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辇中人并未在意,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
弟子说:“他叫小一。”
“……”
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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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街历史悠久,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河叫小溪河,镇子也叫小溪镇,以制琴闻名。
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手感和色泽绝佳,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
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琴乡”之名。
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还卖琴谱、琴架、琴凳等物,要不是今日上巳节,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不必走入长街,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
一团遁光掠到街头,化作一袭翩翩雪色,如白蝶飞至。
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然后环顾四周,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
每户都是店在前、家在后,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应当是唯一的,至少是最大的。
因为客栈叫“小溪客栈”,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钻进去,在柜台放下一锭银子,取走了上房的钥匙。登上二楼,上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房号仍是“小溪房”——没走错,这儿就是最好的房间。
一进门,迟镜立即解下了幕篱,长出一口气。
他甚至忘了先关房门,好在袖子里的触须窸窸窣窣,游走到了门前,而后抱成一团、融在一起、逐渐长高,变成了一个绾色衣裳的小男孩儿。
男孩一头鬈曲蓬松的棕红色头发,皮肤和羊奶一样白。他的眼珠子也是棕色的,和圆润剔透的琥珀一样,正是多年前迟镜在段移梦里,见到过的儿时段移。
不过现在的“小男孩儿”,其实是段移本尊——迟镜下山之际,这厮居然砍下了一条手臂,依靠神蛊分裂成了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大的是原先的他,留守无端坐忘台,小的则是一路跟着迟镜的这个。段移的意识同样被一分为二,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身体。
当然,一心二用不能太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变成黑漆漆的触手,藏在迟镜的袖子里睡觉。
段移把房门关好,回身嬉笑:“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路上惩恶扬善不少了吧,紧张是因为谁呢。”
“……太久没见,他突然过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罢了。”
迟镜瞥了男孩儿一眼,将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喃喃道:“我和老板报了‘小一’的名号,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那不是正好?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呀!”段移两手一摊,顶着三岁小儿的模样,说话更没有禁忌了。
迟镜“啧”声道:“别以为你变成这样,我就不忍心揍你。去,把水烧上,然后擦一遍椅子凳子。”
“哦——”
段移反抗过好些次,一直反抗无效,不得不老实了。迟镜每在一个地方住下,都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清扫一遍,哪怕屋子本身就很干净。
段移难免意外,没想到迟镜居然有这么细致的习惯。
迟镜也不跟他解释,其实不是自己的习惯,是季逍的习惯。
以前迟镜偶尔在山下留宿,季逍一定要先把下榻的厢房内外清理一番。现在想来,他不知此举有什么必要,却忍不住照着做了。
男孩儿忙里忙外,迟镜也没闲着。
他洒扫地面,拍松了被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少不得夜里要挤在一起。旅途刚开始的时候,迟镜只让段移打地铺,可是不论晚上入睡前段移躺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挂在迟镜身上。即使迟镜夜里以静修代替睡眠,段移也照挂不误。
“哥哥,我干完活啦!”
男孩儿把安排下来的任务做完,得意地坐在桌边晃荡腿,忍不住又试探迟镜的心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先来找闻玦呢。谢道君和季仙友当中,居然是闻阁主最重要吗?好难相……”
“信”字没说出口,迟镜塞了一个糕饼到他嘴里,免得这家伙又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他一手拄着笤帚杆儿,一手拿过刚沏好的茶,吹了口气仍觉烫,便道:“如果我找到了季逍,能把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救回来吗?”
段移含混道:“不能。”
“那如果我救回了谢陵,能解开公主和王爷对他的控制吗?”
“唔……也不能。”
“这不就是了。”迟镜理所当然地说,“我最先找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以上两点,闻玦都可以办到。他是当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没错吧?”
“原来如此,哥哥好聪慧呀。”
段移笑眯眯地鼓起掌来,很是捧场。见他毫不意外,迟镜不禁怀疑这厮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意给他展示才智的机会、然后夸一番甜言蜜语而已。
迟镜板着脸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把笤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口的方向,正好朝着落花街尽头的小山坡。远望去翠色如洗,碧草如茵,隐约一座古色古香的行宫,坐落在山坡顶上。
“虽然不在梦谒十方阁,但跟着闻玦的全都是梦谒十方阁弟子……被发现的话肯定很麻烦。”
迟镜凝眉望着那处,清丽的眉眼不自觉笼上了一层阴翳。
在他身后,段移跳下地,短暂地化成了一滩触须,迅速游到迟镜脚下。
他又变回了男孩儿样子,蹦了两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段移抱起胳膊,说:“哥哥,你不会要夜里去找人家幽会吧。这方面我是一把好手,怎样,要不要我教你啊?”
第159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2
迟镜斜眼看他, 说:“一把好手?”
“对啊。”
迟镜蓦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依稀是谁讲故事一样讲给他听的,便循着记忆念道:“横行花船千夜, 赢得薄幸名声?”
这算是段移给他的第一印象。
“……”
男孩噎了一下,旋即委屈地大叫起来:“这种编排我的话哥哥也信?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怎样的人,我可不知道。”
迟镜语气轻忽,显然没有真的在意,但神色淡淡,瞧着还怪能唬人的。
他回身喝茶, 却怎么泡都味道不对, 最后只是抿了一口, 便放下茶杯。
段移追过来趴在他膝上装哭:“我陪了哥哥三十年,我们是上天见证的道侣!你怎能如此狠心?那种话都信,我不要活了——我全身都是毒, 怎么碰得了别人, 我是清白的!!!”
