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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他摸了摸胸口的印记,那里的灼烧感已经缓解,独留一阵冰凉。他看着深渊,就像在看着一块镜子,镜子里倒映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真丑啊,丑得令人发指,丑得惨绝人寰,丑得惊天动地。
他一直以天师和冰清玉洁来标榜自己,以离家出走惩罚拥有世俗肮脏情感的师父,他自以为是,他清高孤傲,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是,不然怎么会被阴仙钻了空子?
可是他又无比怜惜镜中的自己,这个人,他也曾经美丽过啊。
丘吉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他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可又惶恐地将他们理顺。
他正处于既痛恨自己又深爱自己的崩溃边缘。
直到痛恨战胜了深爱。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
阴仙,如果真的可以实现任何人的愿望……
那么,是不是也包括自己。
啪!
神巫婆被巨响惊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火盆里被埋在火苗之下的三颗鸡蛋,而那三颗鸡蛋,全都炸开了,露出黄鲜鲜的蛋黄。
坐在一旁的石南星赶紧用火钳将鸡蛋从火堆里夹出来瘫在地上,随后一颗一颗的剥开,查看状态。
“阿婆。”石南星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担忧,“阿吉的命理怎么这么乱?”
神巫婆静静地看着那三颗不成型的鸡蛋,蛋黄和蛋白扭曲在一起,形成一个怪异的鬼头形状。
“乾坤交感,卵像呈凶,不祥。”
石南星眉尖跳了跳,立马站了起来:“他是不是疯了!”
神巫婆拿起三颗鸡蛋,拍去上面的灰,眼中充满了凉意:“阿吉从来都是个不会认输的人。”
***
果子林的雪比其他地方都要厚重,在黑夜中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冰雪铸成的帝国。
丘吉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石头,一步一步的朝着山顶的凉亭而去,他的目光虔诚,就像一个忠诚的信徒,没过多久他就到达了距离那座凉亭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紧紧地盯着最顶上那座充满了诡异之气的凉亭,此时那不仅仅只是一座凉亭,而是坟墓,是所有人的的坟墓。
并且,也将成为他的坟墓。
林子深处传来白雾,那些隐藏的恐惧如同薄膜一样将他笼罩,可他已然没有了畏惧的神色,有的,只有一个朝圣般的心灵,朝着山顶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步一叩首,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跪上去。
膝盖上传来疼痛,可他浑然不觉。
天空突然出现无数白纸片,似乎在祭奠已经死去的生机,丘吉的额头在布满青苔的阶梯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而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感和欲念,有的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最后一阶磕完后,他伫立在凉亭中,朝着空荡死寂的树林大喊:“我要求愿!”
周围静悄悄的,回应他的只有持续不断从天而降的白纸片,丘吉依旧清俊挺拔,眸光像是沉溺在湖水中的墨玉。
“我说,我要求愿,阴仙大人。”最后四个字就像是打碎了胸骨吐出来一样,充满了低气压的语气惊飞了无数乌鸦,整片天空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声音震动了树枝上的厚雪,一个震颤,雪掉下来,四分五裂。
空荡诡异的声音在雪落后出现了。
“要求愿,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声音毫无感情。
丘吉僵了僵,心脏瞬间提了起来,他知道,阴仙出现了,他的身体毫无意外地震颤起来,抖得不成样子。
“问。”
“第一问,你的生辰八字。”
丘吉咬紧了牙关,眼前浮现的全是师父的样子,他冷冰冰地回答:“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身后安静了片刻。
“第二问,所求何愿?”
“杀死十四年前的我!”
简洁有力的一句话让身后的声音安静了。
漫天的乌鸦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丘吉朝圣般的眼神消失殆尽,只有一种病态的红色,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嘴里发出令人惊恐的低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比冰雪更冷。
十四年前,林与之为了他和阴仙做了交易而死,十九年后,丘吉为了师父自尽,最后丘利又为了拯救师徒二人许愿逆转时空,导致逻辑链发生混乱,整个白云村的人都成为阴仙的傀儡。
这一切的源头是丘吉,如果把所有的因都归于他一点,再彻底掐灭,那么所有的果都会消失了。
师父依旧是无生门唯一的道士,丘利依旧是那个可爱的少年,整个白云村也会回到往日那样安宁的日子。
用阴仙的力量,打破闭环!
