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虽然并不想承认这样的猜测,他甚至想直接摊牌去问师父,可是他又产生了畏惧。
万一……师父与他亲近是别有所图……
丘吉不希望如此来之不易的幸福,却只有如此短暂的存在。
不管是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师父,就这样,就地沉沦吧。
去往车站的出租车里的冷气开得十足,混合着一股劣质柠檬香薰的甜腻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丘吉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次,见到他原本抱得紧紧地手臂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瘫在腿上,提起来的心才放了下来,一脚油门,车穿梭在城市边缘,最后拐进小路。
车在一栋荒废的七层别墅前停下来,这地方远离市区,周围杂草丛生,破败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侧门虚掩着。
司机先下车往四周走了走,确保没有人跟踪,或者周围没有其他的路人。
车里的冷气通过通风口不断吹出来,整个车仿佛被闷在冰窖里,不一会儿,一只手指从车后座探到前面来,摁下空调开关,冷风像死了一样慢慢停止。
等司机探查完周围的情况,再来到车后窗时,丘吉依旧维持着昏迷的状态,毫无反应。
司机满意地笑了笑,打开车门把人给捞下来,扛在肩上后回头望了一眼被关掉的空调,眉头皱了皱。
奇怪,他啥时候关的空调?
他扛着人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里面是昏暗破败的大堂,灰尘味扑鼻而来,随后他跟着前面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上了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直到顶层七楼。
那人影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示意他进去,房间里几乎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空旷的轮廓,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司机将人放在房间内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按照吩咐将其四肢都用金属卡扣扣在椅子扶手和椅子角上。
做完这一切,他抹了抹手上的汗:“人弄来了,给钱。”
人影没有任何迟疑,掏出一叠红色票子放在他手心,司机掂了掂,倒也没数,咧着嘴便离开了。
出租车发动的声音响起,丘吉眼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笑。
铁门在身前“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辨。
丘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在黑暗中静静凝视,让眼睛适应。
房间很大,几乎没有家具,只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窗帘布和纸壳,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注意到房间的几个角落和高处,都有微弱的红色光点,是针孔摄像头,数量还不少。
看到这个红色光点,丘吉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抓他的是谁了,他倒也不着急,等那个红色光点在他身上凝视够了以后,他才假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身体晃了晃,仿佛刚刚从昏迷中艰难苏醒。
几分钟后,铁门再次被推开,轮椅碾过瓷砖地面的声音,吱呀作响,由远及近。
丘吉透过门口微弱的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巫马世坐在轮椅上,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可透过上半张脸,可以看到他比上次在冥财厂见到时更显憔悴,双目塌陷,仿佛只剩下骷髅,宽大的深色毯子盖在膝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行将就木的死人味。
“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还以为,无生门的高徒,能有多大的能耐,迷香就能搞定。”
丘吉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的表情:“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这是哪,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红色光电,又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演技逼真,巫马世毫不怀疑,真以为对方是在恐惧周遭的一切。
轮椅虽然笨重,可在他的手中却无比灵活,在丘吉身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
“很意外吧?我们无生门的弟子,还能有见面的一天。”
是挺意外的,伤还没好利索,推着轮椅就来报复人了,跟毒蛇有什么区别?
丘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挑了挑眉,声音却带着刻意的颤抖:“这……这位兄弟,你也说了,咱们都是无生门的人,而且我师父还是你师祖,按……按辈分来说,我也算是你长辈吧?你这样对长辈……不道德呀?”
身后的呼吸声有一瞬间暂停,随即轮椅碾着地面翻起来的地板砖迅速转到丘吉跟前,那双幽深如狼的眼神仿佛瞪出血丝。
“长辈?”他嗤笑一声,仿佛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你配吗?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按辈分,你该叫我,师兄。”
丘吉怔忪片刻,师兄?他说的是师父第一任徒弟吗?可那不是他的祖先吗?
巫马世看着他伪装得无比澄澈的双眼,那团澄澈曾经也出现在他的身上过,恨意便使得他不再保留秘密,直白地告诉丘吉真相。
“是的,林与之根本就不是我的师祖。”他的声音颤抖破碎,眸中的冰冷和怨恨如锁链一样将他死死禁锢。
“他是我的师父,你现在的位置曾经是我的!”
第90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6)
丘吉似乎有些明白了, 再次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了一遍,目光随意扫过对方枯槁的身形,最后定格在那双深陷的眼窝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挑衅:“原来你是我师父的首徒?可是……”他话锋一转,眉毛疑惑地挑起, “不是说你们巫马家族的人,因为受到阴仙诅咒都活不过三十岁吗?你怎么还没死?”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巫马世最痛的伤疤,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抠进了皮革里, 口罩上方,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开。
“死?”他笑出了声, 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我当然该死!我比任何人都该死!”他猛地向前倾身,“可是林与之!他骗了我!他给了我虚假的希望!”
丘吉心中一动,面上却维持着那副略带轻慢的神情,甚至微微歪了歪头, 仿佛只是在听一个荒谬的故事:“哦?我师父骗你什么了?骗你身子了?”
他语气嘲讽,脚下却悄无声息地调整了重心, 手指也轻轻弯曲,扣上束腹带。
“哈哈哈哈!”巫马世像个疯子一样发出一串凄厉的怪笑, 笑声在空旷的破屋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他告诉我,我是特别的,他说我的血脉能承受阴仙之力,他引导我,让我以为我能成为和他一样的存在, 可结果呢?!”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佝偻,毯子滑落一角,露出更加瘦骨嶙峋的腿部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结果这只是他延续他自己生命的养料,我只是个容器,一个快要被榨干、然后被丢弃的破容器!”
