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吃晚饭?”
“吃了,但我要等你一夜。”
“一夜?”蓝珀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变得尖了高了,“意思是你明天就不等了?”
项廷蹲在地上,不知道忙活什么,仿佛没听见。蓝珀久久等不来的答案就在风雨中飘摇。
“在哼哼什么?”蓝珀说,“我在问你话,明天还等吗?”
“你让我等吗?”项廷抬起头,看着他。
“…我让不让跟你等不等有什么关系?回答我,明天?”
“等吧。”
“后天?”
“不等。”
雨声乌哇乌哇,夜空愈发黯晦消沉了,水中的涟漪更密,路面的泥泞更稠了。
项廷要找个剪刀,叫蓝珀挪一挪。项廷一干起活来就忘了情了,这才发现蓝珀一直在盯他,盯得紧紧的。
“歇一会儿吧。今天把活都忙完了,后天你干嘛去?”蓝珀笑了笑,把项廷手边的一个热熔胶枪踢远了,“去找小女朋友?就你这两下子?”
项廷默默地捡回来,说:“后天我什么也不干,明天等到你了,我就天天看着你,我给你铐上!”
蓝珀愣了一下,一味地彷徨,脸上云来云去,半晌才问:“明天就一定等得到我?”
项廷因为屡次被他干扰,蓝珀说话又这么地横,他有时候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事儿事儿的。项廷藏不住事的性子,一急就话赶话:“今天等你是给你面子!明天我就上你公司,你敢不出来?你信不信?我马上到隔壁联合国告你!”
然后他刷的站起来,干巴利脆地往蓝珀头上扣了一顶帽子。
蓝珀还以为他要打人了,把帽子拿下来,只见到一片缤纷的春日花海。
项廷就地取材,把花环编成了雨帽。接着他用花瓶接了一点雨水,浇在帽子上,实地测试证明很防雨。
大功告成的项廷看着自己的杰作,高兴地说:“你戴着,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蓝珀想挑毛病,可是这帽子像个浓缩的奇迹花园,水流在上面都比蓝天更加清亮,真是量产了能卖到脱销的精美。蓝珀无疑喜欢可爱的东西,他香香的衣柜里衣架上也雕着次第开放的花苞,用它来挂衣服心情都好了。他看那帽子上玫瑰的刺都被一根根地弄掉了。蓝珀不给他找剪刀,项廷就用手指甲一点点扣掉了。
蓝珀只能说:“……我们有两个人。”
“我不用!”项廷爽朗地笑,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蓝珀屈着膝,“上来!”
“你背我?做梦吧!”
“你刚刚脚没崴吗?你没冷得发抖吗?”
蓝珀虽然脚踝肿得高高的,但仍想要无语问苍天,可是下一秒就被项廷强买强卖了。项廷抓着他的手,半招小擒拿制住,蓝珀柔若无骨、能捏出水来白纤纤的双手就被迫缠在了项廷的脖子上。蓝珀双脚离地的那一刹那,项廷硬扛了他一整套妹妹拳。
蓝珀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谁知噩梦才刚刚开头,崩溃成了一片片的:“脏死了脏死了,快放开我!我要下去!”
“脏吗?”项廷攥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脏脏就不脏了!”
“不要!不要!不要!”
“你对我不好就是好,你说的不要其实就是要。”
蓝珀又有了开始歌啸咆哮的趋势。项廷侧过头看着他,忽然,把脸往前一凑。
蓝珀的嘴唇是玫瑰干涸的颜色,不丑但是好没气色,它太需要补一补水了。
蓝珀的什么洁癖也被项廷逐渐靠近的脸给大声地轰走了。
项廷什么也没做,挂着笑的脸也就退走:“抓好了,出发了。”
项廷的肩膀很宽,但并不夸张,不是那种肌肉鼓鼓的,背脊也还没有到厚实的年纪。可他健步如飞的同时,上半身能基本稳住不动,简直是天生抬轿子的体质。起驾以后,蓝珀也异常地安静,都没有拨拉项廷裹在他身上的那个来路不明的防水布。哪怕好几次他都感觉头上不是花环,是竹蜻蜓,他真要飞起来了。
项廷怕他的脚疼坏了,想转移注意力,就找话跟他聊。
蓝珀说:“跟别人的呼吸太近会让我觉得恶心。”
项廷说:“但是你嘴里特别香,我就想跟你说话。”
但项廷的气息好像也是酸甜的热带水果的味道,像那种软的泡泡糖。蓝珀不知道他现在嗜蓝莓糖如瘾。听着项廷那些不三不四的话,蓝珀一辈子怕也不会承认,相比他百念皆灰,心如槁木的生活,确实是解压又解闷。
还有一次蓝珀冷得吸了吸鼻子,项廷以为他气哭了,警告:“不准哭啊,哭的话我要另外收费。”
蓝珀说:“我,我要晕过去了。”
项廷说:“睡会儿就到家了。”
蓝珀说:“我家,你认识路吗?”
