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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如获至宝的何崇玉,去摸儿子的头。儿子走开了。
蓝珀走到阳台,项廷双膝着地趴在地上,大半个上身伸在水槽下方的柜子里,如火如荼地在修水管。
项廷没发现后头有人来了。而蓝珀想到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气得有点心律不齐,盯了会儿,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平和到无敌了,还是朝着小舅子的屁股,瓷瓷实实,踢了一脚。
第38章 忿速娇语若连琐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这时要是一松开手,探出头去,大水直接决堤, 阳台乃至客厅顿成泽国。
于是项廷按兵不动,调动了十八年培养起来的好修养以不变应万变。在蓝珀看来, 好好的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 多日不见, 竟变成了一个缩着头的鹌鹑, 瞧你这副熊样!
“死了吗?”蓝珀踩上了他的腰, 一点点施力,“我有说过让你死吗?”
项廷一只手捂着阀门,一只手向后抓住姐夫的脚踝:“放尊重点!”
蓝珀说:“要别人多尊重你, 首先要有自尊。有多少尊严就来自于你把尊严放在第几位,当惯了马仔, 还指望有尊严?天天捡别人剩下的, 尊严被狗吃了?一天天点头哈腰, 马屁拍得山响,谁会正眼瞧你?尊严早被自己败光了!一个男人, 立身之基立业之本没攒下多少, 就把给人当奴才的规矩学得七七八八?当狗也要跟上对的人!”
“你跟踪我,蓝珀, 你又跟踪我?”
“既然你摆明了没有气性, 是软柿子, 那我也不是不可以捏上一捏吧?”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蓝珀以貌似某个大人物的抿嘴微笑掩盖自己的不耐烦:“我只是告诉你,别人兜里的钱没那么好赚。你觉得摇摇尾巴就能上了牌桌了?圈子可不是靠混进去的。不好意思,这里是成年人的世界,别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还给自己累够呛。”
“你在自我介绍?兄弟会和共/济会有区别?”
蓝珀这儿怔了一下, 脸色全变了:“我本来就不会是那种长命百岁的人。但起码我是真小人,你咬我。”
咚咚,这时,何崇玉敲了敲门。阳台的厚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是空气为什么有搓出火星子的感觉了?何崇玉想出去看看,可是蓝珀的神色让他猛然想到自己的老婆,老婆清高知书达理,一开口就爱隐形攻击。何崇玉把手一背,空踱几步。儿子捡纸飞机经过,带着何崇玉走开了。
蓝珀绝不让话掉在地上,一个电话就要让项廷登上霍瑞斯曼高中的黑名单,从此杜绝那帮狐朋狗友。项廷呢,心如止水地修水管,怎么说他,他也很皮实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躺着,像钻到车底修车那样,死得挺挺的。温水煮青蛙,谁急谁王八。
“他们至少讲理,不搞人身攻击。”还怕蓝珀听不懂似得,项廷补充,“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蓝珀闻言非常惊奇,关掉手机,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姐夫可没有跟你一起寻求一些成年人往往才会寻求的刺激吧?”
前日全美超模大赛正式拉开帷幕,其预选赛在兄弟会内部进行。蓝珀请的私家侦探一到事发酒店,隔着门,房间里那种难闻而刺激的畜生的气息就钻进了他鼻子里。门内的项廷麻木地听着大家哞哞直叫,吼吼哈嘿,尤其白希利经常性突然地大叫起来,很短促,很尖锐,像正在被宰杀。项廷悟到,原来诸位都不是稳定的同性恋,这里是美国,谁都不会对哪一个人,甚至是哪种性别忠贞不贰。白希利发觉把他丢在那儿不管不问真是太欺负人了,破例让他尝一道头菜,项廷却完全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赛前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支持后勤,赛后他负责将佳丽送回家,连日披星戴月。坐牢三五年,貂蝉变母猪。蓝珀骂他学坏,尽学那勾栏样式了。说真的,虽然经历也是很跌宕的,这项廷没太大感觉,只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也要患上洁癖了。
于此,项廷也没话说,更多是无可奉告。可好像把蓝珀看作自己一个更年期的小姨子,一旦更年期了,就有了话痨的权利似的,项廷尊重他。蓝珀便踩上了他的小腹,腹肌紧张时如钢铁,放松时像猫肚子,现在它就像汽车过的那个减速带。蓝珀非要把凹凸不平踩平了似得,像要把他臃肿的自尊心踩走。一深一浅的十分优美,真正的仙人之姿,却给项廷踩出了某种腹语的回答。
柜子里空间小,项廷没有空余的手,只能把钳子咬在嘴里,差点吐了出来:“我刚吃过饭!”
