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水珠扑满迟镜的眼睫,发鬓也染湿了,流下细细水痕。衣领紧贴锁骨,阴冷如刀,但他全不在意。
以前不管惹出多大乱子,都有谢陵兜底——此时此地,迟镜却如此惶然,好似刹那之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石。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视野尽头,突然,一点寒芒自远山飞起,直冲九霄高处。
深青色的剑影、挥洒出漫天晚霞般的剑气,迟镜立即认出,那是自家道侣的本命剑,修真界威名赫赫的神兵——青琅息燧剑。
谢陵在那里……谢陵释出了他的仙剑!
雷劫如同活物,愈发兴奋激昂。成千上万道雷霆同时落下,乌云中似有群魔怒吼,万军来战,全部倾泻在一柄剑上。
一声悲鸣远扬,震荡万里山川。
为修真界斩下无数邪佞的青琅息燧剑,此刻轰然粉碎。
迟镜亲眼目睹了一切。
两股巨力相撞,制衡消弭渐散。风停了,雨息了,乌云迅速退去,雷电如未曾来过。
天空被淬炼了一遍,像一汪明净湖泊,澄澄金光积余在西边,原来此时仍是黄昏。
直到很多年后,迟镜都忍不住后悔。
那天本不该贪玩,不该晚归,不该和季逍拖延……如果早回宗片刻,会不会结果有所不同?
听说青琅息燧剑裂成了千万片,随风雨葬在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中。
年仅七百岁的谢陵谢折山,似流星照夜、昙花一现,骤然陨落了。
为了护住临仙一念宗,他孤身一人,硬抗了三千雷劫。
修真界第一金丝雀迟镜,一夕之间,变成了辈分地位最高、继承遗产最多、绯闻流传最广的修真界第一未亡人。
此名号太过难听,迟镜本人不认。然而自那之后,他变得炙手可热,毕竟人人都想知道,他之所以能牢牢拴住谢道君,到底是由于什么过人之处。
据传因他有极品灵体——双修一夜,抵苦修十年。
刚历完劫的临仙一念宗,很快又门庭若市。谢陵尸骨未寒,许多人便打着前来吊唁的名号,求娶他年少的遗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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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小姐好呀,很高兴见到你^_^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2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
“情况如何?”迟镜扬声问。
已在续缘峰的暖阁里,季逍乍一拂动珠帘,便听帘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榻上的少年迅速转向他。
季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皱起眉,道:“头发也不知烘么。”
屋中明亮,十余支鲛烛散发着柔润清光。床脚排列了大小四五个暖炉,每个都镂金镶玉,烧的是无烟银丝炭,点的是南岭水沉香。
偌大一张拔步床,软红帐,可是上边的人缩在角落,似在被褥堆中发了许久呆,沐浴后仅着中衣,乌黑的发丝湿漉漉的。
迟镜眼圈微红,倒不是哭得,而是痛得、冻得。在青琅息燧剑断裂的那一刻,他感同身受,直接昏死过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续缘峰的上空仍是一片黑夜,毫无破晓的迹象。
死亡的阴冷难以驱散,紧紧缠绕着他。迟镜浑浑噩噩,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谢陵的怀中。
那人身上也总是一股寒意,可只要埋头在他胸前捂一会儿,便会很快暖和起来。
季逍将掌心覆在迟镜的头顶,灵力交感,为他烘干长发。
迟镜追问道:“谢陵……谢陵怎么样?”
季逍不语,半晌才说:“我不是叫了十几个医修来吗。人呢。”
“我让他们走了。你、你告诉我呀,谢陵到底怎样了!”
