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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用手抵住嘴咳了两下, 然后就陷入深深深深的沉默, 似乎进入了独自悲喜的境界。
“完事了吗?”项廷箕踞而坐,吐出一口血沫,“完了你还是有事儿说事儿吧,我没让人这么抬举过, 这事儿再多来几次,我非得……”
“你非得要怎么样?”蓝珀力气已经泄掉了,可是高声惊叫。
“要不是看着你可怜,我……”
“我可怜?我真可怜也不要你来可怜!”人气到极点就会手脚发抖,砸东西,蓝珀平静下来却只想哭,“你把我的命拿去吧!”
项廷及时地不再发表看法。半晌,他和气地问:“你看我像受虐狂吗?”
他本来想说,蓝珀,你是虐待狂吧?你有什么疾病?心理变态?双重人格?我与你无忤无怨无尤,今天你就一定要使出这么多下作的绊子,随心所欲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我,逼得我为之不眠不休的项目,结果人仰马翻几乎以春晚小品的方式收场?置我的事业于死地尚不称心,还得把我的人格踩成你鞋底下的泥?还是你其实没病,天生无病也呻吟?有病没病,我都来给你治一治!药到病除!
但见了蓝珀的牙齿咬得连腮帮都微微鼓出痕迹来,项廷心里豁的一惊,真怕他把脸皮撑破了。
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窝心的事?为了怕一个恶人受伤,自己只好委曲求全地受这个恶人的欺负,这叫他妈的什么事?
他强咽下这口气,靠着墙合上眼睛,苦苦思索了一会。想得很认真:红颜每多这般薄命,似乎只有坚强有力的人才有本钱温柔,或许蓝珀的疯魔通常只不过是软弱,这种软弱若没有得到充分的呵护,又很容易变成尖酸刻薄罢了。和蓝珀在一起就不可以是非辨得太明,泾渭分得太清。毕竟他都已经熬着活了,每天从晨到昏,虚幻地等待着什么,春天去了也就忧郁致病,不用北风的摧折也会致死。
所以项廷才从自身出发找问题。他没有受虐癖,过去没有,从今往后都不会有,敬望蓝珀知悉。
蓝珀坐了下来。刚抽噎过似的,美好的线条微波荡漾,正散发着一种浓烈的人世忧伤。
“怎么了?这么难看的脸。”项廷处处小心,都不敢从地上爬起来。
“你别总是找我说话行不行?我真的真的好累好累。”
“那你一个人待着七想八想的不是更累吗?我陪你说说话就不累了。”
这句话,项廷说得也特别反他自己的常识。项廷乃胸襟万里开阔之人,极少有真正不快乐的时候。真不快乐的时候,决不想让身边人多说一句,他自己沉淀会儿就好了。他从来赤条条毫无挂碍,觉得心猿意马只会增加他身上的重量,把人压垮。蓝珀是他有过,有且仅有而且挥之不去的杂念。
项廷恭谨地问:“是不是有谁给你什么刺激受了?”
他发现,他俩经常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一句话不对头,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他想这就像两国打仗,反正是要打,怎么打起来就不重要了。他直接亮了白旗还不行吗?可蓝珀一遇事最爱什么也不说,这简直成了他一种定了型的心态,他像潜水兵一样潜在深水里。项廷给搞得很犯堵。
但他理不理自己,是他的事,项廷觉得还是要说点什么的:“你自己这么赌气,又好了谁呢?好了让你不痛快的人啊!让他高兴,这口气你想想,怎么咽得下去?”
“你跪下我就说。”蓝珀许久才冷冷地把眼神抛过来,绷紧了的脸愈显得清丽无俦。
他特地把重音放在那个“跪下”上,成心羞辱人。
项廷觉得搞笑:“你先说,我看看怎么个事再说。”
“你不跪我不说。”蓝珀非常认真。
项廷着实愣了一下:“你这什么癖好?一会儿一个下跪,真把人当狗了?”
“除了你又没别的人。”
“我说什么?我很荣幸?”
