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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跳出来,恰好将其叼入口中。
胖子不倒翁大喜:“嗯,好吃!难得吃到这种好东西呀,真好吃!”
瘦子不倒翁一脑门撞上他的肚子,说:“吐出来,我也要吃。分我一半。”
迟镜看着他俩飞来撞去,深吸一口气,问:“他们……真的还活着?”
少顷无人答话,只有两个不倒翁斗殴的声音。他们讲话的语气和曾经一致,面上绘制的线条甚至能呈现各种表情,活灵活现。
可是,胖子和瘦子如果还活着,会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吗?他们似乎与曾经一样,又不太一样。
段淡朱说:“如果你相信他们活着,他们就还活着。”
段移起身伸了个懒腰,面上的掌印飞快淡化,直至消失。他微笑道:“我相信他们活着。哥哥,你相信么?”
迟镜:“……”
迟镜鼓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听懂了段淡朱的言下之意。说到底,两个不倒翁不过是段移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哪怕留下一缕残魂,保住对方的音容笑貌,也只是镜中故影,水月梦花。
但看着段移无懈可击的笑容,迟镜无话可说。
细微的触动还未成型,便已稀碎,他皱眉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段移,你的母亲呢?”
“她回到天山中了。”段移依然在笑,教人看不出他半点情绪。他说话声轻轻的,停顿了一会儿后,反问迟镜,“哥哥想做什么?我知道你一旦醒来,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去找季逍,还是去救谢陵?”
迟镜沉默片刻,吐出了一个笃定的字:“都。”
“好啊,果然是这样。”段移为他鼓掌,“那请问,哥哥有什么计划?即便找到季逍,入魔者也不可能恢复仙体,永生永世,都是魔修。哥哥你已经和我们无端坐忘台联系紧密,还要跟魔修不清不楚吗?谢陵就更有意思了。纵使你救了他,他也不记得你。救他有什么用?救了他,他又一剑杀了你可怎么办。”
“这些不用你操心,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迟镜盯着他道,“让我离开这儿。”
段移说:“不行。你要是离开天山,修真界人人得你而诛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侣的时候,我给全天下发了喜帖。”
迟镜:“……”
“我还广而告之,你我体内种下了玲珑骰子,两个人同生共死,性命相关。”
迟镜:“…………”
段移好奇道:“怎么不打我了?”
段淡朱问:“你还被打爽了??”
迟镜嘴唇轻颤,喃喃道:“打你有用吗???”
此言一出,两个魔教徒对视一眼,段淡朱脸上似乎写着“看看你干的好事”,段移则眨眨眼,无辜地望向迟镜,仿佛在说“我不是故意的”。
而迟镜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转回他们跟前道:“我不管,我必须去,我现在就要去!”
他一把薅住段移的衣领,说:“你跟我一起走——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段移稍显愕然,问:“哥哥,你要让无端坐忘台少主给你当保镖?”
“你活该,谁让你给我种那破蛊?”
“怎么能这样说玲珑骰子!那是命定之人才——”
“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迟镜推开他,本想把原委和盘托出,告诉段移自己不会被他毒倒的真正原因:自己体内本就藏了无端坐忘台神蛊,谢陵用上一世的蛊,为今生的他重塑躯壳,这才是他不会中毒的真相。
但这样撇清关系,有什么意义?
不论是找到季逍,还是解救谢陵,都难比登天。他从现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过脑子好好想!
年轻人站在昏暗的烛火间,一时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纱帘幢幢,将一人的身影映成深深浅浅无数道。
迟镜的样貌依旧,容色如昨,比天山最高处的那捧雪还要皎洁。可是,在遭逢剧变之后,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清浅的池塘变成幽黑的深潭,灵巧的面容不知为何,清艳暗生。
“如果你真当我是命定之人,就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
迟镜调整心绪,强迫自己冷静。每一丝动摇和狂乱都散入四肢百骸,暂且蛰伏于安宁的表象下。
他盯着段移,说:“你依然自称少主,看来有不愿接受的现实啊。段移,听说你们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总是被抓去炼丹,我看这大名鼎鼎的魔窟总舵里,也尽是一帮老弱病残。你不想报仇吗?我醒了,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同伴。你不肯解掉玲珑骰子,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本就该帮我啊。”
段移微笑道:“帮我的道侣,救他的前夫还有旧情人?”
“对。”迟镜坦然承认,“你作为新道侣,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么?”
段移问:“他们有?”
迟镜沉默了一瞬,道:“……他们还真有。”
第156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5
迟镜说完这句话, 心情变得很微妙。
又觉得荒诞,又为之悲伤,混合成了不上不下的凄楚, 面上却显出迷惘的笑容来。
他终于彻底碰到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的喜怒悲欢,“人”的喜怒悲欢,他身为剑灵,终于也感受到了。
用成百上千次轮回击碎了那堵壁障,他陷在万般情意里,不觉间竟有些痴。以前的记忆太过庞杂, 被他深埋在心底, 可是思绪如脱笼之鹄, 一经放飞便牵动了重重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想起了很多事。
无数种人生境况里,两人未必是仇敌。
为什么初见面时, 此人脱口而出“哥哥”?
这样亲昵的称呼却这样自然而然, 或许因并非初见——某些记忆轮回也无法抹去, 熟悉到了脱口而出, 如同直觉。
迟镜微微偏着脑袋, 双眸深沉,教人无从窥探。
段移若有所觉, 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静静看着他, 等他的思绪游行归来。
良久后,段移似真非真地问:“我听哥哥的话,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迟镜直截了当地说,“但我们已经在同一条贼船上,我可以改变无端坐忘台。”
“哦?请问哥哥, 无端坐忘台有什么不好?老人孩子大多是被中间那一代拖累,一旦离开,随时有仇家上门。天山苦寒,地处高远,不过能保住一条命在。老人在这里安心入土,孩子们顺利长大,最后也安心入土。对魔教来说,岂非一片世外桃源?”
