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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疯般往上游,紧紧抓住了手帕,项廷靠着那条中弹的胳膊,撑到了岸上。
稍许昏了一会,很快又惊醒过来。
“仰阿莎。”这是项廷说的第一句话。
第79章 妾身事郎无二心
小会议室里, 瓦克恩一个劲儿盯着自己合着的双手。他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费劲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麦当劳都快卖身还债了,股东权益为负, 董事会天天发愁,就这个大萧条的现状, 蓝珀居然还要重仓买入。
蓝珀的这张脸, 瓦克恩看不懂只能反复观看。
“你先开个价吧。”瓦克恩刻意把语气压抑得漠然。
“那好, 我可以给你的价格是50美元一股。”蓝珀说。
“不可能, 这太低了。”瓦克恩看了看手表, 露出一副很不耐烦,“别想捡漏”的样子。
“那你要多少?”
“60美元左右吧,差不多就行。”
蓝珀笑了道:“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
瓦克恩同样也笑:“你的报价亦和贵行的气派殊不相称, 有失体面。”
“但我们最好还是少讲点气派,多做点生意, 你说呢?”
“蓝,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想引起你的注意。”瓦克恩敲出烟斗中的烟灰,“折中一下, 如何?”
“我们是不可能在这个价位上交易的。我就讲这些。除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要我解答。”
瓦克恩迟疑了一下。
蓝珀遗憾地摇摇头:“那好, 那我不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珀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接着他埋怨这里缺少新鲜空气, 满屋子都是烟雾。
瓦克恩亲自起身去开一点门, 经过蓝珀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几乎半蹲着,很亲近地说:“好吧,我觉得50美元也应该行得通, 但是我必须跟董事会先商量一下。这个先别说出去。”
蓝珀坐在位子上,脸上冷冰冰的不带表情。瓦克恩也没直起身体来。
“似乎我来得不是很巧。”
白谟玺出现在打开的门外。听说招标会将近尾声了,他再不来,蓝珀就走了。
“请别见人就咬。”蓝珀背对着他说。
蓝珀的口吻一向是很轻的,轻到极点,但是有股华贵而热烈的感觉。别人说shit,他最多说shiity,而且说得像kitty。所以白谟玺被他促狭了一句,竟通体都舒坦了,脏腑归位。秋水中新月的倒影,冷艳而脱俗。已经爱上了这种被攻击的感觉,沉迷于他那点挑逗的野性。
瓦克恩说:“白先生?你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白谟玺回过神来,托辞道:“哦!我刚刚碰上项廷,问了几句最近功课怎么样、缺不缺钱花,结果这小子溜得可快,我正在四处找他。”
嗖!蓝珀的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逼到了白谟玺的眼睛鼻子前,声色俱厉,还没几个字就破了音:“你怎么会见到他了?你和你爸做的好事,不会被他瞧个正着吧?你也配跟他说话,你知不知道多说多错啊?大漏勺一样就少说话!”
白谟玺还没作答,瓦克恩见蓝珀如此关心则乱的样子,已然悟出了点什么:“蓝,你突然要和我交易,不会还有一些附加条款吧?”
蓝珀不否认:“那又怎样呢,你可不屑与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吧?欺负小孩,实在太有损你的形象了。”
白谟玺毫不知前因后果,但插嘴道:“哪个小孩,项廷?”
蓝珀一惊一乍:“你指名道姓的什么意思?”
白谟玺心下怪怪的,就回了一句:“什么叫欺负他?他那种没脸没皮的,谁有本事欺负得到他啊?”
蓝珀忽说:“60美元,合同现在签。”
一听到项廷的名字,瓦克恩的怒火就像胸腔里不断膨胀的泡,这个屋子已经装不下他的怒火了。瓦克恩风度尚佳地说:“蓝,你就算出到120美元一股,我也绝不会让项廷中标。”
白谟玺附和道:“他中标?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啊。”
蓝珀声音抖然一尖:“用不着你来咒我,我这个人福大命大!”
白谟玺混乱了,他明明说的项廷,怎么成咒蓝珀了呢?