“项廷,”蓝珀一泓清水似的眼睛望着他,“我必须一直一直欺负你,一秒钟不欺负我就会好内疚,我会觉得我谁都对不起,我不如立刻死掉好了。”
蓝珀从没胆敢把自己剖析得这么明白过,他说出来立马开始后怕。其实没什么,人总需要有那么点时刻,说两句实话。说出来就豁出去了。
蓝珀懵了,更不用说项廷了。
当你千娇百媚的心上人用都快腻得滴出水的声音说,他有个想法,他有个小要求,他有个小心愿,那就是请你务必跪在他的脚边当他的狗,否则他会难过到自杀,项廷现在就直面这么离奇的事情。
追问下去,蓝珀果断又自闭了,说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薄红着一张脸痛苦地哼哼。
“到底谁招惹你了?”项廷只能穷举,逐个摸排道,“我?老赵?秦姐?嘉宝?珊珊?”
项廷也没指望他给答案。反思,应该还是自己霸王硬上弓这事儿,蓝珀没能过得去。
正这么努力理解着,蓝珀忽然不受控制地说:“还压轴呢?”
“什么?”压轴一般指倒数第二个,但项廷回忆了一下,嘉宝除了吃就是喝,印象中没跟蓝珀说过一句话啊?
“姓都不带了,你要不要点脸?”
项廷仍然一脸疑惑。
“刘珊珊!你凭什么不带个刘?”
“有没有可能因为她姓秦?”
“哇,这你都知道呀!”蓝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聪明宝宝,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项廷有了防御的意识,小心点为妙:“你这是正话还是反话啊?你别讽刺我了,我是就事论事。”
但是一理通百理明,项廷自以为找到了症结,高兴道:“哎!总之我代她说声对不起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一点,行吧?”
蓝珀继续一厢情愿地以为秦刘珊珊姓赵中:“她治病要钱对吧?我给!我给到她见阎王!让她上个台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百万美金我能买一百个脱衣女郎给我跳上十年不带重样!一百万你见识过么?五辆劳斯莱斯二十台保时捷,凑巴凑巴中央公园边上买套房都够了!这钱能让她拖家带口飞上青天了!什么买不来?”
“人的尊严买不来,”项廷平静又很是严肃地说,“你怎么打我、骂我,作弄我,我都认了,我欠你的,我还不完。但我的人跟着我来,不是来受你心血来潮的气的。”他的人说的是他的兵,爱兵如子,用兵方可如泥。
蓝珀像精心琢出来的象牙人像,似晦似明的光影下,完美而非人。
项廷说:“听见没有,听见点头啊。”
蓝珀最后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了,雨还没下来,但天会一直有雨。他转过身去洗手,一直在冲水,竟忘记自己还戴着手套了,那是为了藏一下发炎红肿的小拇指。
项廷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像吃了棒冰似的瓦凉瓦凉的。感觉离他近又近不得,远又远不得。项廷渐渐认识到他有某种怨气,不连根拔除,今天哄好了,明天后天总会换个皮死灰复燃。
这时电话响了。项廷见是姐姐,不太想接。这周姐弟俩一通电话总是不超过三十秒。项青云对麦当劳中国很不看好,反对的理由主要是不想让项廷在中国置业。项青云说,美国人坦荡而诚恳,没有那么复杂的人事关系网;美国政治地位高,军事实力强,因而非常安全;美国人由于长期的优越感,养成了他们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喜欢舒适、贪图享受的民族个性,要赚本土美国人的钱,简单多了。项廷说,姐你变了。项青云也坚决不借弟弟一毛钱启动资金。二人因此无话。
项廷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接,却被蓝珀夺过手机,扔到了一堆洗干净的床单里。项廷平心静气地走过去,铃声已不响了,捡起来时恰好珊珊来电,他顺便就站那儿接了。
珊珊那意思说,刘华龙抬走以后,剩余几家都上台讲完标了,战况很激烈,你快点回来!
项廷一边听一边往门走,忽听蓝珀在身后很轻很慢地说:“你要是听她的,今天开始看见我走远点。”
真的狠话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像个疯子一样喊出来。
项廷一下站直了,中指贴紧裤缝,嘴里说的却是:“你爱赌就赌,跟我赌气,赌吧,就赌到底吧!”