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摧毁一个连自己都已经不爱了的人?
镜中那个丑陋的自己,就该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所惧怕的,深爱的,怜惜的,期待的一切都可被捏碎,再不会令他痛不欲生。
他感觉到无比畅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操控他丘吉,他战无不胜,他就是个为师父生,为师父死的末路狂徒罢了。
他激动地再次呐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让你杀死我!杀死我!”
丘吉猛地回头,所有的情绪却在那瞬间淹没在了冰天雪地里。
凉亭中的人,深蓝色的道服已经被冰霜冰冻成雪白色,面如蓝玉,身形挺拔,透露着一股不败的风骨。
那是……师父……
丘吉呆愣在原地,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猫,突然回光返照。
师父的眼神没有任何光芒,浑身就像被冰冻的雕像,没有呼吸,没有人气,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二问,所求何愿?”
林与之嘴唇微动,重新问了一遍,声音都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一样。
丘吉手指冰凉,身体颤抖得险些无法站立。
“师父,我是小吉。”
林与之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听到小吉两个字而产生任何波动,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个地方,依旧重复着冷冰冰的话:“第二问,所求何愿?”
丘吉的心突然寂静了,他走上前去,想触碰师父的身体,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承认,自己向来崇敬的人,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他眼睛已经通红。
林与之就像一栋雕塑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丘吉的手忽然僵硬,他知道,师父已经不是师父了。
他垂了眼眸,继续说:“我许愿,杀掉十四年前的我。”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句冷冰冰的重复。
“第二问,所求何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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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跪阴仙(14)
丘吉的心沉入无尽的深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按照所有的流程进行许愿仪式,却在这个关头出了岔子?
到底哪里不对?
丘吉抬眸与师父视线相对,满天的雪将整座凉亭掩盖,四周的冰沿着凉亭地板裂缝不断吞噬而来。
师父的眼神被一些冰晶似的东西覆盖,连一丝光芒都看不见,让丘吉不禁回想起前世结冰的尸体,两个画面交叠相融,他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他静静地看着师父,心中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如果流程是对的,那么就不是仪式出了错,而是师父出了错。
“你不想我死,是吗?”
丘吉眼眶里盛着光,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和师父一起待在清心观里的那些年,那时的他,心灵纯粹得可怕。
他也和丘利一样,脸上总是带着刺目的笑,跟在师父后面,生怕掉了队,其实他根本不喜欢学道,那些枯燥无聊的道书,晦涩难懂的符咒,都让他频频打退堂鼓。
唯一让他坚持下去的原因,是师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乎面前的人的认可,只要画对了符,念对了咒语,得到师父温柔的夸奖,他就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跟师父去驱鬼,他会一步不离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和师父一起吃饭,他会跟着师父的节奏,与其一同放筷,就连半夜做了噩梦惊醒,他也会悄悄跑到师父房门前,贴着门板倾听师父平稳的呼吸声。
师父………
他就连听到这两个字,看见这两个字,都会莫名的心安。
魔怔了,疯了,病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被所谓的师徒关系永远牵绊住了。
丘吉向前一步,无力般跪了下来,膝盖触地的一瞬间,冰晶迅速蔓延过来,将他的膝盖骨与地面死死相接。
虽然四肢已经僵冷,可他却感觉脸上热乎乎的,手轻轻抚摸脸颊,才发现上面已经布满了泪。
“我知道,你在阻止我。”
丘吉看着师父的脚面,那里也已经被覆盖了一层冰霜,他的泪掉在离师父脚面几厘米的地方,很快就融化了地面的冰,露出一圈水泥石板地面。
“可是……”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师父,丘吉也不能没有他。
就算师父对自己真的有着异类的爱,他都愿意让这种爱继续存在,因为比起失去师父,所有的不能接受,都可以接受。
丘吉抬头,看着师父巍然不动的下颚,伟岸的身姿令他心中的火焰更加热烈,他再次一字一句地重申那句话。
“杀死十四年前的我吧。”
“不是为了众生,只是为了你。”
风雪忽然静止,整个果子林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林与之的神色依旧毫无波动。
可就在这时,丘吉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看到师父被冰霜固定的指尖,慢慢向上点了一点。
点向的位置,正是他的胸口。
丘吉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个东西——鹰爪印记,他刚刚太过决绝,忘了此时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他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是在给他信息!
