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迟镜一怔,倏地抬头,只见评定席前出现了第二枚刻着“壹”的牌子,和他并列。
少年的心脏沉下去了,扯得肝脾肺肾生疼。他慢慢转过脸,只见段移拿出手的宝物,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舍利九枝灯。
段移将其夹在指间,翻来覆去转着玩。
第60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4
在场之人皆显疑惑, 没料到有如此巧合。
迟镜心尖儿拔凉,愣在原地。
人们议论纷纷,只有少年坐着不动, 好似木雕泥塑。他看段移把玩着舍利九枝灯,一时间,脑子里竟没有别的声音,唯独一句:“仔细别摔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一尊成品。
相同的东西落到他人手中,却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然而, 还有一件宝物没有亮相——梦谒十方阁作为最尊贵的参选方, 不必与其他修士同台竞技。
待场内的宝物评级完毕, 苏金缕眼风轻扫。随行的姑娘捧出一只玉匣,直接在评定席上,供临仙一念宗弟子检阅。
匣盖轻启, 寒意汹涌而出。
仅在瞬间, 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便结霜了。虽无流光溢彩, 可是乳白色的灵气缭绕四散, 临仙一念宗弟子蕴灵力于双臂, 才没有冻僵。
片刻后,第三枚刻着“壹”字的玉简出现了。
迟镜目睹这一幕, 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攥紧。
散修们交头接耳道:“不愧是梦谒十方阁啊, 找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那个劳什子灯获评壹等, 是值壹等不错,可梦谒十方阁的宝物获评壹等,恐怕由于最高的品阶仅到壹等吧?”
“有好戏看了各位!三个壹等,要如何决出魁首呢?”
金乌山之主发话,宝物登记完毕。
半个时辰后, 将由常情公布,是谁拔得头筹。
在此期间,参选者们仍有余裕,可以更换宝物参选。不过,一旦常情宣告了花落谁家,在她开口那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迟镜的心提在嗓子眼儿,再也下不去了。
前排的散修们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一些跟段移套近乎,一些找迟镜搭讪。
迟镜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对身边人一概不理。少顷,他霍然起立,直直地走向段移。
少年气势汹汹,几个挡路的散修感到不对劲,自觉滚开。一时间,周围一片都安静了,气氛有些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他还是懒散又暧昧的态度,向迟镜抬手问好,道:“哥哥。”
迟镜强忍怒火,问:“你怎么知道我选的宝物?”
“啊,看来哥哥已经确定,我是照着你挑的东西了。”段移笑了笑,说,“就不能是心有灵犀吗?”
旁观人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屏息看着现场八卦。
迟镜不得不用灵力传音:“我连梦谒十方阁的守卫都甩掉了,好不容易从裁影门的武士手下逃出来,居然会被一个散修跟踪——是不是你易容的?扮得真像啊!亏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真有人为重病的妻子跋山涉水、花光所有家当、给她换药材救命!”
少年一口气说完,嘴唇哆嗦个不停,显然气急了。
白纱被风吹动,露出他的双眼,亮得摄人。不过刹那光景,有微芒在眸中闪动,不知是不是泪水。
但他咬牙挤出每一个字,说得明明白白。
有散修发现听不见声音了,探头探脑。迟镜猛然回头,大喝一声:“滚开!”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段移,坐在原位,仰头望着迟镜,面上笑意微淡,稍作正色。
他道:“我知道哥哥现在,一定很生气。但,同样的错误,我怎会犯两次呢?上回易容,便被季道长识破了,他这次对您寸步不离,我岂会去自讨没趣?”
“什么意思?”迟镜茫然地说,“那散修不……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哥哥。”段移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片刻,骤然大笑,“那是我的属下啊——哈哈哈哈哈!”
爆发的笑声在赛场上空回荡,人们看着这边,更觉奇异。那道道目光,无不如利刃一般,扎得迟镜鲜血淋漓。
少年浑身的血都冷了,感觉自己是天字一号蠢材。
他一脚踹翻了段移的桌案,犹不解气,看段移还歪在椅子上笑,抬脚就往他脸上踩:“恶心!!!”
