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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死在了那天夜里。
“姑娘只来得及带走一个孩子,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可惜还是留下了一个。而公子的死讯和这桩‘丑闻’一齐被掩盖,他的仙门对外宣称,他只是隐居养病。直到多年后,他那个留在仙门的孩子发现了父母故居,找到了父亲研究的医方。当初的公子知道姑娘家里的蛊毒代代相传,是庇护也是诅咒,所以想出了分离蛊毒的办法。办法落到仙门手里,这就是他们能克制无端坐忘台的原因。”
烛火快烧尽了,烛绳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枝,在烛油里扭曲。
细细的青烟往空中弥散,像在帘旌后升起了薄雾。
迟镜安静良久,问:“姑娘呢?她和带走的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段移微微笑道:“她回家了。‘外面’的故事,她没有讲给任何人听。孩子一天天长大,和她很像,也是活泼爱笑的性子。终于有一天,他也拉着姑娘的袖子问:‘妈妈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去外面吗?’
“姑娘说外面是黑色的,只有一点点白色。可是白色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下黑色。
“孩子没听话。
“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人溜下了山。世道变了,他远不如自己的母亲,根本没走到诗书里美丽的江南。还在中原的边境,他就落到了皇家手里,要被炼成给皇帝吃的长生不老仙丹。
“可是人们只是吓唬他罢了。一个毛头小儿,能炼多少?塞牙缝都不够吧。他们要的是山顶上那位,而且孩子在手上,母亲一定会来的。
“他还记得三百七十二年前,姑娘说的最后几句话。‘回去吧,无端坐忘台以后就交给你了。’他问娘亲,‘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明明把他们都杀了。’姑娘却没有和他回去,因为她跟皇家做了交易。以她身躯入血池,换三百年恩怨两讫,天山太平。
“最后的最后,她和我说。‘不要难过啊多多,我去见我的命定之人了。你要相信,你也会遇见属于你的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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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觉得小迟的性格有点不一样了~
会恢复的,不过需要时间。
第157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6
迟镜没有再提一起下山的事, 段移也没有再说不许他下山。
那天过后,两人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段移告诉他现在是深冬,暴雪封山妖魔横行, 等三个月后春天到了,那时融冰。
迟镜便定下心来,待三个月时光过去。他已经睡了三十年,三个月想必是弹指一挥。
可是每当登上露台,眺望天尽头那一抹金红色,他总是忍不住思量:过去几天了?……好像才几个时辰。
他不得不减少自己登台的次数, 像闭关一样长时间地静修。在这片离苍天最近的地方, 感应着古老而丰沛的灵气。
当神识散入天地, 游走向四面八方,他便感到一阵阵有规律的、微渺的震动。
段淡朱说,那是南方——也就是公主与王爷的诸灵归元宫中, 道君正在锻剑。他每平定一个地方, 皆会将修士们的兵刃收在一起, 投入熔炉, 再以熔成的金水, 浇铸成一柄巨剑,高悬于当地上空。
剑刃赫赫, 锋芒煌煌, 不分昼夜, 迫于头顶。
诸灵归元宫仰仗着剑仙,已经铸成了三十余把临天之剑,版图不断地扩张。
迟镜忍不住试着外出。
天山的夜极长,尤其在寒冬腊月,动辄数十天不见天日。他趁无端坐忘台的教徒们去挖天山煤, 悄然溜出了塔楼。
迟镜很小心,没有一下子走太远。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是才出高墙不久,他便遭遇了魔物的侵袭。
那些形似野兽但格外头角狰狞、浑身遍布裂口和毒液的东西,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迟镜头回与它们交手,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无端坐忘台要修这么高的墙”,旋即想道:“原来谢陵曾经以一己之力抵御的洪潮,竟然是这些怪物组成的吗?”
谢陵可以,他必须也可以!