口袋!
丘吉立马想到了什么,几乎是颤抖着将手伸进裤兜,将阴石掏出来,这时,他胸口的印记反应更加强烈,甚至让他整个胸膛都变得滚烫。
难道,阴石和他的印记是有关联的?
可是师父怎么会知道?
丘吉来不及多想,立马试探地将阴石靠近自己的胸口,就在这刹那间,胸口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寒光,与此同时阴石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剧烈地震颤起来,表面那层永不融化的薄冰瞬间消融,露出原本的蓝色的模样。
丘吉闷哼一声,感觉胸口像被撕裂了一般的痛,使得他跪在地上,硬生生地抠着地上的雪。
印记与阴石,好像是同源的,可为什么是同源的?他和阴仙难道有关系吗?
丘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感受到了阴石带给他的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足够摧毁所有的邪魔外道。
“第二问,所求何愿?”
林与之机械性的声音再次在丘吉头顶上方出现,比冰雪更加冰冷,可这一次,丘吉听出了一丝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师父冰晶似的瞳孔中荡着淡淡的涟漪,他也在难过吗?
丘吉嘴唇苍白,朝着师父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他将自己胸口的衣服撕碎,彻底裸露出自己的印记。
风雪瞬间灌入,使得他不断地颤抖。
他将紧握住阴石,指尖发白最后发青,他目光锐利,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阴石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顿时间,电闪雷鸣,雪花全部静止在半空,地面的冰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裸露出原本潮湿的黑土地。
丘吉痛得神志不清,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彻底吞噬,并且以他为中心,一股毁灭性的能量辐射千里。
一道恢宏与壮丽的蓝色光柱,以丘吉的心脏为原点,冲天而起,瞬间刺穿了厚重的云层,将整个被冰雪覆盖的果子林和白云村映照得一片通明。
丘吉被这片光柱彻底震慑,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随后,他的眼睛突然被一阵白色的东西覆盖,面前出现一些快速闪过的画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疯狂倒流!
所有的人和物都在往最初开始的那样复原。
他看见所有人的生命线都在改写,所有和阴仙有关的一切都在他们的大脑中被清除。
丘吉甚至看见了十四年前师父踏进丘家的画面,那个嘴角含笑,如沐春风的道士,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丘大叔,我一定会救你的孩子的。”
道士看着圆润可爱的自己,眼神中闪过慈爱的目光,那如同平原一般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头顶,温暖如流水一样灌进他的体内。
“小吉,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他的眼神又亮又沉静,像一道光波一样照亮了丘吉未来的路。
大手和小手相触的一瞬间,宿命就此缠绕成节。
丘吉看得满脸泪水,那失去的五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弥补了回来。再给一次机会吧,他还想和师父坐在一起饮茶论道,并肩前行,尽管让他失去一切。
把那个深爱着他的师父还给他吧。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他的祈求,在一片混沌中,眼前的虚幻渐渐消失,他又再次回到了现实,他看见自己的师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被冰雪覆盖的道服开始渐渐恢复原有的蓝色。
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清明,最后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奔来。
可是他的动作在丘吉眼中变得格外缓慢,好像怎么样都触及不到。
丘吉伸出手,想握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嘴唇张了张,在陷入昏迷前,他听见了自己破碎的声音。
“师父,对不起。”
***
丘吉十岁的时候是个格外跳脱的少年,整天和丘利一起在村头的河塘里摸鱼,他们脱光了上衣,在水花里奔腾,像脱缰的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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