瓦克恩平常接触太多情绪稳定的人了,对蓝珀没有应对的经验,亦只能沉默以对。
白谟玺尴尬地耸着肩膀:“我是说这小子天天六神无主的,做事跟缺失脑干一样,自由散漫惯了,应该送到一所严厉的学校要他去求点学问。”
蓝珀要走,白谟玺拦在他前面。感觉这时轻则被捶一下,重则遭到耳掴,于是白谟玺挺起了胸膛。
哪知道蓝珀提膝狠狠一踹!
白谟玺倒在沙发上,却比跌在地上更狼狈,像触电一样不敢再动。他满脸无知哪里得罪了蓝珀,看蓝珀那样子,要不是赶时间,真要竭尽力气把自己踩到七孔流血,踩到死无全尸了!他的蓝何时变得如此蛮横,不可教化了?像个狮子吼。
蓝珀决然地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两个男人或多或少都被蓝珀欺压,都觉得很丢脸,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丢脸,谁先去追谁更丢脸,就都没动。只有自以为暗杀成功的伯尼满面春风地来了,本来邀请大伙去打马球,见状笑道:“还没等秋风起,二位就厮杀起来了?”
蓝珀莫名慌乱,他本来决定从今往后与项廷绝交,把心头的缠绕挣扎断,不了终于有了了结。可现在竟慌得什么也不想管了,只要听别人说了项廷一句不是,他心里就难受到了极点,像几百几千只小刀子一样地刺着他。
找到中庭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太阳雨从镂空的穹顶上飘下来。侍应生送来一把伞。
走到水景处的转角时,这一刻天地间的雨珠晶莹闪烁都如光圈,蓝珀倏忽间意乱心慌,慌得他一无所知地在雨中丢掉了伞。
他想着项廷会像以前,见到他就欢天喜地地扑上来,立正、站好、听驯。
项廷却像礁石后面躲着的一只章鱼。
第80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章鱼:“别过来!”
章鱼:“别过来!”
蓝珀愣了一下, 说:“是你别过来!看见我走远点,从今往后,我是我, 你是你,我看见你就晦气!”
项廷那儿没声。
蓝珀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拐角的后面, 往前走一步, 项廷就像小偷正在作案听到了主人回家。
笼罩着一层很不自然的沉默。蓝珀:“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捻神捻鬼的, 怎么吓成这样?狗的样, 乌龟胆, 还当过兵呢。”
“……不方便。”
“哦,看样子你和小女友正忙着亲嘴呢,我太打扰了吧?”
项廷还是装死。
“嘴都亲麻了吧?”蓝珀把胳膊一抱表示就此结束, “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走了!”
“等一下!”
“一下是多久?”蓝珀回过头来, 独自站在门廊上。
项廷也不知道取出一枚子弹要多久。他逃出鬼门关, 只想见到蓝珀, 只想赶紧到他面前,哪怕只是看一眼。完全忘记中了弹又正在被追杀。
可项廷这一瞬间又很荒诞天真, 他幻想只要取出弹, 血不流了,衣服一遮蓝珀就看不出来。
子弹打在大臂后侧, 项廷自己看不见, 把喷泉的水当镜子照, 把钥匙圈上的军刀当镊子用,一点点地刮,叮的一下弹头落地声音被泉水咚咚掩盖。接着深入创道内一顿翻,肉里那些破碎金属粒太多, 终于找到了和子弹大小基本一致的一块布片——正是中弹时衣服随子弹被扯下来的。
整片后脖颈和后脑壳都烫得吓人,项廷一心却只有与蓝珀双目对视,不顾一切地去拥他入怀,这会儿让项廷徒手去掰原子弹他都愿意。撕了衣服包扎止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他把头发上撮起来绞了绞,把脸上的水揩掉,满身仍是血汗的项廷,才绝望地意识到这副模样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他让蓝珀心碎过那么多次,不想再来一次。
蓝珀坐在长椅上,摆一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脸,等得烦了,就继续挖他的坑道:“孩子都有啦。”
“你在说什么?”
