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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落地,厚实的封皮摔出扬尘。他呼吸有些困难,急促地道:“谢陵,我理解星游了。怪不得他恨你,换谁谁不讨厌!我们是你的玩具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前真是呆子,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蓦地顿住,面色发白。
是了,他是呆子,魂魄先天不全的呆子。谢陵早就算到了自我死期,哪里会征询一个呆子的意见呢?
替呆子安排大好前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就怪迟镜聪明得太晚了。
在道侣死后,才被冲击得神魂归位,才明白过去荒唐,才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对道侣的依恋。
迟镜两手空空地杵在原地,眼眶泛红。
许久后,他似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棱角,小声说:“谢陵……怎么办?我找不到复活你的办法。我、我找不到……”
他死死咬着嘴角,心里狠骂自己。怎么又想哭?眼泪这样多,何时流得完。
可他一对上谢陵,想到这个亡魂再也变不成活人了,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了——迟镜的眼泪便像没有尽头。
视野中,若有一抹墨痕洇开,向他弥漫。
熟悉的手掌落在头顶,青年轻轻说:“阿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吗?”
迟镜已经把难过忍到了极点,骤然绷不住道:“没关系、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难道这世上,没一个人不甘心死去,没一个人想复活他人?那么多书,怎么会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呀!我——算了,你可是伏妄道君,你是谢陵啊,你都说没有办法,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我……”
覆于头顶的手往下落,想要接住他的眼泪。
迟镜却猛地转身,有什么东西飞出去,划过一条闪烁的银线,消失在花丛中。
实在忍不住泪水就算了,好歹不能在人前。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立下新规,誓要把通身的坏毛病一个个改掉。或许是他以前过得太顺,上苍现在要惩罚他。他如果能自己改正错误的话,多吃些苦,可不可以换谢陵回来?
迟镜背对谢陵,飞快地揉起了眼睛。
他闷声道:“我不想你死。谢陵,你以前说我的喜欢和讨厌都很简单——我呸,才不是那样的!你死掉的话,我以后跟谁证明?我才不是那样!你不许死,你给我等着,我已经不一样了!!!”
少年又“唰”地转回来,两眼通红,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道侣。
谢陵双目微睁,怔怔地望着他。
迟镜左等右等,见谢陵始终不语,便不等了,仰头对他放狠话:“天大地大,我不信有问题解决不了。谢陵,书上讲亡魂无法久留的原因,是失去了肉身容器。我给你造一具新的肉身便是,你一定要等我啊!”
少年的神情渐趋坚毅,明明眼里还泛着泪花,却开始认真絮叨“重塑新躯之术”。
其间道理,一概东拼西凑,其中办法,尽是异想天开。
殊不知逆生转死,是何等惊世之举,去阴还阳,是何种骇俗之行。
不过,他在七天内翻完了几千卷藏书,还融会贯通出了大概的理论,已经足够令人惊异。
或许,他真能做成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也不一定。
说到最后,眼泪不知不觉地消退了。
少年的眸子被水洗过,亮晶晶大放异彩。
谢陵凝视着迟镜,听他不受任何束缚的奇思妙想,包括“受到银汉山的走地鸡启发,考虑用法阵和木材制作前期寄居的躯壳”,以及“即刻整理道君生平,以免复活后记忆不全,好让他借此回顾前尘”。
青年向来静寂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一丝笑,虽然很快被更深重的哀伤取代,但刹那的雪霁初晴,亦短暂地照亮了寒风夜。
他抬起手,擦过少年不再流泪的眼角。
迟镜重新燃起了斗志,双手握拳,欣然说道:“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你收集很多千年难得一遇的宝贝了!就像、就像你以前为我做的那样。上次教的静功,我一直练着,从今往后,还要再刻苦些。谢陵,秘境快开了,听宗主的口风,谁拿第一、谁就可以娶我。可恶——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我要自己当第一!我一定会打败所有人,把续缘峰发扬光大的!!!”
他一股脑说完,喘气不已。
古树仿佛与他共感,桐叶飘零,天雨流芳,簌簌然飞过两人身畔。
隔着漫天落叶,迟镜的目光清澈明亮。
谢陵仍怔怔的,似沉浸在某段岁月里,无法自拔。这个瞬间,他回到了许久之前,同样对着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见证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刻,听他述说无尽的梦与理想。
最终,谢陵的视线凝聚。
他亦如曾经一样,笃定地说:“我相信你,阿迟。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第35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3
燕山秘境将在三日后解封, 面向广大修真界仙友,开办一场特殊的夺宝大选。
说其特殊,因为“夺宝”有双重含义。
临仙一念宗会根据入境者所掘宝物的珍奇程度, 排列名次。位列前茅者不仅可以获得客卿之誉,夺魁之人更是能迎娶道君遗孀——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炉鼎,用他采补,飞升指日可待。
因此,近日赶赴燕山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不仅有头有脸的高人们挤破了临仙一念宗门槛, 无根无基的散修亦趋之若鹜。
他们没有夺魁的可能, 但是甘愿来当垫脚石, 全因燕山秘境太具吸引力了。
据传,临仙一念宗历年派弟子勘探,经过上千年光阴, 也只确定了秘境十之三四的“太平域”。超出此间, 尽是“混元域”, 未经涉足, 有待发掘。
太平域内, 尚存人理天条;混元域里,唯余弱肉强食。
越危险的地方越有望出现奇珍异宝, 如果侥幸得个极品, 一步登天, 也不再是白日做梦。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具备主场优势,可是出于对道君的景仰,报名者寡。