咣当一声,门摔上了。
蓝珀发觉,对他矢志不渝的人恐怕只有沙曼莎。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那一百万往哪儿打。蓝珀的嘴唇微微翘起,如上弦月,说一百万去打个独一无二的钻戒吧,送给我的小舅子,当作姐夫随他以后结婚的礼了。
第73章 草书天下称独步
项廷摔门而去, 没去,他在洗衣房门外罚着站。
南潘接到信息赶来时,笑话项廷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像信箱的那个缝, 但终究是茶壶里往外倒饺子,有太多东西, 他跟蓝珀真的说不来。
就比如今天来酒店的路上, 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乌黑闪亮的钢板, 钢板上面竖满了一排又一排的钢钉。项廷竭尽力气抱住方向盘, 然而他对汽车的控制只维持了一刹那。就在那些钢钉扎进右轮的同时, 随着一阵刺耳的打滑声,整个车子开始了它的狂舞,紧接着猛地向□□斜, 把项廷像个特技演员似的弹射了出去;车身翻了个个儿,前轮还在空中呼呼转着, 前灯像两个瞪大的眼睛直射天空。靠着油箱支撑着的汽车就像一只巨型螳螂, 就在你以为它要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时, 车身慢慢翻回,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玻璃粉碎声中站了起来。左前轮在轻轻地转了几下, 随后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南潘到达翻车现场, 挪开夹在汽车帆布顶和方向盘之间的项廷的两条腿,然后从帆布的洞里把项廷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项廷满脸血满头土, 但是意志清醒得可怕。他没有自己爬出来, 活生生在四处起火的车子里扛了五分钟, 只为了等凶手现身。等不到凶手,南潘才出来的。项廷脱了西装下的防弹衣、减震缓冲的护具,换了一身全新的以后,奔赴会场。
南潘作为一个雇佣兵、军火商, 屡次表示项廷所面临的危险有点超出自己的业务范围了。项廷觉得对方在要求加价,可是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麦当劳上,已是身外无一物,项廷索性说自己这边不要人手了,只要他们全力保护蓝珀就好了。南潘说早就派了一两个比较有本事的人暗中看着他了,项廷却很忐忑,要他们去搜一下蓝珀的办公室。没找到有人埋雷、投毒,只是发现蓝珀在每个角落塞满了安眠药。故而蓝珀以为他的世界哭声太多,项廷永远不会懂得的时候,项廷其实早就隐隐有感到了蓝珀是一个连眼泪都没处流的人,蓝珀是这人间最痛苦的人。
南潘偷出来一瓶药,给了项廷。项廷放在枕边,向来倒头就睡的他,几夜几夜地无眠。他把那些小药丸倒出来,塞进去蓝莓糖。塞满了他的心反而愈发空落,胸口突然有口热血涌到喉头,想给蓝珀打电话,想找他说好多好多无聊的话,诚恐诚惶。可是非常时期,又总不能让这点思念害了他。于是有一次凌晨他就跑到图书馆上网,看蓝珀做客美联储浅谈石油的视频,带着耳机他都不安心,得拿手挡住一半看。君子恋爱十年不晚,他回家闭上眼睛默祷在梦里相逢。他并不知道蓝珀同样的时间守在电话的那一头,等待着等待着就慢慢发生化学演变,变成炸药包。
“嘿,”南潘叫他,“你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还是说你终于认命了,放弃你的炸鸡汉堡生意了?那个术语叫什么,‘弃标’?”
就那些盯着006的人,项廷能感觉出来,他们不光想把他抓回研究所,还想把他的路全堵上。比方说今早的车祸,不止是一个死亡威胁。众所周知投标人迟到一分钟就会废标,招标文件上的截止时间白纸黑字是精确到分钟的。
项廷坚决地说:“没门,我做梦都没想过弃标,我死了都不会弃。”
南潘说:“哈哈,要是他们一会在台下提着加/特/林对你来一顿扫射……”
项廷一瞬间想的只是子弹会溅射到蓝珀。他向南潘弯起一根指头,无声地做了一个军事手语,让他们务要守好蓝珀,然后就手插口袋低着头走了。
回到会场,会场有种蝗虫过境后的苍凉感。
珊珊忙跑过来:“你终于来了,都结束了!哎呀,你的脸!”
秦凤英回过味来,闹了一番把刘华龙轰下台了,她心里不要太爽。鼓励道:“我只是冲锋队罢了,这场仗要想打赢,光有冲锋队那肯定是不够的。你这个后续部队赶紧跟上来啊!”
作为秘书珊珊尽职尽责,奋笔疾书了一份讲稿,捧给项廷,其内容翔实,鸡苗质量、出栏只重、欧洲效益指数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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