项廷说:“我闭着眼都认识,不信你蒙着我的眼睛。”
蓝珀说:“你就是个癞□蟆,想得很美。”
穿过一长串不体面的楼、连绵的涂鸦,直到覆盖到了一家小酒馆,门面极小,铁皮招牌旧了,锈了,动荡着一枝树影。廊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看门狗在对大家拥立为新王的项廷坐姿行注目礼,就看着这橘色的雨夜最适合的谱写这种说是又不是的爱情故事。
“放我下来,”蓝珀弱不胜衣的模样,“我累了。”
项廷奇道:“你趴着还能累?”
蓝珀大声:“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田径运动员!”
项廷感觉被夸了,谦虚:“不是吧!”
蓝珀想放点狠话,比如,对,你不是运动员,你是强/奸犯,诸如此类,可是难以启齿。
项廷看穿了他:“你是不是在想我特坏?”
蓝珀拒绝对话,闭眼,他想通了,面对不要脸的白痴,其实装装死也就过了。但眼皮恨得颤颤的。
项廷就说:“那你也没好哪去,我还没说你坏了我的九阳神功呢。”
决心忘机的蓝珀,又被气笑了:“好啊,那怎么办?”
项廷豪情一叹:“北乔峰也没有回天之力!”
蓝珀猛的睁眼:“你再说这话,我非捶你两下不可!”
“捶吧,你早该找我打一架了。”项廷目不转睛,“正好我再多看你一会,不然我以为我在看电影。”
蓝珀的眼波在盯了他一下之后,跳开了。项廷却不让它跳开,紧紧地追踪着,像此刻他的手里才攥了一根绳子,让它在外面遛了一圈,最后的最后,总要又把它牵了回来。
项廷的眼神让人发软。心里麻麻的蓝珀,也就忽认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沉没,是男孩才使他漂浮。项廷说的电影,难道是他想起来了些什么吗?
但蓝珀又有点矛盾喜欢他的笨,因为只要项廷一直失着忆,就大可不必如自己过着十年如一日内心千夫所指的生活。
蓝珀抿着嘴偏过了头,自我感觉有种神佛垂目的威严。项廷却感觉他像只猫,对着人哈气,又凶又怂,不敢直接对着人哈,折中一下才扭过头去哈。
“蓝珀,”项廷郑重其事地叫了他一声,压着声的样子像个地下工作者,好像接下来要抚今追昔,揭开他年的伤疤,说出令人非常不忍卒听的话,以至于项廷自己也在心里辗转很久才说得出口。蓝珀几乎竟觉得一切竟美好得像是一个醒着的梦了。
然后听到项廷他说:“你长得是真好看。”
第54章 君我兮星灭光离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地北不知绕了多少个圈, 最后还是无法不回到项廷这句讨人厌的话上来,赌气不去想都不行。
“……别在那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你把我头拧下来!”
项廷说他好看,不是奉承, 都称不上赞美,他认为自己单单纯纯地有感而发, 类似于天气真好。蓝珀的美丽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作为宇宙间的客观事实存在, 不认都得认。可是蓝珀好半天不回应, 一回应居然就很凶, 项廷觉得被偷袭了,于是就更大声地回了他,至少在气势上完全没有输。
蓝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真的啊!真的。”
“好, 那你的眼睛跟着你也不算白来人世一趟了。”蓝珀想下来,身体扭得很厉害, 说一句话就换一个动作, “你跟那帮兄弟会的学得油嘴滑舌!”