他们只要在宗门干得够久,迟早能获得入境的机会,若是现下顶着娶道君遗孀的悬赏, 卖力夺宝,总觉得是对已故道君的不敬。
不过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报名了——谢陵的首席弟子季逍,确定入境参选,令全宗上下大吃一惊。
不怪同门惊掉下巴。一来,凭借季逍的天赋和宗门向他倾泻的资源,他没必要蹚这滩浑水。
谢陵纵横修真界数百年,暗中树敌颇多。要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趁季逍进入混元域的时候联手伏击,打算断了续缘峰传承,他能否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二来,季逍退一万步讲也是道君的弟子,师徒关系众所周知。
他即将开境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实力如此强悍,万一成功夺魁了,那就是师徒二人共侍一妻、不对,共用一炉鼎。
即便他们三个不在意,临仙一念宗乃至全修真界的仙友们,也会非常在意的。
有按捺不住担忧的同门向季逍求证,问他用意何在。
季逍却一派光风霁月,落落大方,称在道君走后,如师尊坐镇续缘峰独木难支。他打算在秘境里寻觅供灵之物,保证师尊遗世的一人境长存不灭。
除此以外,别无二心。
此言一出,问话的弟子们自愧弗如,一个个红着脸慨叹,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话传扬出去后,临仙一念宗欣慰于道君后继有人,修真界则头回意识到,谢陵陨落,并不意味着临仙一念宗一蹶不振。
他的真传弟子季逍,在众人尚未注目之际,业已稳步成材。
今日午后,阳光晴好。
迟镜离开续缘峰,去找常情。
爽朗的秋风拂过漫山苍翠,入耳是簌簌沙沙的叶响,令人心旷神怡。
少年一袭晚棠红衣,来到谈笑宫前。
迟镜知道,常情召他来,定是因秘境招亲一事,有所提点。不过他前些天一直和谢陵在一块儿,忘了时日。等回到暖阁,才听挽香说,宗主三天前就派人来请他了。
迟镜忙不迭赶到的时候,不巧谈笑宫内有人。
张六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踮脚偷看。
零散的谈话声传出来,是一批仙门世家的使者,就秘境之行,跟常情商榷细节,谋取机宜。
常情左右逢源,对谁都无比客气,偶尔让利,但暗中换来了更具价值的情报、人脉、或是资源。
迟镜只听了一会儿,便头昏脑涨,识相地退下了。
他见张六爻沉着脸瞄他,道:“咋啦,我脸上有东西?”
张六爻冷哼一声,问:“你可知季师弟报名参加了秘境大选。”
迟镜:“……”
迟镜眨了下眼,说:“现在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镜原地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没人拦着他啊!!”
张六爻急忙咳嗽压过他的声音,道:“你竟不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嫁给别人,怂恿他去参加的!”
“我怂恿他干嘛?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好很多吗!”迟镜匪夷所思地说。
张六爻道:“当然好很多。抛开你们的辈分问题不论,季师弟长得比修真界九成九的高人俊俏。和他一样俊俏的,修为又差得远。要找和他一样两方面拔尖儿的……呃,节哀。”
显然,张六爻只想到谢陵了。
他沉默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何必瞪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知道宗里多少人想和季师弟结侣。你没有打他的主意,我真想烧三柱高香,感谢佛祖。”
迟镜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道士,拜哪门子佛呀!我又不是狐狸精,怎么会见到好看的便把持不住?我打他的主意,我呸!你这么吹捧季逍,指不定他才是心术不正之辈,一天天的蛊惑人心……反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呀!他要入境夺宝,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发癫!”
张六爻叉腰站着,严肃地思考了很久。
就在迟镜以为他会反驳自己、继续赞美季逍的时候,他却说:“姓迟的,你实话告诉我。季师弟对你,究竟如何?”
迟镜不自然地收敛了神色,道:“什、什么意思?”
“曾经的我,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从没见过你,只因宗门流言,便和大部分人一样,断定你是个阻碍道君飞升的祸水。不过,现在相处看来,尤其在我和季师弟也有所来往之后,鄙人觉着你虽然瘦弱、愚钝、招蜂引蝶——”
不等张六爻说完,迟镜举双手道:“停停停!别埋汰我了,‘虽然’之后,‘但是’什么?”
张六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没有害人之心。姓迟的,鄙人对你不敬,却在你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没遭到任何报复。实话说,我因为言行鲁莽,受到的打压比吃过的饭还多。你是第一个跟我结下梁子,但没往心里去的。鄙人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想多说几句。”
“汉子”挠了挠头,道:“你、你说呗?”
张六爻道:“我之前看见你和段移假扮的季师弟相处,他对你略显轻佻。段移装出的言行,必然有所依据,可见季师弟私下也差不多。我刚才大肆夸他,是想看你反应,现在晓得了,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季师弟单方面困扰你。”
迟镜听见“确实没有私情”六个字,浑身一震,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含糊应答:“嗯……我和他之间,是有些复杂哈……”
张六爻道:“既然如此,鄙人把话撂在这。若季师弟对你有不轨之心,只要你开口,我必拔刀相助。最终的秘境夺魁之辈,也未必是你的心仪之人,鄙人可将你送去一个避世之地。山河广阔,总有地方容身吃饭。”
一席话掷地有声,迟镜听着听着,心情从荒诞变成了难言的惆怅。
他双目放亮,又渐渐地黯淡。或者说不是黯淡,而是宁静,其间泛起了一丝温暖。
少年笑了,语气轻快地说:“好啊张大哥,谢谢你!我和星游没别的事,只是他怪我挑食,所以没好脸色。你要是有空跟他较量,帮我把他的刘海削齐眉吧,那就够解气啦!”
张六爻:“啥?”
他不理解,但抱拳道:“有难度,鄙人尽力而为。”
迟镜眉开眼笑。
以季逍的德性,肯定不会让别人破坏仪容,不过光是想象一下他齐刘海的画面,便够迟镜乐一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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