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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怎么回事?
幻象如同走马灯,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镀着一层朦胧紫晕。好熟悉的经历,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
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
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想告诉他,但说不出话。
季逍若有所感,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俯首似密切低语,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奇怪。
没有犯困睡倒、也没有南国的花香,不是沾衣欲湿蛊。
那是什么蛊呢?
迟镜迷迷瞪瞪,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倒在季逍怀里。
金乌山之主大喝:“别让段移跑了!魔头,交出解药!!”
宝杖疾刺而出,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鱼身轻灵,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剔透发光。
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已来不及。他看向季逍,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
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她双手交叠,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即将拔出。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下来。
晌午时分,红日高悬。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太阳被黑影吞噬。
燕山郡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敬畏地仰望上空。老人们活了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不多时,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金乌山之主纳闷道:“宗主,您……?”
常情道:“不是我。”
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仰头看去,只见天地泼墨,正午入夜。
在夜色至深之地,无数点微光闪烁。是燕山的重峦叠嶂、江河草木之间,千万粒向阳面泛红、向阴面发青的棱晶!
不知从何时起,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没放过任何一条,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
碎剑四散,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再也飘不动了。
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如露水似的,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齐声欢呼,感念道君显圣。
宫外呼声震天,可是在谈笑宫里,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骤然眼前一黑!
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他喷出大口鲜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季逍神魂俱裂:“迟镜!!”
此声似从天外来。
迟镜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可是,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离声音、光明、触感越来越远,下落似没有尽头。
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
喊大名,季逍一定气坏了。
应该听他的话,早些回续缘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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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
“嗤”的一声, 常情点燃了鲛烛。
女修手端烛台,穿过倾斜的密道。
石阶古老,一级级向下, 尽头漆黑无光,不知会通往何处。
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角落青苔丛生。越往前走,空气越湿润了。
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藏着一个入口,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
常情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又行十余丈, 视野开朗, 原来在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清泉自窟顶落下, 飞珠溅玉, 形成数十条瀑布。
泉水汇集在窟底,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 躺着一名少年。
冻气凝霜, 薄薄地缀在他眉睫。迟镜身上并无伤口,可他整整三天, 毫无醒转的迹象, 且气息微弱, 渐趋于油尽灯枯了。
若非季逍寸步不离地守着,将灵力持续注入他的经脉,迟镜怕是已饮恨归西。
石窟的四壁刻满经文,承载着临仙一念宗历代宗主的智慧。受奥义感召,天地精华融会于此, 山泉萃取了最纯净的灵气,养护湖中央的冰芯。
这块冰芯则由老祖亲自从燕山秘境掘来,无一丝杂质,千年过去,仍是修身养性的最佳基座。
三日里,常情延请了数不清的名门医修,为迟镜问诊。但在集结了无上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依然救不醒他,甚至连他的症结都找不出来。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在迟镜出事第一日、便被派去岭南的张六爻回来了。
才过三天,这汉子晒得黝黑如炭,胡子也拉碴,显然是御剑赶路,日夜兼程,总算找到了精通巫蛊的苗女。
张六爻向她们转述了迟镜的症状,粗略得知:迟镜中了一种情蛊,具体不详,但和苗女们防止心上人移情别恋的相思蛊很像。
此蛊让他和段移同生共感,一旦段移见血,迟镜也会遭殃。
据说此蛊的两位宿主还会被蛊虫影响心智,难以自抑地相亲相爱,情深似海。
季逍听着常情转述,一言不发。
常情见他不语,又道:“我已下令,停止对段移严刑拷打。”
季逍仍木然坐着,将手按在迟镜的心脏处,灌注灵力。
霜花攀上了他的掌心、手背、腕骨,直至覆满袖口。
常情道:“我答应他,如有无端坐忘台门徒投奔,可以放他们经过燕山,前往塞北。段移遂同意解蛊,但不能彻底清除,只能令蛊虫蛰伏。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和小镜见面,压制蛊虫的效力。”
良久无人答言,常情一摊手道:“你此时再消沉自弃,他也看不见。不如振作起来,想出对策,留到他醒了,哭天抢地都无妨。总是人前冷漠,背后关心,有什么用?”
季逍哑声道:“怎么解蛊。”
“带小镜去段移那儿。总之,知道了蛊的作用,已好办许多。小镜迟迟不醒,盖因他的躯壳承受不住段移所受刑罚。我命医修对段移施治,待他好转,小镜便能醒了。”
常情将烛台放在冰芯一角,说:“段移供出了蛊的名字,‘玲珑骰子’。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还称小镜为命定之人……啊,总觉得哪里奇怪。怎么说呢,有一股断袖的气息。季仙友,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小镜的烂桃花挺多啊。”
季逍:“……”
季逍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眼一闭,不予置评。
鲛烛离开常情的手,迅速结霜。
仅剩冰芯和湖底的灵石照明,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迟镜的面容被冷光侵染,好像最后的温度也散去了。季逍指尖微颤,欲用灵力点火,却只打出几粒火星。
常情道:“悠着点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季逍置若罔闻,硬是将鲛烛重新点燃了。火光微弱,为迟镜泛蓝的眉目涂上一抹昏黄,勉强冲淡了不祥之气。
常情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见季逍的半截小臂尽被薄霜覆盖,迟镜却只有睫毛上缀了几枚雪花,知道劝不动,索性随他。
女修临走时,季逍忽然开口:“为什么沾衣欲湿蛊对如师尊无用,玲珑骰子却能起效?”