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翻卷,先频频闪避,适应魔物的行踪。不消几个回合,他就掌握了对方常用的攻击方式,并好似天生知晓该怎么做一般,迅速构思了取其性命之道。
或许是身为凶器的本能,也可能是不知多久以前,他在和谢陵的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早已对除魔之事得心应手,烂熟于胸。
迟镜没有大意,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剑气。无形之物从他掌心迸发,切开魔物的躯体,和砍瓜切菜一样。
柔软的皮毛自不必提,强悍的肌肉和筋脉也在被剑气触及的霎那分崩离析,直至坚硬且发黑的魔骨,同样被一分为二,留下平滑如镜面的断口。
魔血是紫色的。
听说还有蓝色、绿色等,不过都是凉的。
迟镜及时抽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血雨。因为风雪太大,模糊了血腥的场面,飘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烟花,被卷着飞扬几番才败落。
魔物的残尸接连倒地,血液流经的地面滋滋作响,冒出黑雾。迟镜愣愣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再看向自己的手。
别人看不见、他却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云一般,剑气尚在飘动,随着他的意念发生形变,时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剑锋,时而是长长的一条如鞭子。
还不够稳定。
还不够凝实。
比之前强上许多,却还不够!
迟镜复生以来这么久,头回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自觉的笑意呈在面上,双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晰,是常情多年前提点他的几句话,如今想来,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论何时何地,变强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和话本子里,坠崖发现绝世秘法的主角一样,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不仅因人迹罕至而灵气充裕,还到处都是魔物。无端坐忘台里的人或许觉得魔物杀不完、灭不净,所以任由它们在外肆虐,只凭高墙抵御。
但对迟镜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满山妖魔,皆是他的磨剑石!
从那天起,迟镜每天以静修冥想代替睡眠,睁眼就去墙外找魔物练手。
无端坐忘台没什么好吃的,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倒是不觉得难捱。有时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也无饥饿之感。
以他的境界,的确到了辟谷之际。但迟镜的实力无法用寻常境界衡量,与其说是法力猛涨,不如说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复原。
按理说要突破金丹、甚至元婴了,可在他的丹田里,无瑕的灵根竟然没有结果,而是育出了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剑柄朝地坤,剑尖指天乾,磅礴的灵气围绕着它飞动,促使那把小剑缓慢而坚定不移地旋转。
从迟镜第一次溜出塔楼的时候起,段移便察觉了他的动向。
一袭绾色立墙头,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战。他做好准备,随时下去搭把手,不料从迟镜出去站到了迟镜回来,段移都没等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展示机会。
即便在之前迟镜追着他殴打的时候,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异之处;甚至在此前天天摆弄他的时候,他曾无聊去探了探迟镜的内府,段移也没想到,迟镜初次和魔物厮杀,便能完成得这样出色。
对方的秘密数不胜数,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迟镜已不再是一览无余的白纸。
他在当天晚上,沐浴后面对笑容可掬的段移,直言道:“白天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吗?”
段移假装听不懂,捧着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清了清嗓子,准备声情并茂地念给迟镜听。
可是迟镜和之前的每天夜里一样,把他带的好东西——书或者零食留下,然后把坏东西——段移这个人给拎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迟镜在桌上摆了九十颗宝石,绚烂的光芒将穹顶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
每过一天,他就收起一颗。
当宝石还剩六十颗时,他挥出的剑气席卷了一条山谷。当宝石到了四十颗,他在伏魔时劈开了一座小峰。
等宝石剩下二十颗的时候,以塔楼为中心向下,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见了。那些只知撕咬、虐杀、互相搏斗的妖魔,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意识——
不可向上,不可登高,当跨过了绿树和霜林的界限,随漫天雪花袭来的,还有剑光!