项廷把人放下来, 摘掉雨衣和花帽:“我说错了吗?你长这么大,没人这么跟你说过吗?”
蓝珀脱口而出:“别人说的跟你说的能一样吗?”
等一等, 好像哪里有一点歧义?很严重的歧义!
正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 就见项廷看着他笑。
蓝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项廷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你心里一直哼哼地很看不起我。”
没想到项廷看不见任何深沉东西、毫无想象力的头脑, 竟能够总结出这么精当的一句话来, 蓝珀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一会,看项廷还美滋滋的,一片傻气有如皎日,蓝珀才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项廷:“配合你一下。”
蓝珀生气被耍了, 拧他道:“暴露了吧!”
项廷却说:“你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只要你愿意骗,我就愿意受这个骗。”
蓝珀的嘴唇动了两下,把视线移开,似乎一门心思赏雨。末了他什么也没有说,蓝珀发现自己好像真就无法面对这种傻得有点聪明的人,有点一物降一物那意思。
他走向几级向下的台阶。这间地下小酒馆藏在繁忙的街道下面,要找到它不容易,得穿过一个幽暗的通道。
“你慢一点,小心点。”项廷提醒他,跟了上去。
只有零星的烛台提供微弱的光线,酒馆里柔和的音乐越来越近了。
几步就到了,蓝珀忽然转过身来。黑洞洞的,项廷没来得及停,就撞了个满怀。
项廷怕他气上加气,忙要撒手离他远点,可是不知为何,蓝珀这一刻好像突然不在乎什么距离不距离、干不干净的问题了。
看不见蓝珀,但感觉蓝珀的声音又近又很远,像一缕缥缈系不住梦的烟,一不小心它就会逝去不复还了。
他说:“你记得仰阿莎?”
项廷刚要回答,蓝珀抓住了他的手臂,攥得十分之紧:“你仔细,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好像特别恐惧项廷急吼吼地道出自己不想要的答案,蓝珀都宁愿他永远不说。
蓝珀的勇气一闪而过,马上就想撤回了:“没什么!谢谢你肯听我说,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就当我终于能对自己说一句,算了吧。”
可又意难平:“项廷,我总感觉我们遇上,好像上天的神奇力量做了安排,有句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对吧?那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就会一直钻牛角尖,我就是不死,也不得好过了。”
项廷追问:“所以你说的什么?”
蓝珀的心里十年来反反复复地请着这个愿,到了如今这梦中的一刻竟忘了词一般,他的声音是被揪紧了的,仅仅三个字竟也时断时续:“仰阿莎……”
“再说一下?”
“仰阿莎,”蓝珀的手从项廷的手臂一直往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指甲滑来滑去,虽然轻盈如游丝却很尖利,最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这哪里了得,项廷烫得吓人想缓一下,头却被蓝珀突然变得坚强的手给固定了。
蓝珀以几乎是软弱求全的语气在提示他:“仰阿莎是一个女神……”
项廷:“她中国人吗?”
……
……
啪!
挨打了。
蓝珀扇完耳光就走,项廷还得蹲下来捡因为他扇耳光的幅度太大,抡成了大风车而连带掉下来的烛台,还好周围没有多少可燃物。
火都灭掉了,项廷的脸仍然滚烫。刚刚蓝珀的手那么凉,仿若睡莲的两片甜美的大花瓣把他的脸拢在里面,轻轻地闭合,被温柔烘焙,一下就烤熟了。项廷静立原地,感觉着脸香香的,然后听到蓝珀到了酒馆门口,在敲门。项廷不懂,闻所未闻为什么有人连敲门都是那样细声细气的,梨花带雨,让人很想保护,想竞先对他的脆弱负起责来。
酒馆的招牌上写着Kettle of Fish,壶鱼一锅粥。可是除了一点爵士乐,里面堪称安静。吧台朴素极了,一切黑得恰如其分,有的人席地而坐,有的人静立,有人跳舞;有人已醉一半,有人在灯下打开第一页纸……吧台纵向占据了一面墙,对面是一排卡座酒桌。总体上其实空荡荡的,也只有几桌客人消磨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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