“再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抽你。”
迟镜提着他后衣领拎起来, 本想板着脸, 但眼前的糯米团子实在可爱。辟谷将近半年, 他盯着段移粉雕玉琢的脸蛋,一脸高深莫测。
段移满怀希冀地问:“哥哥相信我了?”
“……”只是饿了。
迟镜松开手, 段移“啪叽”拍在地上。迟镜转头撑着脑袋, 继续望着国师行宫的方向沉思, 将那点死灰复燃的食欲狠狠按下。
为了修炼变强,舍弃一些东西是应该的。他不管脚边打滚控诉他不爱自己了的男孩,指尖虚摇两下,以剑气化成一只飞鸟。
此物双目蕴含灵光,可以寄托他的神识, 代他去远方一探究竟。
段移变成一滩触手,挤到迟镜怀里,从他领口冒出几个尖儿。
当不分泌毒素的时候,触须是没有粘液的,摸着软韧清凉。当然,要是段移敢带着黏糊糊的液体蹭到迟镜身上,会被一巴掌呼出老远,变得和菜市场里蔫嗒嗒的章鱼一样。
“哥哥在做什么?好可爱的蝴蝶。”
迟镜哼道:“这是鸟。”
“好吧。真是一只孔武有力的苍鹰,一定能威慑敌方。”
“哪里像苍鹰了?明明是麻雀。”
迟镜没好气地掏触须,这些滑不溜手的东西却散进了他的衣袖。一条条略有力道的东西缠在他手臂上和腰间,白袍里面是雪色的中衣。
几根触须在逃窜过程中,试探性地钻开中衣领口,瞬间被迟镜捏住了。
“我是不是说过——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迟镜两眼微眯,沉下脸。一会儿要放出灵识,类似于神魂出窍,本体失守。他本来想让段移护法,现在却觉得这厮才是最危险且心怀不轨的。
触须在他掌心扭来扭去,膨胀幻化成男孩儿模样。段移眨巴眨巴大眼睛,满面无辜:“我只是迷路了。哥哥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实在找不到地方嘛。”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迟镜膝上,迟镜垂眸,盯了他片刻。
终于,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迟镜说:“我一会儿要静修,你待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不是每天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嘛?我刚好出去转转。”
“闻玦知道我来了,一定会遣人搜查。我顶多去……静修一刻钟,然后我们就换个地方。”
段移眼珠一转,笑眯眯问:“哥哥为什么非现在静修不可?”
“我说要就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听见没有?”迟镜掐了他的脸一下,把这泼猴耳提面命了一番,数落得他服服帖帖,然后还不放心,以剑气形成了一座大钟,罩在自己身上。
段移被关在外面,又要叽歪:“哥哥,你……”
“安静,我们没多少时间。”
迟镜绷着脸,明明自己也就十多二十岁的样貌,毫无为人父的气质,却因为一路带着个蹦跶不停的小不点,硬是磋磨出了一丝隐忍的不耐。
他摸了摸剑气钟罩,确认牢固之后,元神出窍。
迟镜的意识驱动了飞鸟,钻出窗户,迅速地划过天空。落花街依然寂静,人们还未归来,他畅通无阻地飞向山丘。
小溪镇地势平坦,不过在小溪河的上游略有起伏。低矮的丘陵覆满芳草,一片典丽的建筑坐落其上。
迟镜靠近之后,悬停在空,观察下方的群落。显然,国师行宫的外侧布置结界,若有贼人闯入,结界会立即示警。
虽然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在秘境对结界束手无策的三脚猫了,但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麻雀的双瞳灵光闪动,藏身在云层里,先记住了行宫的布局。幸好,内里没什么错综复杂的曲径,几乎是一条长廊穿南北,被几座屋宇拱卫中央的大殿,应该就是闻玦的住处。
迟镜默默背诵看到的一切,不仅记物,还要记人。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看不出是闻玦的亲信,还是亭主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不知为何,迟镜总是走神。
他时不时受到干扰,剑气凝成的麻雀几度摇摆,好悬才稳住。或许是因为梦谒十方阁做了什么布置——以三宝属性修士闻名的仙宗,自然有些动摇心神的宝物。
迟镜摇了摇小鸟脑袋,专心致志地继续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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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溪客栈的上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钻木板,却没有锐器削木头的“嚓嚓”声,而是一道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吱吱扭扭”。
如果让老木匠来听,恐怕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是什么光滑却有力的东西,在缓缓地摩挲地板,直到将其捅出了一个窟窿。
此时的剑气钟罩里,正在上演着这样一幕:黑荧荧的触须爬出窗户,像一滩蠕动的墨汁,溜到了下一层楼的天花板上。
然后它东嗅嗅西嗅嗅,找准了某个地方,立刻释放出微量的毒液,摩擦得木地板滋滋作响,钻出了一个洞。霎时间,触须们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使劲抖擞起来。
毒液一滴不剩地收回体内,即便知道对方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所伤,也不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要是做得太明显,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而端坐钟罩内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发觉。
他微微垂首,柔顺的黑发搭在颊边,像枝蔓掩着一株白玉兰。褪去稚气之后,精巧的眉眼无端含着一段柔情。清艳的容色总是被忧思搅扰,如今沉静下来,方显出貌若花月的意味。纤秀微蹙的眉,偶尔轻颤的睫羽,在渐暮的微光里恍如玉石的肌肤,皆被淡朱色的软唇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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