“你应该多吃点,补一补。”蓝珀往小腹中间,那难言的偏下一点,轻轻地一点、一碾,不过很快就沿着那条人鱼线滑走,“千万别玩废了、致残了。”
“你放心,这我来你家吃的最后一顿。”
“我理解,人是可以靠大□活下去的。”
“大□早就合法化了!”项廷发现自己毫无隐私。
“在哪里?大清吗?”
项廷说不过他。但他觉得正是因为蓝珀在经济问题上过硬,他才敢抬头挺胸说话,逮到机会就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从见面就是,搞不懂犯了他什么太岁了,要受这种罪。想不通不想了,总之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人一牛逼,全世界和颜悦色。在激励他奋斗的这件事上,姐夫真是灯塔/国的灯塔。但论做男人这一点上,项廷拒绝向姐夫看齐。他身上有好多雌激素。
项廷说:“你杀了我吧,我你杀得死吗?”
蓝珀笑了,就是他平常故作惊讶地对每一句有聊无聊的废话加以评论的那种笑。
“姐夫不杀你,姐夫救救你。”蓝珀叹了口气,“你这样的,出门遇到粘鼠板都是一劫。实在不行就回家,姐夫的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康还偏上一点的,就养你一个还养不起吗?”
蓝珀坐着,身体前倾弯下腰来。项廷的腰上忽然一冰。蓝珀居然在他的皮带和裤腰之间,塞了一张名片。名片何人?就是他梦寐以求不得一见的麦当劳总裁。梦想一瞬成了真,令人担心是不是吃饱了饭,有点神智不清。
“姐夫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大买主财神爷的朋友,蓝珀多不胜数。快餐店的总裁恐怕排不上号,美联储主席也要往后站站。
项廷需要吗?项廷太需要了,他巴不得把名片捧过来亲。可是出自蓝珀之手,一切顿时龌龊可鄙了起来。接受了他的“好意”,那不是被他直接从根上矮化固定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乞人尚不受嗟来之食!
项廷:“你有病。”
蓝珀一点也不恼:“叫声姐夫百病全消。”
今晚的这一脚算真是踢到铁板上了。项廷完了工,站起来,二话不说抽出那张万金不换的名片来,原封不动地塞回了蓝珀那儿。但他塞的地方不是手,而是礼尚往来,还到了蓝珀的睡衣的胸袋里。名片的浮雕勾花了蕾丝,名片上凹印刁钻地摩擦得人栗栗的一激灵。连精美的锁骨也一瞬之间抽紧了,项廷看它倒像哨兵似的横亘在那儿,似乎在抵抗外敌的深入,看得可笑,项廷把名片插得更深。
何崇玉听到门打开,刷拉一声巨响,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项廷见到外人就不说了,蓝珀却还不停下来:“既然都要折磨了,那就互相折磨啊。”何崇玉就劝项廷:“他说话难听,但他不会害你。”像人家去上香,不僧不道的跟在后面说施主摇支签吧,我们庙的菩萨是很灵的。项廷不摇,何崇玉此处也不便说什么了,唯有送去祝福。看到项廷绷着街头霸王般的脸孔,竟然敢忤逆蓝珀,给蓝珀找不痛快,何崇玉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项廷道了声谢谢款待以后就走了,何崇玉目送着心里还很惋惜,他这个人向来是离自己越远的东西,越能感受到比较大的共鸣,是个染有香菱之癖的文学中年。
何崇玉转而安慰好友:“你不要生气,年纪小实话多。”
蓝珀说:“生气也没有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恨他怎么不聪明。”
项廷走了,门敞着,蓝珀一直没去关上。对门的邻居遛狗回来了。主人的手刚伸出去给他摘绳,他头一甩就下来了。原来狗戴着绳真的只是哄主人开心。蓝珀回到阳台,看到柜子上的扳手的握把上,项廷甚至咬下了两排复仇的齿痕。他就这么样讨厌自己么?
