“项廷、项廷你不要再爬了!你是章鱼吗手上有吸盘?”
然而,就在他攀至中途时,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啮合声。
项廷警觉地顿了一顿。指挥室里的空气亦很沉重,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嘉宝一向乌鸦嘴:“突发状况,well well well,最好不要是谁来者不善。”
翠贝卡安慰大家:“没关系,我们的防火墙还能坚持一会儿……”
猝然一个带笑的声音切了进来,轻松得令人脊背发凉——
“如果说,我就是那个来者呢?”
蓝珀猛地转头骇然望向源头:“你说什么?”
南潘手指轻轻搭在拉杆上,笑道:“我说,你们的防火墙,应该防不住真正的火吧?”
向下一压——拉杆回扳!
轰!
锅炉噌的点燃,温度急剧攀升,项廷还在里面!
他卡在竖井中央,炽热气流正从下方汹涌扑来!
南潘的临阵倒戈让指挥室措手不及。众人疾呼,通讯屏却已陷入一片灰白。
蓝珀拍打合金门:“南潘!你究竟想干什么!”
南潘的冷笑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想干什么?你不如先问问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你,风花雪月的娘娘腔,一坨稀泥,来吸他妈的鼻涕流他妈的眼泪,回家抱孩子去!项廷,一个前侦察兵,徒手摸电门,菜鸟、业余,简直不可原谅!他见了你就得了软骨病,他电熟的手恐怕一阵子连枪都拿不稳了。跟你们这样小儿科的组合绑定行动,能找到宝藏?在被你们拖累到全军覆没之前,我也该为自己着想着想了。是你们的无能提醒了我,我这个人,从来强者至上、无利不起早,我都快忘了我其实是个坏蛋啊!就算真拿到那份名单,你们大概也只会拿去搞些无聊的正义事业吧?但你我心知肚明,它在黑市上能够喊出什么价……”
“你要钱只管找我!开口!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钱?世界上太多东西是你的金山银山永远买不到的,比如像样的军火,比如一块产权永久、不受任何律法约束的飞地,或者说,真正的尊重,发自骨髓的敬畏……”
“合作终止,就各走各路好聚好散!你现在反水,以为能全身而退吗?一朝报应!”
南潘本就是危险分子,此刻敞露出全部爪牙:“和平分手?当然。但在那之前,我该拿到我应得的那份情报。那样我们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很公平。”
接着南潘提高音量,确保管道内的项廷也能听清每一个字:“那份名单在佛堂里——这消息你究竟从哪儿来的?”
项廷的喘息沉重:“你不都查好几遍了?”
“我只查到,监狱里有人给你递了消息。”南潘紧追不舍,“是谁?”
“差点当上美国总统一人。”
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盗。某位曾距总统宝座仅一步之遥的共和党巨擘,败选后便被以伯尼之父及其祖父为首的友党反攻倒算投入囹圄,多年折磨早已不成人形,只是苦于舆论压力伯尼迟迟没有下手。伯尼当年那一纸推荐信,两次彻底改写了项廷的命运:第一次它让项廷在招标会上一战成名,它是筹码;第二次它让驴象百年之争的世仇见字如晤,因共同的迫害者而结成忘年同盟,变成了敲门砖。一老一小金风玉露铁窗相逢,老前辈头顶狮子金发,发出神功已成后继有人的大笑,声震四壁,鬼神皆惊。小友相问如何彻底捣毁邪恶势力一个不留,老前辈便将常世之国的秘密和盘托出,从水淹七军到败走麦城的际遇感悟、到倒背如流的西方政坛绝密内参,也有如毕生功力一脉亲传,项廷日就月将一瞬千里,大学辍学博士毕业。而前辈唯一收取的学费,便是请项廷寻回他冤死狱中的妻子那枚金婚戒指。项廷冲州撞府杀穿重围杀到了地狱十八层终于物归原主,老人却接过来,仰头,咽了。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心灵走向解放,吞金而亡含笑而终。临终一刻他夺过项廷的匕首,攥紧项廷的手,引刃刺入自己心口。目睹这绝命一幕者,除项廷外,还有牢房门口正好路过的例行探探老朋友监的伯尼。睚眦必报如伯尼,见项廷如此上道表忠,真心悔过、明珠另投,心里的感动堵得满满登登,亦一笑泯恩仇。接项廷出狱那天,伯尼亲手替他拿过了那只染血的书包,宛若中学校门口一位亲切的家长。在与他的耳朵说拜拜之前,伯尼再次进去了项廷的套路再也没有出来过。
“前辈只说名单在岛上,藏在某一尊佛像里。”项廷把这位光荣就义的美国人称作革命前辈,先烈。
“还有?”