终于,当迟镜习惯性地走到桌边,看见上面只剩一枚宝石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身侧。
他定定地站了许久,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折返回门口。白石雕刻的大门推开,段移今天什么也没带,倚在长廊的栏杆上,眺望下方一层层似无底洞的塔楼。
迟镜也走到栏杆边,和段移隔着快十步的距离。
不算远,可以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说话声随着风声传到;也不算近,外人若看见高处两截身影相距如此,定觉得他们是偶然相遇的过客罢了。
夜深人静,无端坐忘台里悄无声息。
唯有塔楼天井中央,一株百年的老树寂寂生长,树冠上缀满细碎的白花。风吹过,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波动,落花一片片飞落。有些盘旋而上,送入百户千家。
迟镜居高临下地看着。
头顶的结界散发幽光,恰如月色,为他涂上一层凄迷的釉。
他的神情很宁静,一点也不像即将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的样子。前方是刀山火海,而他眼眸微亮,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迟镜看着前方说:“我要走了。”
“预祝哥哥此去,顺风顺水,心想事成。”段移接话倒是没什么停顿,嗓音含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迟镜问:“不拦我?”
“如果要以毁掉大半个无端坐忘台作为代价来留下哥哥,那还是算了。”段移一耸肩道,“不过现在的你要离开,我已经能放心了。普天之下,除非碰到那几个怪物——还多是和你有前缘的怪物,其他人已经很难取你性命了吧?打不过可以跑,跑不掉有我替你担着,总不至于死了。”
迟镜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像以前那样,听两句就奓起毛来反驳。
许久后,他说:“我们打的话可以出去打。我不会碰无端坐忘台。”
段移一怔,转过脸来看他。
迟镜的目光仍流连在塔楼里,这三个月,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教众们本就对“圣子大人”十分崇敬,那种喜爱仿佛是无缘由的。
每个人见到他都万般欣喜,又不会过分打扰。只有孩子们偶尔冒到跟前,塞给他一块糖便飞快地跑开。
他们知道迟镜在外头干什么。
挖天山煤的青壮年目睹过迟镜屠魔,不过只远远地瞧着。等迟镜结束,擦拭着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魔血,他们才过来表示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不是有意窥视的。
迟镜以为塔楼里会传起圣子看似好人、实则凶残的流言。
不料人们说是这样说,却不是完全这样说:他们为迟镜的进步欢欣雀跃,传扬他既纯善又强大,看似稚弱实则有翻山倒海之能。
但还是要离开了。
年轻人穿着醒来时那身白衣,金玉制成的腰带垂着朵朵铃兰。柔顺靓丽的黑发如同瀑布,倾泻在后背,腰际陷进去了一段弧度,更显挺拔。
“不过了今夜吗?”
“桌上已没有宝石了。”
“需不需要去无端坐忘台的兵器库里,挑一把做践行的礼物?”
迟镜一笑,手伸向前。
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花瓣恰好飞至他指尖,下一刻凭空一浮,像是被惊起的游鱼。而在他的掌心,浮现了一把剑,居然是一把全由剑气凝成、影影绰绰又暗含开山之力的剑。剑如影,剑亦有影,亦真亦幻,驱散了漫天落花。
“好。”段移长叹一声,毫不掩饰惆怅。
他也抬手,长廊的尽头忽然亮光,旋即有银河涌入,繁星奔流,由远及近到迟镜面前。
居然是成千上万颗宝石,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段移说:“大家好像看出来了。哥哥心不在此,迟早会离开。无端坐忘台的规矩,谁走便送那人一颗石头,这是大家送你的,我也藏了一颗在里面哦。”
他语气轻佻,迟镜却注意到,他唯一挂在身前的那枚红玛瑙不见了。
星河般密密麻麻的宝石里,哪找得到?少了那点血滴似的颜色点缀,段移整个人都褪去了一抹神采。于他而言,倒像是返璞归真,卸下了层层假面。
段移问:“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哥哥是打算先找情人,还是先救前夫?”
迟镜伫立在万千光彩当中,弯眸笑道:“都不是。我要先下江南,去见闻玦。”
第158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
入春的江南草长莺飞, 无边杨柳送行人。
今个儿是上巳节,踏青祈福、歌舞祝祷的好日子。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地去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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