“我说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蓝珀,”项廷忽然说。
蓝珀有预感地想叫他住嘴,行了,随便说句话你就发疯,小声点,别人都在看你我。但又很快任由自己像个盲人一样被项廷的话领走了。
“你听好了,这辈子我不会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结婚生子,我会老老实实只对你一个人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不信就来挖了我的心。”
蓝珀的电话一直在响,他终于接起来的时候,那忙音就像是一串被扯断的珠子。
一园子里的百花乱放,挤在同一个枝头喧闹,吵得蓝珀无法平静。他栗然地一颤,压在膝上的手更紧了些,目光也僵僵地集中在自己的脚尖上。囫囵地翻出根烟来,却又怎么都找不到火。
然后他突然就有点恼怒,好像被人窥透了隐私,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心跳声:“你少在这儿奇思妙想,这是对我的诽谤……你、你、你要这么说,那我还是走吧!后悔我还同情过你,现在听你说出这种话来,我才明白你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回来再来收拾你,现在顾不上!”
“你别走!”项廷着急地大叫一声,急得他差点要拿头撞墙,“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奇思妙想才是你的特色吧,不要放弃这个特色。”
“我再说一句对不起你的话,再干一件对不起你的事,那我就是一头他妈的畜生。”
“就是说啊。智力不足跟猪一样,肥头大耳怪,项廷大鼻涕。”
“对不起……”
“干嘛总说对不起?”
蓝珀说不上来的怪感觉。项廷素来是一个很无赖,很无解的人,他只会越挫越勇,眼下好像一杯常温没气的可乐。
“我不尊重你。”
“好大的词啊。”蓝珀噗的一笑。
“我总害你伤心。”
“别自恋了,我这人也是情绪化,就算一个人待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日子他在悲伤什么,在思念什么呢?又是以什么样的面貌活在这个世界上?苗疆的圣女,藏地的佛母,仿佛有的人生来就是为毁灭,除了毁灭,没有别的办法,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他的世界就摔成了无数的碎片,余生便是一直在等待一种天罚。
项廷突然自己也没料到地,鼻子一酸:“都是我的错,你打打我,骂骂我吧!”
“狗东西,整天嘚了巴瑟,今天这么严肃,我都有点接不住话了。”惊悚的念头从蓝珀心口一闪而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消极?你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了?”
“没有!”
“那好端端道什么歉?”
又渴望去抱住他,又只想逃,项廷只能说:“我是说我那个你……”
“你哪个我?”蓝珀笑着说,“你是处男,我又不亏。”
“……”
“行了,快出来吧,饿不饿?都饿过劲了吧?我带你去吃饭。”蓝珀说,“人活着再大问题也能解决,就是不吃饭不行,用吃饭问题衡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大问题,吃饱了才能解决人生大事。谁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吃完饭买几张刮刮乐刮着玩,姐夫给你兑奖,啊。唉,今天的招标会,那我也要说句对不起,我起初也是好心啊,只是没办好事。再说了,你找的都是些什么搭子,就你那几个烂蒜的朋友,还合伙,所以不是李鸿章战败而是清政府无能。”
项廷并不知道他这一辈子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突然想和一个人坦诚相见,一点都不想再欺骗他,哪怕是心里最深层的秘密,都想告诉他。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把一腔的热诚,如炉火般倒灌过来,项廷被热得红了眼眶。
“我没在为招标的事……”
“那你为什么弃标?”蓝珀满腹疑惑。
“…因为我是窝囊废。”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伴随着微弱的咝咝声,道:“你这点失败算得了什么?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很难做,英国资本市场的股票发行人是早已在伦敦证交所上市的成熟企业,一般只采用保险的配股方式。所以问高盛能接受传统的英国式两星期承销风险窗口期吗?只有我说,能。你们能把这一点落实在书面上吗?也只有我说,没问题。我和你一样,为了一举成名,为了一夜暴富,每一分钟都在走钢丝,可银行处境的变化是以秒计算的,睡醒放债的刷个牙就可能贷款,打烊之前还得好几次调拨头寸。我说今年一半的数字都压在我这了我也扛得动,担保就是担保,结果呢?那年,世界上最大的股票发售碰上了世界上最严重的股市下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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