迟镜一急,松开锦被,去抓季逍。
可他不敢揪季逍的衣领,只敢牵住他袖口,不像盘问,倒像哀求。
季逍道:“如师尊。临仙一念宗遭难,师尊舍身取义,在此险恶关头,您若出事,万死难辞其咎。”
迟镜骤然松开了手。
谢陵死了。
心中巨石落地,砸得钝痛,没发出一点声音。
季逍没再多言,指尖从他的发根抚至发尾,确认不留湿意,拿过抹额系好。连垂在少年脑后的赤锦缎带,也被他捋得平整。
他为迟镜裹好锦被,垂眸淡淡叮嘱:“多事之秋,如师尊在丧期结束之前,不要离开宗门。您只需闭门谢客,以服丧作托词即可,其余一应事务,我会出面处理。”
鲛烛的光芒清淡,似海波涔涔,笼罩着季逍的眉宇。他浓长眼睫投下阴影,遮住寒星般的眼睛,这张平静温柔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疲倦。
细想想,已是谢陵陨落的第三天。
季逍不眠不休三昼夜,在劫场和暖阁间来回奔波,即便医修每个时辰都会告知他,迟镜尚在昏睡,他还是早午晚各来一次。
迟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很难从变故中反应过来。整个临仙一念宗都需要时间适应,而他因身份特殊,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季逍说得轻巧,实则求见迟镜的人能从山门排到山顶。世人皆知谢道君宠道侣如掌上明珠,现在谢道君惨死,他的道侣却面都不露,实令人义愤填膺。
季逍看迟镜怔怔的模样,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听进去了多少。许久,迟镜才指了指他的剑,说:“放下吧。”
一直提着,怪劳累的。
季逍依言,迟镜又拍拍自己身旁,说:“坐这。”
季逍沉默片刻,没有听他的,只是向前一步,站在床边。
迟镜指着自己的脸,问:“星游,你看我难过吗?”
季逍道:“哀莫大于心死。七情六欲,未必呈于表面。”
“客气话。”迟镜叹道,“你呢?你难过吗?我看不出来。”
季逍道:“师尊吾辈楷模,一人一剑破万古长夜。如此星辰陨落,是修真界之不幸。”
“还是客气话。”迟镜点了点头,说,“谢陵真可怜。我想为他哭,都哭不出来。你说他关系最近的人,就是我们了吧?竟然一个因他死难过的,都没有。”
季逍没有否认。
许久后,他淡声道:“满宗缟素,誓为师尊守孝,戒荤腥酒乐。山门外,也聚满了自发吊唁的散修,哀声震天。”
他说着微露讥讽之意,“昨日一名散修,因哭声格外响亮,捶胸顿足,肝肠寸断,邻山道长为其诚心折服,将他收入门下。”
迟镜:“……”
迟镜道:“如、如果我一滴眼泪都挤不出,会不会挨骂啊?”
季逍给他端了一盏热茶,道:“所以我让您闭门谢客。只要闭关时间够久,世人要么淡忘了您,要么编也会编个遗孀伤心欲绝、望夫寡居的结局。”
迟镜没从被褥里伸手,习惯性地低头啜饮。
他只露出个脑袋,柔软的发丝落在季逍手背上,拂过清劲的指节。
迟镜抬头,季逍也恰恰拿走茶盏。迟镜有气无力地问:“那我要闭关多久?难道一辈子住在暖阁吗。你不许我离开临仙一念宗,临仙一念宗可不一定会留着我。万一……万一他们要我殉葬,去伺候阴曹地府的谢陵,我、我可不干!”
季逍清楚,并非毫无此种可能。
他一时无言,迟镜却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问:“我能不能再嫁啊?前一任道侣是谢陵,后一任道侣也不会太差吧。要是在临仙一念宗待久了,他们哪天看我不顺眼,问我为什么不下去陪谢陵……我、我该怎么回答呀!”
饶是天生薄情如季逍,也不禁被他的没心没肺震住了。
片刻后,季逍才一字一顿地提醒:“如师尊,师尊仅过世三天。您此时便考虑再嫁,是否太过高瞻远瞩。”
迟镜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不想死……”
当了这么多年的金丝雀,迟镜毫无独立生存的能力。在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他没了谢陵,会被撕扯分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临仙一念宗地大物博,当然养得起、护得住他,但他一个废灵根,嫁给谢陵乃是宗门之耻,能殉葬都是对他的恩赐。
虽然迟镜觉得不怪谢陵怪他很不公平就是了。
季逍沉默良久,终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向迟镜道:“如师尊,我修为已达瓶颈。突破之后,便能开辟一人境。”
迟镜仍魂不守舍:“哦,瓶颈啊,那要努力……等、等等!什么,你、你要开辟一人境?”