段移一面说,一面招来了桌椅。
他袖中伸出黑莹莹的触须,鬼影般游走,缠住桌子椅子的腿,将其无声地摆放在跟前。
“哥哥,请坐。”段移伸手示意,“谈正事当然要好好聊聊。”
两人相对,段淡朱也拉开了一张椅子,抱臂坐在稍远的一角。
段移单手支头,只含笑望着迟镜,并不动作。那些墨玉雕成般的触须则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间隙里,还开了不少小白花。
迟镜一怔,意识到这些触须已经没有另一缕神识的存在了。
当初万华群玉殿之战,恐怕就已如此。那时候的它们,只是凭着一腔残念同段移作战而已。
他坐在段移对面,道:“我说改变无端坐忘台,只是想让孩子们可以自己去买糖吃,而不是在这个太阳都没有的地方,一个劲等你带糖回来。你仗着有蛊,一点也不惜命,几次三番差点死了。你死了他们怎么办?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现在都靠你们顶上的几个人支撑着吧。随便谁出点意外的话,迷阵隔绝了外界,老人孩子只能饿死。”
段移笑容不变,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迟镜的心渐渐往下沉,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心为了无端坐忘台好。他顾不了那么多,眼下只是尽己所能地和段移摆条件、做生意。
他观察着段移的神情,试探道:“其实你很在意他们吧?他们送你的宝石,你宁可往头上开个洞也要藏起来,还有胖子和瘦子……你也舍不得。段移,无端坐忘台的分舵都沦陷了,你只剩这些老人孩子。你护得住他们吗?”
段移说:“那么诚如哥哥所言,我不能再冒险了。很遗憾,我既没有你的前道侣和旧情人那般雅量,也没有他们自在。我只是看似逍遥无忌,哥哥会觉得失望吗?”
“我没有失望。”迟镜紧盯着他,笃定地加强了语气,“我只是给你两种选择——要么解蛊放我走,否则我千方百计死也要离开!要么你和我一起走,我想做的事,就必须做到!”
少年霍然起立,双手撑在桌上,情不自禁地倾身。
他继续用段移最在意的东西诱惑他:“我们同行,去争一个解脱无端坐忘台的机会。你不想吗?除非这世界翻天覆地,不然你们永无宁日,永无翻身和出头之日!”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室内,唯有烛火,时不时地跳动。
由于物候严寒,结界的效力也有限,偌大的殿堂几乎没有窗户,仅从几个透光的小孔传进声音,是修真界最高寒处,片刻不停的风雪呼啸之声。
迟镜心里没底,不知自己义正词严的表演能否打动段移。
眼前人太精了,看起来乖戾而具备孩子气,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的黑暗,远非外人可比。
在过往的轮回里,两人有那么几次宝贵的机缘巧合,袒露心扉。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时候,段移都不曾彻底剖白心声。他总是巧言令色,嘴甜如蜜,到了真正的互诉衷肠之际,却是沉默。
迟镜努力搜寻记忆,想探寻他更多的秘密作为底牌。
然而他想起的,是一阵又一阵沉默。两个人距离最近时,中间都好似隔着万仞千山。
“段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迟镜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又沉默了。段淡朱也不曾见过段移这般安静,冷眼旁观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有点饶有兴味。
“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如给你讲个故事吧。”
段移总算开口,唇畔笑意淡了。
他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她有金色的、朝阳一样的头发,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她身上如此多彩,忍不住问她的家人: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吗?除了我的颜色,还有别的颜色吗?
“家人们说,外面有的,外面有一万种紫色、一千种红色,比这多得多得多。姑娘很高兴,非要去‘外面’看看不可。可是家人们拦住了她,说外面不仅有颜色,还有死亡。死亡就没有颜色了。要么变成黑,要么变成白,世界变成黑,人变成白。
“她忍耐了数百年,终于还是离开了高山。
“原来山下的世界这么漂亮!‘外面’,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许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也有人是喜欢她头发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她太喜欢交朋友了,宝石送得一颗不剩,几乎忘记了山上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才见她第一面,就一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这是你爷爷欠我们的。我家人死在你爷爷手里,你就不该活着,你就不配出生!
“姑娘很痛,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哪个‘爷爷’?在山上她有好多个爷爷,她好痛,她忽然想回家了。
“她最好的朋友,一群雪白的小虫子救了她。其他人却吓坏了,尤其是报仇的人,喊着‘果然是无端坐忘台妖女’!然后招呼了更多人来,齐心协力把她捆在树上。‘一剑不够,再来一剑!’他们说,‘几百剑、几千剑,总能杀死她!剑杀不死,刀砍不死,还能火烧,还能水淹——’
“她最后还是没死。奄奄一息,不过杀了所有人,其中有对她笑过的、收到她宝石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身边。她躺在地上,想起家人们说,人死了就是白色的。‘看来阴差要接她走啦。’姑娘这样想着,却听这人说,‘你还能听见声音吗?只要能听见,我就能救你。’
“来的人是当地大仙门的公子,一个乐医兼修的人。姑娘其实不用他救,小虫子们自然会治好她,公子也发现了,于是把她带回去,只帮她洗干净了头发。后面的事情,好像很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不过是偷偷相爱的。
“公子名门正道出身,把姑娘藏在皇都的僻静角落,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姑娘有了身孕,却在生孩子的那天夜里,被仇家找上门了——确切地说,不是仇家,而是夫家。他们早就发现了两个人的行踪,一直在等最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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