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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自己这个总角相伴长大的兄长也不例外。
只是……好像遇见吕殊尧以后,那个十一岁烂漫柔情的苏澈月,似乎又回来了。
眼泪停在眼边,对他的主动碰触有须臾惊讶。
“……阿月。”
“嗯,在。”
“……对不起。”
“兄长无需向我道歉。”
苏清阳点了点头,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自己抬袖抹掉眼泪,顺带将他的手移放下去,说:“进去吧。”
从主殿到灵堂,一路挂着白幡,杨媛身着素衣跪在苏氏灵堂中,面前停放了一口崭新的棺柩,上方供桌长明灯发出幽哀的光。
苏清阳步子沉重,一声不响地走到母亲身旁,也跟着跪。
“娘亲。”
杨媛没有看他。
苏澈月自他们身后上前来,点了三炷香,跪在一旁拜了三拜,再站起,将三炷香插在供桌香炉里。
甫一插上,身后就有利风扫过,他点的香被一只玉手一下连根拔起,踩在地上,就连香灰掉在手背也浑然不觉烫。
杨媛一个巴掌就要掴下来,被苏清阳拦住了手:“娘亲。”
“你还护他?!”杨媛三个月来哭得双眼红肿,似乎泪水已经哭干,只剩绝望可怖的血丝游离其间。
她一指灵柩,苏询的尸体早该敛葬,是她一直以些微灵力维持其不腐,也该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面是谁?!苏清阳我问你这里面是谁!”
苏清阳嘴唇翕动,泪水再次滚落。
苏澈月却宛如无情无欲无动于衷的判官,在棺柩前,在苏家所有逝去的先灵面前,垂眼审她。
“叔父做的事,婶婶知情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阿月——”
杨媛一仰头,连想都不想:“我全知情。”
“我桩桩件件都参与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瞪着苏澈月,“建密牢,造炉鼎,虐杀凡人,试图炼出探欲珠。”
“还有给你下蛊,让你发作。放走孟士杰,让他引来各大仙门指认你。”她供认不讳,“我全参与了。”
“娘!”苏清阳惊恐出声。
杨媛眉眼之间与辛旖有些相像,虽不如辛旖美得出众,却比她美得张扬。妯娌脾性也很是相似,一样的爽辣明媚,说一不二。
杨媛嫁给苏家之后,偶然从夫君酒后真言得知,苏询是摹照着大哥苏谌的人生轨迹,因着执念才挑选她做了妻子。
知道真相后,她有段时间将一颗爱慕的真心破罐破摔,将自己所有的坏脾气、糟模样都暴露给他。她急躁,跋扈,不善解人意也不知书达理,她要让苏询知道,欺骗一个真心想嫁给他的女子是什么狼狈下场。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全盘接受,反而一昧纵着她,言语敬着她,举止惯着她。
正如苏询自己所说,他的确没有能力,没有天赋,也没有机遇,只能被藏在他大哥身后,做一些端茶倒水看顾家眷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用他生来细致耐心入微的性子,做得极好。
好到杨媛可以忽略他的动机,他的野心,他的邪念。
好到她经常觉得自己是比辛旖要幸运幸福的,毕竟在苏谌面前,辛旖是会柔软下来的那个人,而在苏询面前,杨媛可以完完全全做她自己。
小女儿家的愿望本是这么容易满足,只是苏询,她的夫君,半生皆不得欢欣。所以她便可以摒弃自己想要的平淡幸福,陪他走这一遭肮脏泥泞的路。
“娘……”苏清阳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当下的决绝坦白让他再度陷入崩溃,“不要啊娘……求求你……”
“求求你们……”他抓着杨媛的衣摆,跪倒在地。
杨媛搂着儿子,干涸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要跪,你不要跪,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们对不起你……阿阳……”
苏清阳转而去求苏澈月:“澈月,澈月……不要杀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我——”
他失神停下来想了想:“我亲自去鬼狱,亲自替你将鬼王迎回来,吕殊尧——”
“兄长,我说过了,说过很多遍,他不是鬼。”苏澈月说。
苏清阳滞了滞,“好,他不是……你别杀娘亲,别杀她!”
苏澈月淡唇抿直,默了片刻,道:“我也说过,抱山宗宗主,由兄长来当。”
杨媛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既然兄长才是宗主,自然由兄长决定。”
苏清阳瘫在地上,如获大赦:“谢谢,谢谢……她的罪,我来偿……”
“我还有一个条件。”苏澈月转过脸来,眉目不惊不扰,他坚定道:“兄长须向阿尧道歉。”
“我……”苏清阳茫然地望着他。
“向阿尧道歉。”他又说了一遍,“谁都可以误解排斥他,唯兄长最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家人。兄长。”
苏清阳仰头看着苏澈月,他语气凌厉得不容置驳,提起那个人,神情却是瞬间柔软。
苏清阳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人受过的伤,露出过的委屈,看上去是乖巧冶丽、没有锋芒的,行事却那般勇敢坚韧,那天晚上躲也不躲的那一剑,还有那一句“我要和澈月在一起”。
他开口恍惚,却没多少不甘不愿,他说:“好……兄长会向阿尧道歉。”
苏澈月将他扶起,重新到供桌前点完三炷香,转身独自走出灵堂。
回到主殿,唤来方己:“你替我传信修界各大仙派,一个月后聚往西州昆仑山,共讨鬼主。”
方己一听,先是惊愕,再是愤怒:“……宗里弟子早就等着这一日,我们要给苏长老报仇,杀了吕殊尧!”
苏澈月抬眼看他,“吕殊尧是我的夫君,鬼王另有其人。”
“……?”
