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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照躯体一震,她没想到丘吉连这也看得出来。
“活人的皮不会腐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只有尸体的皮才会,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你都舍不得伤害什卡。”
舒照感觉眼眶疼痛,手背抚上脸颊,才发现那是泪。
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泪,凄苦地笑了:“怎么会舍得伤害他。”
那个倔强坚毅的青年,和那个可爱炽热的尼拉,早就已经被她安顿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们。
“在沙漠中那八年,我也曾经感受到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舒照看着丘吉,眼前人与她记忆中那个带着痞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身上好像和自己一样笼罩着一层悲壮的色彩。
“我告诉你,沙陀罗还有一个部下,正在等着你。”舒照轻轻开口。
石南星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丘吉为什么会这样决绝,那并不只是被阴仙控制,那是他的牺牲。
她放开舒照,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回头,却看见林与之静静地站在那里。
蒙眼的布条下,血泪已经浸透。
舒照的话他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烫在他的心上。
原来他的小吉,从没有迷失,他只是在独自背负着无生门驱除阴仙的责任,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终点。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林与之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石南星。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丘吉所在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的意念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南星。”他的声音低哑醇厚,“继续护法。”
“可是林师父……”
“我知道。”林与之打断她,蒙眼布下,似乎有更多血泪涌出来,可他语气很平静,“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要请神。”
“我要向神灵祈愿,以我残存的一切,换他一线生机。”
“若规则不许,若天命难违……”
林与之的声音顿了顿。
“那我就散尽魂魄,燃尽真灵,堕入无间,与他同归。”
石南星彻底呆住了,还没等她再企图劝解,林与之已经回到了阵法中央。
距离午夜十二点,最后一分钟。
丘吉将第一枚阴石,狠狠按向胸口的印记。
顿时间天地变色,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爆发,信号塔顶端,天空仿佛被撕裂,出现一道黑暗的口子。
大雪凝固又全部湮灭,只有狂风怒号,信号塔剧烈摇晃,城市仿佛都在崩塌。
阴仙本源被激发了。
因将狂喜地看着那黑暗入口,金丝边眼镜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掉,可他浑然不觉,对着丘吉催促道:“大人!快!时间不多了!”
丘吉感受到胸口的灼烧,感受到阴石和印记结合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那令他痛不欲生,可他坚持着伸出手,拿起第二枚阴石,再一次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掼进去。
这一次力量更加强大,那道口子瞬间变大,像一个深渊巨口企图将二人吞噬。
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突然间全部断电,陷入漆黑。
因将看着自己的手表,指针准确指向十二点。
丘吉不自觉看向栏杆外,整个城市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孔明灯,没有祈愿,一切都是如此顺利。
而正在疯狂赶往信号塔的祁宋看着毫无动静的城市,心中一片冰凉。
孔明灯,一盏都没有出现。
电话里赵小跑儿声音急切得不成样:“祁老大,灯已经发完了,可是没人愿意放,怎么办?”
祁宋把着方向盘的手拧得发白,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
就这样失败了吗?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赵小跑儿挂断电话后,手机还是一个劲的在响,他知道那是他的职业生涯,是他的前途。
可他毫不在乎,在电话响完最后一声时,他打开车窗,将手机整个丢了出去。
因将在狂笑,笑声越过塔尖飘向很远的地方,那道口子越来越大,黑色在旋转扭曲,而口子边缘已经显现出碎裂的痕迹。
“大人!我们要成功了!你看啊!那就是阴仙的世界!”他指着深渊大口,已经彻底癫狂,“是沙陀罗大人寻找了上千年的东西!我很快就要完成他的伟大夙愿了!”
丘吉拿起第三枚阴石,静静地放在手心打量,眼前突然浮现和师父在山洞里,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的场景。
而后,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眼中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
跪阴仙、畜面人、环球号、不见城、火场、白骨将士……
可最后都凝聚在那座僻静的小院,石榴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棋盘上还有未破的残局,茉莉花香迎来那位遗世独立的道长,三清神像闭目不言。
冷茶饮尽,故事已到终结。
那座小院,此后再也无法踏进去了。
丘吉突然笑了笑,复又将阴石放回了木匣。
因将看见他的举动,面露惊恐:“大人!你在做什么?”
“因将,你的任务完成了。”丘吉仰头看天,声音在毁灭性的狂风中响起,带着终极的审判意味,“现在,该跟我一起回去了。”
因将终于意识到丘吉的目的,这个人只是在利用他打开入口,他根本没想过要彻底打破秩序!
“你不是阴仙吗?”他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你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丘吉微笑着看他,眼中的光芒四射。
“我说了,阴仙只是一个概念,不论是因果循环,还是宿命,都是源自人心恐惧。”
“只要我不再恐惧,它就永远无法占据我的魂灵。”
“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我早该坦然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特殊者。”
丘吉丝毫没有发现,此刻他的口吻竟然和林与之一模一样,那种活了上千年之后的通透感和沧桑感。
原来人在经历了一切以后,真的会变得坦然且平静,面对世事无常,依旧波澜不惊。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那个深渊巨口走了两步,此刻他的心中毫无畏惧,再没有了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的感觉。
很美好的感觉。
就像历经千帆,归来时依旧圆满。
“越想打破宿命,就越会陷入宿命。”
他伸出手指,去触碰那片黑暗。
“那就勇敢去接受吧。”
因将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极致惊恐,他拼命挣扎、嘶吼,却发现自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
“不!你不能!”他的尖叫被风暴吞没,只能眼睁睁看着丘吉扣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而去。
丘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信号塔对面,手心亮起,清火幽蓝色的火焰窜出来,照亮了他惨白无暇的面容。
他看着这簇清火,感受着师父的精神余力,仿佛又回到了在畜面人工厂那几天,他也是这样,把清火当做自己所有的寄托。
可现在这不再是寄托,而是最后的遗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师父,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保重,还有……”
“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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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完结啦!