还有,名单上不止有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足以颠覆一个国家根基的罪证。与之相比,伯尼把本州修的一条路凿了埋埋了凿,一方面为套取联邦专项转移支付,另方面为了在里面藏尸的实锤都称不上新闻。对稍有政治资本能够发挥星火政治能量的人,这名单便是无价宝藏。前辈苦寻半生未果,将薪火与仇恨一同传给了天赐的关门弟子项廷。
“你以为我会信?你在监狱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就换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当然不止一句话那么简单。若非前辈的献祭,项廷也不会再次轻取伯尼的信任,在美国统治集团虎视眈眈之下,收购军火扩建兵团,否则甚至进入常世之国都将是一场持久攻坚战。
南潘说:“你把我当傻子?说在佛像里所以你就一头奔佛堂?你来泰国当谐星的话会很火。”
蓝珀忙说:“佛像最多的地方就是佛堂啊!多看看总会有线索!总有一个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
南潘已经不想再跟他们鬼扯,又感伤又嗟怀,打心里叹出来:“我懂,一个人想含糊其词的时候,你不能强迫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L型拉杆旁是个U型阀门。南潘将磁块从左拉到最底,纵情狂欢加足马力!
L开关,U控温!
管壁瞬间烫得无法挨身,洞里不断发出皮肉的吱吱声,没有皮肤保护的眼球火辣辣地痛,项廷不得不闭上眼睛,汗水却让他无法靠摩擦力撑住身体。越往下滑,温度越高,他就像一只鸡心葫芦铁皮罐里的蝈蝈上上又下下!
“你疯了!快住手!你要干什么?”蓝珀疯狂捶打着纹丝不动的钢门,声音突然一冷,缓缓的,“南潘,你想同归于尽吗?”
“我要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事到如今还不把话说明白,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南潘将底部滑块推向右上——温度再次飙升!
砰!
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蓝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掉了下来……
但他没冲向管道,反而对南潘说:“他不说,我可以说。”
南潘挑眉:“你会知道?”
蓝珀珍而重之的样子:“但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你把头低下来,凑过来。”
南潘觉得有趣,蹲下身,透过项廷之前打破的洞,瞥见蓝珀腰后别着的枪。
南潘笑:“我的项上人头就在这儿。你是准备给我打耳洞,还是用你上不了靶的枪法给我洗洗脚?”
蓝珀当着他面,解下仰阿莎扔开,展示两只空手。
“耳朵聋掉了吗?我要你侧耳过来,我只说给你一人听。”
南潘仰仗着多年戏耍八国国际刑警的身手,不疑有他。他自信对面只要不是坦克和武直,他便金罩铁衫刀枪不入。
然而七步之内,刀快过枪;三寸之间,更有快过刀光快逾闪电之物!