养料?容器?丘吉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更明显的讥诮,甚至带着点同情:“这倒也不能全怪咱师父吧?你要是对阴仙之力没有渴望,又怎么会中他的招?玩不过他,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绑架我这个小师弟撒气?师兄,你这气量是不是也太窄了点?”
他故意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嘲讽。
巫马世紧紧捂着自己的口罩,浑身颤抖,他的手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神里却充满了悲伤和仇恨:“气量窄?你知道吗?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笃定了你肯定也是他的棋子,早晚有一天,他会像利用我一样利用你,或许你的下场比我还凄惨。”
“可是完全没想到……”他将手放在自己眼前,看着上面清晰可见的纹路,仿佛还残留着隐隐约约的清火的气息,这丝气息让他痛恨但同时也让他无比眷念,“他竟然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健康的身体,他的关爱,还有……”
他的眼神透过指缝,聚焦在丘吉的胸前,那枚翡翠在暗淡的光线中正散发着一股纯祥之光。
“我连看一眼都是奢侈的血玉菩提……”
那枚能逆转生死、凝魄锁命的血玉菩提,是林与之用尽几百年的道力,寻找天下所有至真至纯的翡翠炼化的宝器,一直以来都被他细心珍藏,从来没见过光。
可现在却被丘吉这个小子如此懒散地挂在脖子上,连遮都不遮,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得到。
巫马世的内心已经濒临破碎,执念越深,就越是无法理智地看待这一切,他能听见自己脆弱的尖叫,却无人问津。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副破烂的躯壳和无穷无尽的痛苦,甚至……为了苟活,还要不断寻找能承载我灵魂的容器。”
丘吉有一瞬间被面前这个人的遭遇触动,可也只是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巫马家族为什么可以一直延续,原来他们全都换汤不换药,既然三十岁要死,那就在三十岁之前找到另一副年轻的躯体,让自己的灵魂蛰居其内。
一轮又一轮,他们应该已经换了数不清的皮囊和躯壳了,也有数不清的活生生的生命死在他们手里。
这是丘吉第二次感受到阴仙的恐怖,一个因果论的怪物,它们并没有直接伤害信徒,而是让它的信徒为了这个诅咒做出更离谱的事,所有人都在违背自己的初衷,越走越远。
张一阳的十年轮回,舒照的伟大复苏……无人幸免。
“我不要只有我自己痛苦。”巫马世的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那瘦得如同竹筷子一般的手,仿佛这么一下就要断裂,可下一秒,他却从毯子下拿出一个黑色控制器,双目赤红,“我要让你也痛苦,让你变成一个怪物,我要看看,那样的你,他是不是还能如此纵容!”
他用力一按,丘吉原本紧紧扣住束腹带的手猛地一抽,整个人向上弹起,随即又重重地摔回座椅,电流混着他的血肉操控了他的神经,使得他双臂剧痛无比。
丘吉痛苦地低吼了一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瞬间缩成一点,随后又猛地散开。
束腹带是巫马世已经提前施了咒的,能克制无生门所有道力,就算丘吉再厉害,只要他使用的是无生门的术法,他就不可能会挣脱,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巫马世癫狂地看着他的反应,对方越痛苦,越能激起他的兴趣,他笑得邪恶,手里的控制器按得飞快,迅速将电流拨到最大。这样还不够,他拿起缠在扶手上的一根细鞭,对着因为电击而浑身痉挛的丘吉狠狠甩下去。
清脆的一声,丘吉发出一声闷哼,巫马世听起来却十分悦耳。
然而就在他的第二鞭也甩上去时,那鞭子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动不动,巫马世愣了愣,抬眸往椅子上看去,却只看见一双冰冷到极致的眼。
那副故意示弱的惊恐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和凌厉,那原本被束腹带紧紧扣住的手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出来,紧紧禁锢着鞭子。
巫马世用力扯了扯,发现纹丝不动,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挣脱的……这束腹带明明可以压制无生门的道术……”
“是啊,确实可以。”丘吉歪着头,手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将鞭子绕紧,巫马世感觉到自己的轮椅自动正在朝着对方移动,直到砰的一声,轮子撞到对方的脚尖,停了下来,巫马世被迫与其对视,那股寒光却令他后背发凉。
“可是……”丘吉嘴角一勾,朝前倾斜,打量着这个疯子惊恐的眼神,“我又不止会无生门一种道术。”
“我还会……茅山道……”
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丘吉夺了过去,巫马世面部抽搐,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他用手推动轮子想往后,却被丘吉的脚尖灵活地卡住,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他情急之下闪电般伸手攻其双目,却被丘吉轻松化解,并被一巴掌狠狠落在脸上,将他整张脸都扇得偏了过去,口罩险些被打掉。
“你……你竟敢打我……”巫马世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睁得更大。
丘吉微微俯身,用鞭子的手柄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你身体健康的时候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了,你就觉得能折磨我了?什么脑子。”丘吉笑了笑,一脚踹过去,巫马世跟随轮椅往后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这还不够,丘吉的脸再次出现在上方,随后他听见卡扣清脆的声音,反应过来时,那束腹带已经将他四肢都紧紧捆在了轮椅上,丘吉从他倔强还不肯放松的手里夺过控制器,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似乎有点兴趣。
随后那双眼睛露出一丝趣味的光。
巫马世身体开始发抖。
“师兄,早说你喜欢玩这个,我就不陪你演了。”
丘吉蹲下身,手放在他的口罩上,巫马世仿佛被捏住命脉,睫毛倏忽一颤:“不……不要……”
80/129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