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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
谢陵离开石台,一步步踏入泉水,走向迟镜。
迟镜陡然生出了逃离心思,转身又止,因为谢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青年凝望着他说:“阿迟,想必你已经存疑,不如由我说明。我能以碎剑重创段移,却不曾对季逍动手,因为段移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季逍则是我为你甄选的,下一位如意郎君。我知道,他并非最佳人选,此子城府太深。但他唯有一点好处,用情至深,匪石难转,对你之心,与我无二。”
迟镜道:“你、你闭嘴……”
“阿迟,你必须明白。亡灵遗世,为天道所不容,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其实,我已经永远离开你了。秘境招亲将至,我会尽力助你。希望在归元天地之前,得见你前途顺遂,安乐此生。”
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
眼泪无法自抑地往外涌,世界模糊了。
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再不能自欺欺人地搁置。像是卷边的书页,一旦起了折痕,便永远无法抹平。
迟镜几次三番无助的时候,面对季逍,全然不知怎么办,只能顶着激怒他的风险,轻轻呼唤谢陵。
可是,从没得到过回音。
原来不是亡魂救不了他,而是亡魂静静看着,选择了把他推向季逍,推向代他决定的归宿。
青年的迷惘变成了恍惚,他向少年伸手,试图安抚他的哭泣。
但是这一霎那,谢陵的指尖越过迟镜,并未触碰到他。谢陵愕然,却不是愕然于此事发生,而是此事发生得这么早。
他默默收手,注视着放声痛哭的迟镜。
迟镜两手交替地擦泪,根本喘不过气。
眼前的光影变化,道侣靠近他了。然而,对方的手迟迟不曾落在他头顶。
哪怕摸一下也好,只要像从前那样,都能让迟镜开闸的心绪稍作回流。
偏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听见道侣清淡的声音。
“阿迟,能否不要太伤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着怎样与你说。最终只想出此番字句,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谢陵还为他铺了枕席,与暖阁的毫无二致。浓荫覆下深浅不定的疏影,木香沉郁,浸透梦深处。
迟镜累归累,但因此休养得很好。他睡着时,总觉得和以前一样,贴在道侣的胸前,嗅着他发间清气。
快苏醒时,则能感到道侣的手一下下轻抚着他,从发根捋至发梢,直到迟镜睁眼。
只可惜,每当迟镜完全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七天过去了,他将数千卷典籍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终于,玄衣身影悄然浮现,立于他身后。
一片花瓣飞过,携来剑修身上独有的清寒。
迟镜翻书的手顿住,花瓣夹在了书页间。他使劲甩甩脑袋,可惜长发没有季逍打理,只能大把地披泻在肩背上,似一匹散开的墨锦。
迟镜一骨碌爬起来,面对谢陵。
他抱着古籍往后退,虽然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野人,但瓷白的脸上五官精巧,乌溜溜的眼珠蕴含警惕,更像个被打扰的精灵。
他怕对方阻止自己,道:“你在这干嘛?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谢陵安静地望着他。
迟镜与之僵持片刻,气焰顿泄,犹嘴硬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你别多想。”
谢陵说:“阿迟,你并不欠我的。”
迟镜闻言,立即冷笑两声,道:“你生前就作好死后的打算,帮我挑了下家,怎么不算恩重于山?谢道君,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这样客气干嘛。我当然要还清你的恩情,顺应你的期盼,忘掉过去大步向前呀!”
山风拂过,萤火围绕着他们。
流萤无心,并不知二人的龃龉心伤,更听不懂迟镜的阴阳怪气。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火,看书看晕了的间隙,就绞尽脑汁地想狠话,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最后他学着季逍的说话风格,超常发挥了。
却不知为什么,说之后不仅没出气,还比之前更加酸涩。
谢陵慢慢道:“阿迟,我知道你为何愤慨。但于我而言,你比任何都重要。”
迟镜早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绝不信谢陵半句话了,谁信谁是小狗。
可他绷着脸问:“……任何什么?”
“不论什么。”谢陵说,“生死,爱恨,胜败。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和我在时一样,仅此而已。”
“你不在就不可能一样啊!”
迟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拒与不理解。他预感自己又会大喊大叫,努力憋住哭腔,道,“别人和你,怎么可能一样?世上没有谁和谁一样!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早告诉我,现在、现在——现在你都死啦!”
谢陵的目光透过睫羽,似细密的雨丝,飘在少年周身。
他说:“抱歉。阿迟,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放眼此时修真界,除了星游……”
“不许提他!”
迟镜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把书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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