第139章 全文完
因将就这样被丘吉这个疯子禁锢着, 齐齐跳入那道大口,感受到身体仿佛遭受剧烈地撕扯,他崩溃呐喊:“疯子!疯子!你放开我!”
丘吉恍若未闻, 细细感受着这种被吸入的感觉,甚至开始享受。
因将在最后一刻终于冲破丘吉的禁锢, 一把抓住洞口的边缘,脚下乱蹬, 试图把身后死死抓住他的疯子蹬掉。
他才不要去那个什么鬼世界,他只是在履行沙陀罗的遗愿而已。
丘吉没料到他的求生欲这么强, 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沙陀罗的狗,你怕什么呢?为了重新打造一个新的世界, 你们不是甘愿牺牲吗?现在怎么怕了?快,跟爷爷我一起进去,那里面野花盛开、四季如春,我们还能凑一桌麻将。”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因将把住边缘的手开始颤抖,力气像沙漏一样在极速消失, 可是回头一看,丘吉却拧出一个病态的笑, 大有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放开我!疯子!”
“别啊!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啊!我们一起成双成对不好吗?哈哈哈!”
丘吉看到被他仍在信号塔平台上的桃木仗, 手一挥,桃木仗便飞了过来,半空中俨然化形,变成了桃木剑,剑越过狂风,狠戾一划,因将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残影。
他的头与身体分了家, 迅速被强大的吸力全部吸进了黑暗中。
丘吉的脸上被溅上了残血,可他浑然不觉,麻木地顺着吸力往黑暗深处去,可他的眼神却依旧盯着信号塔对面,他努力想看清对面的人,可是却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个火把,照亮了整座山头。
桃木剑感受到了痛苦,在洞外徘徊几圈后飞向丘吉,主动躺在他的手中。
丘吉感怀地摸着这把法器,笑着说:“你别去了,那个世界不是个好地方,你留着替我陪师父吧。”
“他的生活寡淡无味,需要你去为他照亮回道观的路。”
他虔诚地吻了桃木剑,就像在吻这个世界。
然后手一甩,桃木剑旋转着被丢出洞口,掉在平台上,可它还在颤抖。
丘吉看着它,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再抬眸望向那片城市,这时,他的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扼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擦掉眼前的朦胧,最后确认没有看错。
城市亮起来了,一瞬间宛若白昼,不是前几天的那个梦境,是真实存在的。
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从漆黑一片的城市中缓缓上升,黄色暖光仿佛受到天神的召唤,在黑色幕布里尽情释放,场面无比震撼!
丘吉还看见了那些灯上的题字,和梦境中不一样,它们更通俗更口语化,就像是无数个现代人在与他对话。
「丘吉,回家」
「你师父叫你回去吃饭」
「生日快乐」
「再贪玩就戒尺伺候」
「砍柴挑水,普通一生」
……
丘吉感觉浑身都在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孔明灯,虽然没有一万盏,但是每一盏都是如此至真至诚,他看见狂风呼啸,将那些灯吹得偏离了航线,但强大的祈愿最后竟然战胜了狂风,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航线。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孔明灯?
祁宋是丢掉手机以后才看见的这如此震撼的场景,当他激动地想联系赵小跑儿问他是不是他们干的时,已经没有第二部手机让他联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小跑儿同样是懵逼脸,坐在车里迷茫地看着漫天孔明灯,扭过头问后座的丘利:“这是哪个片区放的?是你的片区吗?”
丘利无辜地摇摇头:“我跟你是一个片区啊。”
赵小跑儿又问旁边的小警员:“是你的片区?”
对方也摇头:“不是啊。”
“那是从哪来的?这看起来数量也挺多的啊。”赵小跑儿正在琢磨,脑子突然清醒,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人,立马拨通电话,第一句就是:“张半仙!我看见你那个片区的孔明灯都飞起来了!你怎么办到的啊?”
另一头的张一阳还坐在小摊边和老板唠家常,对方还在因为突然停电不满,张一阳正在安慰他,接到电话以后他才往旁边走了两步,大大咧咧地说:“这么简单的事可别告诉我你们都没办成?”
电话那头有点尴尬,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张一阳看着四周正在放孔明灯的人,又抬头看向宛若星辰一般的灯,笑了。
“我都说了,一万盏孔明灯,就像一万个念头,数量不在多,只要足够诚心,神灵总会感动的。”
“张半仙,我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我偶像了!”
张一阳没搭理赵小跑儿那一副追星的口吻,挂了电话后又默默回到小摊边,老板正在按他的要求给孔明灯题词,写完后还拿给他看:“半仙,这样写能不能行啊?”
张一阳瞅了一眼上面丑得要命的字:丘吉,你要乖,不乖就打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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