“你竟不知?……小镜天生灵体,蛊虫一旦上身,就会被他经脉中游荡的剑气所伤。不过玲珑骰子,是段移用生魂而非心血养成的,伤魂魄而非肉身,剑气无法驱除。”
季逍皱眉道:“灵体?那不是谣诼么。”
“灵体种类几多,若说炉鼎,自是传谣。不过,小迟的真身非人也,乃是谢陵生前,亲口所言。”
季逍:“……”
季逍问:“他的真身,是什么?”
“剑灵。”
常情顿了顿,说,“仙剑生灵,万年无一。先有剑仙,再有仙剑,终成剑灵。只是我很奇怪,谢陵的本命剑乃是青琅息燧,不知小镜从何而来。此事机密,望你我之外,暂无第三人知晓。小镜少年心性,晚些再告诉他也无妨。”
季逍却想到了其他层面,寒声道:“天下皆当如师尊是炉鼎,多年来轻慢于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宁当守瓦,勿露玉质。”常情说,“可惜我那位师兄啊,不曾多言半句。小镜此前如何,往后又如何,只能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季逍道:“师尊怎么突然告知此事?宗主必不会无故探询罢。”
“季仙友果真敏锐。诚然,谢陵对其身死,早有预料。”常情轻轻一瞥迟镜,说,“他将小镜的真身告诉我,实为托孤。我答应他,会护小镜一世周全。若非如此,岂须顾忌玲珑骰子?”
段移毒倒了大半座金乌山,足够他被千刀万剐。可他现在和迟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倒令人投鼠忌器了。
不得不说,段移挑了根绝佳的救命稻草。
季逍道:“师尊竟然将他托付给你。”
常情好笑道:“我是他师妹。论代为看顾遗孀这件事,确实比他的徒弟更顺理成章吧?等小镜醒了,送他去射日台见段移。”
季逍冷冷道:“你对如师尊,果然不是真心关怀。想必师尊对你另有付出,才得你允下此诺。”
常情置之不理,继续说:“燕山郡的天还没亮。玲珑骰子缓解后,记得让小镜回续缘峰。师兄他不放心就不放晴,也是令人头疼。”
女修将一枚木盒置于冰芯床头,最后道:“聚灵丹,可恢复三成灵力。不服用的话,修为必定受损。当情圣也要有个限度,季仙友,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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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迟镜醒转,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头痛欲裂,好半晌,才意识到不止脑袋疼。
胸腹、手臂、双腿,随着他的复苏,感知一点点延伸,所至之处,无不传来剧痛。
这还不是最初的感受,而是身体被迫适应后,淡化了数天的结果。
一道人影嵌在视野内,模模糊糊。虽然看不清,但是凭身姿气质,也知他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迟镜艰难地瞧了半天,发现此男子是季逍,当即哼唧一声,闭上眼假装没醒。
青年眉眼清峻,平时都赏心悦目的,此刻打眼望去,却很憔悴,好似芝兰蒙尘,玉树承影。
迟镜装了一会儿死,以为自己刚看错了。
他打算再瞅瞅,结果甫一睁眼,就听季逍说:“起来。”
迟镜:“……”
季逍语气生硬,像是在克制什么。
迟镜记得,自己因贪看热闹,又中了段移的阴招。想必季逍克制的不是骂他、就是揍他,总之要狠狠地教训他。
少年哆嗦道:“好疼……还冷。再、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没感觉,一说话便觉着舌根麻木、舌尖刺痛,差点激出眼泪。迟镜哪受过这苦,本来是扮可怜假哭的,一下子成真了。
他似嗔似怨地说:“你不是会、那个印吗?印了就不冷的。快、快用呀!”
季逍垂手而立,看着他挣扎。
迟镜不得不自立自强,试图翻身,结果全身上下都跟碎过一遍似的,痛得他眼泪飚了出来。
迟镜气得叫道:“结印要多少、多少灵力呀!求你了季仙长,我快痛死了——你自己的手、都结冰了,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话越来越顺,脑子也转过了弯。
迟镜吭哧吭哧地坐好,终于想到,季逍又不是苦行僧。他要是能结印,至于让自个儿手臂冻着吗?
迟镜面露犹疑,抹着泪问:“星游?你……你怎么啦。”
季逍把结冰的手往身后放了放,用没结冰的手,塞了一粒丹药到他嘴里。迟镜咽下后,充沛的灵力涌入丹田,不仅缓解了疼痛,还让手脚变得活动自如了。
效果立竿见影,严寒与剧痛不翼而飞。
但迟镜境界太低,没法将灵力内化,顶多受益一阵子,相当于浪费了一枚极品仙丹。
他不知这些,只知道季逍没怪自己,也不会追究他的错误,忍不住眉开眼笑。
少年跳下冰芯床,石窟飞瀑映入眼帘。碧莹莹的湖水,天然岩石作桥,一切都令他惊奇。
迟镜伸手戳了下湖面,含住指尖,发现是甜的。
他兴奋地告诉季逍:“比燕云斋的糖水还好喝耶!你尝一下!”
青年却不解风情,径自踏上岩道。迟镜看他手臂上的霜尚未消融,难得地按捺玩心,快步跟了上去。
季逍能以正常的步伐走过岩石间隙,迟镜则有点勉强,跟在后面连蹦带跳。
进密道前,季逍突然停步。迟镜正恋恋不舍地到处看,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迟镜“哎呀”一声,眯眼捂住脑壳。
季逍道:“如师尊。”
迟镜:“诶?”
季逍没来由地问:“你恨段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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