霎时间,旁观的散修全炸锅了,扎着双手直叫:“天下岂有如此辣手摧花之人?”
“怜香惜玉啊仙友,怜香惜玉——哎呦!”
迟镜根本不与他们废话,举起段移的桌案,往那个喊“怜香惜玉”的人身上砸。
散修们四散奔逃,张六爻过来维持秩序,道:“怎么了?”
他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不与他们争斗,但当“妇”和“孺”争斗起来,他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迟镜指着闪到一旁的段移,道:“他是无端坐忘台少主!”
“此话当真?”张六爻面色微凝,“可她出示了梦谒十方阁的文牒,那东西没法作假。”
迟镜道:“肯定是他抢的呀!”
张六爻低声说:“不,迟公子,梦谒十方阁的文牒一经易主,即刻作废。而且,他家文牒发得很严,会用本家手段细细筛查。段移易容厉害,可是被闻家的‘形影破寐音’克制,瞒不过他们的。”
“他会不会钻了别的漏子……”迟镜脱口而出道,“还是说梦谒十方阁跟他——”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在紧要关头,保住了最后一分冷静。
如果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么再荒谬也不得不信:梦谒十方阁,与段移里应外合!
苏金缕坐在评定席上,岿然不动。
迟镜小声问:“张大哥,只有闻家的形影破寐音能解段移易容吗?其他人都抓不出他的破绽?”
张六爻道:“若他抵死不认,确实拿他没办法。”
迟镜:“……”
迟镜抿起唇,寒意遍体。
也就是说,全场唯一能让段移现原形的,正是他的盟友。
那厢段移白着一张脸,捧心作惊悸状:“哥哥,你何故发这么大脾气?我又没差人骗你。那散修确实有家眷重病,顺便帮我打探情报罢了。待评比结束,我就把舍利九枝灯给他救人,嗯,正是用哥哥送的三昧菩提枝所炼——这样看来,还是哥哥你创下善举呀。”
迟镜不想听他巧舌如簧,道:“就当我好心喂了驴肝肺!你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段移说:“因为喜欢你啊,想知道你发生的所有事。哥哥总是不信,真让人苦恼。”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
他再次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和段移对话的时候,常令他有鸡同鸭讲之感。他越急得上火、气得炸肺,对方越不着边际、满口胡言。
迟镜说:“喜欢一个人,应该对他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骗他害他!你跟我抢第一,坑我下半辈子,这是喜欢我的表现吗?我都恨死你了!”
段移却幽幽地道:“我们已经没资格抢第一了,哥哥。我们只能抢第二。”
迟镜几欲抓狂,转身就走。
段移又道:“我不想让你嫁给闻玦。哥哥,如果你也不想嫁给我的话,就算了。”
“是吗?”迟镜“唰”地回头,反正是灵力传音,可以尽情地大喊大叫,“那你别来霍霍我呀,你去霍霍梦谒十方阁!你怎么不弄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宝物?”
段移怜悯地说:“哥哥糊涂。若我与闻玦争,便是我与他分一二,哥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有什么用?唯独你我并列第二时……哥哥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迟镜安静了,一眼不错地瞪着他。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为了最终的胜利。
他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段移道:“我能凭一根菩提枝炼成九枝灯,自有妙法。若将哥哥与我的两尊舍利九枝灯荟萃,使其灵性暴涨,定能压梦谒十方阁一头。”
迟镜狐疑道:“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干嘛帮我?难道你要骗走我的灯去,最后赢家算你的?”