他瞬间睁圆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季逍。
清俊舒朗的青年却好似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略微颔首,道:“是。”
“你……你才五百岁不到!”迟镜不太明白一人境之意义,也对他的修为和天资感到震撼,磕磕巴巴地说,“临仙一念宗的祖坟冒青烟了吗?出了谢陵,又出了你……”
季逍却道:“比起师尊三百余岁开境,我不足为奇。总之,如师尊,若临仙一念宗真不容你,你……”
他停顿不语,或许邀请之词难以出口。
迟镜却一下子会错了意,脸颊飞红,急忙摇头说:“这、这怎么行!我是你师尊的道侣,再嫁于你,会被全天下人骂死的!”
季逍:“……”
季逍漠然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迁居到我的一人境内。”
迟镜:“……”
季逍微露冷笑,补充说:“一年一百两银子逆旅费。”
迟镜:“………………”
迟镜沮丧地叫道:“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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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就叫杀熟的奸商(×)
小迟你被宰咯
第3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2
他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到银子上了。
现在的迟镜,别说一两银子——就连一个铜板,都得当掉裤腰带才拿得出来。
迟镜垂头丧气,道:“一百两好贵……星游,你能不能念在你师尊的情分上,少、少收一点?我东西不多的。”
季逍问:“这张红木拔步床带不带?”
迟镜道:“睡觉的肯定带呀,我总不能占你的床吧。”
“如师尊真为我着想。”季逍又问,“那流霞金销帐带不带?”
迟镜:“没有遮光的我、我睡不着。”
“夔纹熏香笼呢。”
“你的一人境会不会很冷啊?我怕被冻死……”迟镜边说边观察季逍的神情,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找补,“也可以不带的!你开境开得暖和点呗,不要雪山行不行?”
倒是越说越过分了。
居然对别人的“一人境”提要求,岂知既称“一人”,便是唯其独尊。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一年一百两,一分也不能少。”
迟镜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四仰八叉地往后倒,瘫在榻上不肯动弹了。
季逍却注视着他的面容,似在观察。
经过一番谈话,迟镜的心神得以开解,不再被谢陵之死困住。他短暂地解脱出来,面相自然许多,若还是刚才那副命悬一线的危容,八成要吐血才能化瘀。
道侣毕竟是道侣,命数气运相连。一方陨落,另一方不死也残,身不残,心也残。
迟镜还算好的。
季逍道:“弟子告退。”
“啊?别别别走。”迟镜又坐起来,怀揣着最后一丝期待问,“星游,你真的愿意捎上我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不努力改嫁了,我努力赚钱!”
窗外夜色沉沉,也许续缘峰的天永远不会再亮。万千雪山,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可是暖阁里烛火融融,隔着无风自舞的软红帐,榻上人神情专注,眸光清亮。
青年持剑回身,对上他黑白分明的双眼。
许久之后,季逍方一点头。
迟镜追问道:“会不会不开心?”
季逍一直不喜欢他。愿意伸出援手,实在是出乎迟镜意料。
季逍摇头,并不答话。
迟镜呐呐地说:“一百年了,我总觉得你不开心……可你不仅没迁怒我,还、还把我照顾得很开心。甚至修为也没落下,你什么时候用功的?我都没发现。一旦大家知道你即将开境,你就是下一个谢陵。现在谢陵死了,你自由了,你……你真的会继续带着我么?”
季逍皱了皱眉,终于无可奈何地问:“您很在意我的感受吗?”
“啊?”迟镜说,“我不想勉强你呀。”
季逍便直言道:“已经勉强了百年之久,再百年,千年,万年,又有何不同。如您所言,我会是下一个谢陵。既如此,谢陵养得起的,于我也不在话下。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直呼谢陵的姓名,迟镜揪紧被角,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具体。
只是一种新的不安攫住了他,尤其当季逍的目光掠过他时,半是审视,半是漠然,还有水面之下、他看不清的深沉意味。
他仿佛被当成了谢陵的遗物。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在谢陵死后,直接被季逍继为己有。
迟镜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季逍提醒他的话:“星游,谢、谢道君才死了三天。”
从来都直呼谢陵姓名的他,此时倒搬出“道君”的名号了。谢陵的封号是“伏妄”,这他还是记得的。
季逍微微笑道:“但人死不能复生,对么?与其为死者沉湎伤怀,不如早做打算,筹谋后事。师尊的遗孀,自然也在我接手的后事以内。”
眼前人话里有话,迟镜莫名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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