“吕殊尧是天下最不可伤害辜负的吕殊尧。再让我听到有谁要杀他,我先用荡雁断了那个人的喉。”
他坐在主座上,乌发被明光镀成墨金,凤眸一如既往细长上延,本是冷艳逼人,却比原来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柔媚。
方己惊得忘了回应。
夫……君?
抛开鬼主的事不论,二公子是不是说反了?不应该他是他夫君吗?
方己有点怵了:“二公子……兹事体大,不如先召集宗主们过来当面商讨……”
苏澈月说:“来不及。”
“我明日就要回昆仑。”
“可若是各派不信此事,认为抱山宗虚传消息,不愿配合……该当如何?”毕竟数月前,二公子在淮陵与整个修界相抗,恐怕早已和他们生出嫌隙。
苏澈月蹙起长眉,寒声问:“泱泱修界,渺渺众生。捣毁鬼狱,尔等无责?”
“苍生岂我苏澈月一人苍生?”
方己忙站直应道:“自然有责。”
“我会传音灼华宫主,借悬赏令一用。既能悬赏,自然也能追罚。谁若失约,曾经为夺探欲珠加注在吕殊尧和苏澈月身上的,必将加倍奉还。”
“是……”
苏澈月自座上站起,走时回头问:“三少主还在宗里?”
方己愣了下:“啊,这几日苏长老新丧,宗里人皆在哀痛中奔忙,没留意到三少主去了何处……许是回庐州了吧。”
吕殊尧放下瓷碗竹筷,对芸娘说:“我吃饱了。”
芸娘怀着期待的面孔:“这一次有没有比上次好一点儿,没那么焦了?”
“嗯,”吕殊尧笑着点头,“你真厉害。”
芸娘喜上眉梢地说:“下次,你带澈月一起来吃好不好?”
吕殊尧解释说:“澈月到这里来,身体会不舒服。”
“啊。”她失望地垂下肩膀。“是了,我怎给忘了……”
吕殊尧问她:“你喜欢澈月吗?”
“当然喜欢呀。”她又抬头,温柔地说,“他对你那么好。”
吕殊尧很感动,心念一转:“寻个机会,我带你去看他。”
芸娘刚想说好,又觉不妥:“可我这副模样,出去会很吓人。”
“我有办法。”吕殊尧道,“不过你要答应我,见过澈月之后,就安心入地府去。好不好?”
可以回人间,还可以见到孩子的爱人,她似是好久没有遇到如此开心的事,原本惨白芳容甚至欣喜出了红扑扑的错觉。
吕殊尧替她收拾好筷碟,送她休息后,再次一个人走到噬域那片红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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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
第112章 新岁旧年人
这片雾气一如既往红得骇人, 腥味冲天,隔着结障都能听见里头恶鬼如潮,兴奋不已又饥饿不已, 哪怕只是伸进去一个指头,顷刻都能被它们分食殆尽。
五官都开始抵触起来, 跳进噬域那几日钻心蚀骨的疼痛返潮而上,他深深呼吸一口,坐在血雾前。
缓了一阵, 才气沉丹田, 低低发声:
“出来。”
“……”
幺郎在颅腔内应声:“干什么。”
“噬域之前不是停摆了么?这些东西怎么又闹起来了。”
幺郎哈哈大笑, “吕殊尧,难道你妄想靠那两句轻飘飘软绵绵的咒诀,就能永远控制整个噬域?”
吕殊尧拧起眉:“什么意思?”
“那只不过是权宜之功, 能短暂迷惑它们,维持片刻就已经是菩萨保佑。”
“那如何能毁掉它们?”
“想什么呢?”他带着幸灾乐祸语气,像孩子嘲笑同伴无知:“你以为这里的恶鬼, 跟那天被你放逐到淮陵城的一样?”
“能进噬域的, 那可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呀。”他得意洋洋地炫耀,“可都是经过千百轮相厮相杀, 死去最久、怨念最重、杀意最盛、资质最好的……全都在这里了。”
吕殊尧听得不耐:“就算如此, 它们还敢悖主不成?”
“你们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若是管得多了,将它们管得束手束脚,还哪里来的野心,哪里来的兽性?”
“这些恶魂啊,杀红了眼吃撑了肚, 进了噬域,一开始没活人可喂,饿得嗷嗷哭,后来又开始互相惦记,要互吞了!——可噬域里的鬼,和外面它们杀过的大不一样,哪一只不是大浪淘沙首屈一指!”
“想吃对方?那就拼杀啊!吕殊尧,你不是很聪明吗?不妨想一想,这样发展下去,剩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是强者恶者生存!
他说没见过人间,要自己造一个人间,就真的从天演论进化论开始,从造食物链开始,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成狼成虎!
“后来我是怎么训练它们,让它们敢去吃这世间灵力最高强的一批人?人间有宗师,地狱有我鬼王啊。我可是以身作饵作靶,在噬域里呆了够久。起初给你的咒诀是生效的,渐渐它们竟能适应抵抗了,发疯了,不受控了,险些将我都吞吃了!——多么美妙的结果。”
“如此我才放了它们对付苏谌,对付常徊尘。吃过活人,更知其美味。就是十殿阎罗判官、地藏菩萨来了,都难以超度它们。吕殊尧,你以为用咒诀救苏澈月毫无代价?!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咒令就像不问缘由不顾后果的雷霆手段,最易激起这些孩儿们的逆反心态,用得越多、越频繁,它们积累的恨意越大、力量也越可怖!你说说,该如何毁?”
“你这疯子……”吕殊尧后脊冷意直窜。
“我不相信毫无办法。”
“办法么,倒也是有的。”他继续戏谑,“到底苏辛常三人将它们封印了十二年,使我元气大伤,不得不借吕小公子的身体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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