“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哥哥好聪明。”段移轻笑,走到他面前,“既然已被看破,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梦谒十方阁么,确实与我达成了交易:只要我助他们阻挠第二,确保闻玦能得魁首,他们就释放一部分我教门徒。可惜造化弄人,第二名好巧不巧,竟是哥哥——只能委屈我的发小们多蹲几日大牢啦,事关未来的教主夫人,想必他们会体谅的。”
“我呸!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迟镜一面听,一面没忘了反驳他占的口头便宜。少年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大漠流沙,愈挣扎愈危险。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迟镜捶了捶脑壳,想不出来。
梦谒十方阁此前协助裁影门,大破无端坐忘台分舵,若说段移有亲信落网,的确可信。不然,他有什么理由帮助血海深仇的敌方?
此人横行无忌多年,除了教众,别无把柄。
迟镜的眉头和心一样,紧紧揪在了一起。
段移提醒道:“时光不等人,哥哥。常宗主待会儿就要公布魁首了,你准备好嫁入梦谒十方阁了吗?”
“等、等一下!”迟镜一咬牙,问,“你帮我的条件呢?总不会良心发现,突然学会做人了吧!”
段移道:“条件嘛,简单。哥哥偶尔捎我进临仙一念宗,请我吃饭。如何?”
迟镜道:“怎么可能!你把金乌山搅得鸡飞狗跳,我还给你留门?金乌山之主会把我们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移咬了咬嘴唇,说:“生同衾,死同穴,也不枉……啊,我错了。哥哥,我不惹你生气了。条件我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
迟镜见他又整那死出,提拳就打。
好在段移适可而止,没有犯贱到底。
迟镜一点点放下拳头,最后背过身,终于有空揉了揉眼睛,擦掉刚才激愤所致的泪花。
他仍在犹豫,不敢轻易地与虎谋皮。
纵使能靠段移过眼前这关,也是饮鸩止渴而已,往后必定有更大的陷阱,等他落网。
忽有笛声杳杳凌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一名红衣弟子小跑到评定席台下,向几位大能行了一礼,转向全场通传:“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到——”
-----------------------
作者有话说:让咸鱼看看谁的反诈意识和雪花狸一个level
(在评论区游来游去
第61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5
二十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分作两列, 伴着一乘白玉辇,从远处走来。
他们衣冠如血,明烈的红色袭入所有人视野, 衬着当中的玉雕步辇,华美森严,威仪难名。
玉辇四周,垂下皓皓然银纹雪缎,不因风动,隐约透出端坐的人影。
一行人声势浩大, 停在场外。
闻玦从未现身于任何谈玄道场, 今日乘步辇亲临, 实属破例。最前方的随行弟子代表阁主,向常情致以问候。
红衣人双手奉上信笺,常情浏览完毕, 稍稍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金缕和周送之间游走一番, 苏金缕察觉不对, 张口说了什么。常情摊手答言, 少顷, 苏金缕神色几变,冷厉的视线剜向周送。
迟镜望着他们, 不敢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莫非闻玦借此机会, 跟常情传达了放弃参选的意愿?
按照苏金缕的计划, 应该让闻玦参选夺魁后,再谢绝迎娶道君遗孀,以此彻底和临仙一念宗撕破脸,向皇家表忠心。
而闻玦在阁中受制于她没错,但到了现在的正式场合, 他身为阁主,亲自表态,苏金缕不可能再驳他的面子了。
不过是这样的话,苏金缕为什么瞪着周送?她不应该瞪闻玦吗。
周送又为何一脸闲适,好像对闻玦的做法毫不意外。
评定席上,苏金缕很快恢复了沉静。
她面露微笑,与常情侃侃而谈。两个人交流顺畅,周送听着听着,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难看。
最终,常情将信笺付之一炬。
她随意为之,周送来不及阻拦,眼看那信笺烧成飞灰,他扣紧扶手,竟将名贵的红木捏裂了。
场下诸人皆意识到氛围恶化,不敢出声。
周送本就阴冷的脸匿入华盖暗影,剩下破碎不堪的扶手,彰显着他刚才差到极致的心情。
替闻玦传信的红衣弟子想去回禀,却被苏金缕眼神扫过,动弹不得。
49/157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