蓝珀感到精疲力尽,去洗个澡开心开心。脆弱地泡在水中,还是百思不解,怎么会有这种小笨蛋呢。项廷与小时候那会变了太多,可又像什么都没变,否则自己之前也不会试试看的心态丢了一块手帕。大不了再丢一块?罢了罢了,有什么意义呢!让他想起自己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时隐时现的愿望,实现起来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澡泡得困了,晕晕的,忽想到项廷扔那名片时,这小子是不是香港古惑仔电影看多了?学得有模有样,眼里有光嘴在坏笑,耍酷拉风得就差跨上六只眼的大摩托了。蓝珀嘁一声笑了,发梢一宛甜香的水痕,顺着鼻尖滑落到了唇边。
第39章 玉钩鸾柱调鹦鹉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行了他临走时放的狠话, 再没有上门来。家政公司给蓝珀道歉,说换一个服务人员,蓝珀表示不需要。
这天上班, 沙曼莎来说,费曼在审核一个项目, 要蓝珀过去把把关。虽然高盛以运作IPO, 而不是天使投资闻名, 但它确实有一个部门, 负责将客户的资金用于早期的创业公司。初创公司得到高盛的青睐, 仅凭高盛的名号就能打通其他无数的门路。
蓝珀一去,发现会议室里尽是抽象语言。来人是斯坦福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以及他的助理教授与两名博士生。他们合伙开了一个公司, 叫“有裂缝的宇宙蛋”。
看到蓝珀在门口,费曼说:“蓝, 请坐下。卡茨教授是纯理论科学机构的资深科学家。”
同行的博士生捧哏:“教授是探索活在量子宇宙中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的先驱。”
卡茨教授接着推销:“非定域性意味着事物看似分离, 实则并未分离。我们的一部分超越了此时此地, 使我们能够穿梭时空。换句话说,我们的物理存在并不局限于皮肤和头发。这个领域就是连结宇宙的量子网, 它是维系万物、治愈身体、维护和平的微观能量蓝图。要领悟真正的力量, 我们必须了解这个领域及其波动和能量微粒的运作方式……”
蓝珀往左边倾了倾身体,低声和费曼说:“所以我们的宝贝是什么?时空穿梭机?还是《星际迷航》要出新片了?”
费曼说:“能否再向我的同事展示一次?”
“这是当然。”
只见卡茨教授取出一只点火枪一样的东西, 就跟蓝珀平常在家点燃香薰蜡烛, 用的那种迷你的差不多。
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幅幅活动的立体绘画:金鱼的尾鳍轻轻摆动,仿佛真的在水中蹁跹起舞;银闪闪的大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像掀起了微风,翅膀的细腻纹理纤毫毕现。光影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触碰。蓝珀也真的去碰了, 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宛若吸食着花蜜。这一切便愈□□缈美丽。
助理教授说:“1972年,我们依靠光学陷阱显示技术制作了世界上第一张全息图。现在,如您所见,我们无需任何介质,通过激光加热空气分子使其电离,制造出用之不竭的等离子体。简单来说,实现了凭空成像。”
卡茨教授却说:“你的说法不够准确,我们利用了光子,而光子完全是存在主观意识地进行了这种排布。”
眼见话题又朝着玄学的方向去了,蓝珀说:“这个,我能买一个吗?给我的小孩玩。”
教授关掉了“点火器”,表示技术还在高度保密阶段,样品不能随意流出。接下来,教授播放了一段修改后的双缝干涉实验录像。一个光子被发射到目标屏,但在到达前必须穿过开缝挡板。神奇的是,光子“知道”挡板上有几条缝。当只有一条缝时,光子以粒子形式射出,直接到达目的地;而在双缝情况下,光子以粒子形态出发,却以能量波形式穿越双缝,在目标屏上形成干涉条纹。这表明,实验操作者对缝的数量知情,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光子的行为。
然后他们掏出一个辐射计,像电灯泡,近乎真空的内部悬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风向标。当光接触这个风向标的表面时,它旋转起来。辐射计放在一个位于光源下的平台上,大家尽情地欣赏风向标的转动。
卡茨教授说:“先生,你不需要去控制顶上的那个光源,你可以用你的意念来让这个风向标停止转动。”
蓝珀把手搭在唇边,是一个随时准备打呵欠的姿势。
费曼看了一眼时间,说:“蓝,有没有问题?”
“大开眼界。看上去,量子物理学将科学家和唯心主义者拉拢到了一起。”蓝珀露出挑战的笑容,“所以下一个议题是什么,总不会是在东京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一个月后就能在巴西引发一场飓风,这种陈词滥调吧?”
卡茨教授说:“是1914年费迪南大公的司机转错弯的事,费迪南大公的死最终触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切仅起因于一个我们随时可能犯下的小错。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历史,和自身的经验上。不要被今天仍然在科学界和媒体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教条主义、机械论和唯物主义的观点给吓到了。在认知上进化,你不仅需要准备一个辐射计、一个光源,最需要的是一个开阔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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