南潘惨叫倒地,血流不止。
蓝珀的手迅速穿过破洞,勾起南潘身上的长枪,像捅晾衣杆般将U型阀门拨回原位。
管道立时降温,项廷一刻不停攀到顶部,割开障碍一跃而出,从另一条路折返,冲回密道南潘倒下的位置。
透过小洞,他看见对面蓝珀的小臂上,似乎有一道奇艳狰狞的纹身,在游动、在蜿蜒,一摆尾,小泥鳅鱼儿似的钻回了主人的袖子里。
那是一条活蛇。
南潘半边身子已然发紫,身中剧毒。
蓝珀刚刚大概也挺慌的,一扬袖子什么家底儿都抖搂出来了。项廷看到不止是蛇,还有蜈蚣、蝎子,满地乱爬的毒蜘蛛,回家找妈妈。呱、呱、呱……这又是何圣物,这次换作项廷不敢想。
人民史观唯物主义的项廷,显然从来不把苗疆诸般秘法当盘能上桌的菜,不当回事,还很蔑视。自然也忘了那个月下起舞的少女,是圣女,更是世纪末中华大地上最后一个纯血巫蛊之女。
面对蓝珀所统率的战场,项廷拄了枪哑然片刻,才蹲下来仰视对面小孔成像的巨人蓝珀,趴窝狗儿似的眼神:“不是……你真会啊?”
第126章 将登太行雪满山
刻不容缓, 项廷掰下手边的螺纹杆,扫一眼散落的零件中,翻出几枚垫片和两块厚钢板。他抄起火枪,在钢板中央灼出圆孔。穿杆、加垫、卡紧, 一个简易而结实的千斤顶在十秒内成型。
全身重量压上。三、二、一……起!门轴发出呻吟, 缓缓抬升……门被顶起来了!
“快过来!”项廷用肩膀抵住那寸艰难争取到的空间, 地面太软, 撑不住, 他将碎石踢到底部钢板下方尽可能扩大承重面积, “老婆!”
可方才还悍勇迎敌的蓝珀, 此刻却静坐地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咔嚓!是垫片不堪重负, 碎裂了。顶升装置一沉, 石门随之重重一挫!
项廷眼疾手快压在加力杆上延缓下坠,同时侧身翻滚至蓝珀身边,一把环住蓝珀的腰, 脊背重重砸在地面,将蓝珀完全护在怀中, 直接给蓝珀垫成豌豆公主了, 带着他向急速缩小的缝隙滚去。头顶极速压下冲刷出一阵锋锐的劲风,石门彻底砸落在地面。项廷凭腰腹爆炸发力,硬又将两人推送出一段距离,险之又险避开冲击区。
后路已断, 唯有向前。
“抱紧我。”
MP5K枪口微微下压,项廷的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右手把蓝珀箍在怀中。蓝珀的脸埋在他浸满硝烟气的尼龙防弹背心上,耳边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踏中某块微陷的地砖, 咔嗒一响,前方地面陡然裂开,露出深坑中交错旋转的铜制齿轮,大如磨盘。他蹬左壁借力腾空,第二道关卡已然触发。顶部波浪状交替喷射数道火焰,间隔仅有一秒。算准时机,第三波火焰熄灭的刹那猎豹般弓身窜出。气浪撩焦背包,橡胶熔化糊味。转角传来电机驱动的切割锯声。项廷将蓝珀的头往肩窝按紧,同时用牙咬开一枚棱镜卡扣楔入墙缝。红线偏转的瞬息侧身挤进网格死角,脊背紧贴湿滑的岩壁蜗行。蓝珀的衣角不慎扫到最低那根射线,项廷抱着他向前滚避。两侧墙壁弹出链锯刀片,高速旋转的锯齿擦着项廷后背炸开一蓬刺眼的火星,几刮着脊梁骨过去了。最后十米钟摆刀阵,一步踏错万刃加身,项廷以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Z形闪电轨迹疾掠而过,一枚贴地飞行的鱼雷,仰面滑行的同时他持枪的左臂甚至还能抬起朝着头顶某个可能藏有狙击点的通风口打出一个短点射。冲出出口的瞬间,他翻身将蓝珀严实护在身下,枪口仍警惕指向来路。蓝珀揪住他衣领的手指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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