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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诅咒命定般的点亮了檐下青年的眼。
青年说:“你是谁?”
那红衣说:“你又是谁?”
青年习惯性礼貌答话:“我叫姜织卿。”
那红衣说:“哦,我叫常徊尘。”
他们隔了淮陵的一整条长街,居然能听得清对方在说什么,一定是常徊尘使了什么法术在中间作媒。
他是故意找来这里的?
常徊尘坐得高高在上,让姜织卿始终要仰颈看他。他问:“你在这做什么?”
雷混着雨,雨混着雷,天地咆哮不休。常徊尘屈指贴唇,哨声又响了一声。
姜织卿道:“我——雨太大了,我和妹妹走不掉!”
常徊尘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却很清楚。姜织卿听见他在这诡谲可怕的情形下还能发笑,呆呆地问:“你笑什么?”
“这场雨下了半月之久,淮陵路陷桥塌,船港停泊,城都封了,家家户户都在躲雨避涝。你们为何流落在这,如此可怜?”
他语调轻松,好整以暇地坐在屋顶上,简直像在看戏。姜织卿见他毫无同情之心,忍不住愤愤:“我们可怜,你却当做笑谈!”
“为什么不能笑?”常徊尘说,“你们不是淮陵人,到淮陵来做什么?”
“我们……我们路过,没想留在淮陵。”
“可如今你们连活着出淮陵都做不到。”常徊尘懒懒地向他怀里的姜织情投去视线:“她快死了。”
姜织卿猝然一震,惶恐抱紧妹妹:“不、不会的……不!”
“知道这场雨怎么来的吗?”常徊尘微偏过头,托着腮,像给廊下人讲睡前故事一般惬意。
“很多年以前,淮陵有一个小女孩。她长得非常可爱,性子也活泼,每天爬树抓鸟,坐在自家墙头等爹娘回家。邻居们见她一个人总到这么高的地方去,说,你快下来吧,爬这么高太危险了,要是摔下来,我们接不住你!”
“小女孩笑嘻嘻的,将长在高大树枝上的甜橘一只只摘下来,抛给下面的人,她说,我不怕高,不会摔下来的!我请伯伯娘娘吃橘子!邻居们吃了水甜的果子,各个喜笑颜开,逗她,那你怕什么?小女孩说,我什么都不怕!”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不怕呢?大伙想笑她天真,可是吃了她的橘子,就不好再挫了她的锐气,只夸她性情好,像男孩子一样勇敢热情,长大了必有不输男儿的作为。”
“后来有一天,淮陵下了一场雨,江水上涨,很多船只都早早靠岸。小女孩爹娘是做筏工的,那天没有及时回家,雨很大,小女孩不放心,一个人抱了两把小伞去了江边。”
说到这里,常徊尘突然不继续了。姜织卿问:“后来呢?”
常徊尘:“你真的还想听吗?故事的结尾很吓人。”
姜织卿道:“如果跟这场雨有关、跟我妹妹有关,阁下请快说吧!”
“小女孩很少去江边,不知道雨后江水涨得有多迅猛。她看到自家船筏在江边晃晃悠悠,抱着伞想攀上去找她的爹娘。可是浪太大太急,滔水一口吞过来,江边没有小女孩,船上也没有小女孩。”
姜织卿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三两人群从江上解筏归来,相互抱怨着,今天的雨怎么来得这么蹊跷,江浪怎么翻滚得这么邪门。一人说,今天是中元鬼节!另一人说,谁不知道是中元鬼节??可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江上来去,用活着的命跟老天换点吃饭糊口|活命的钱?就是下锥子都要干活,还怕什么鬼节!”
“这时,有人猛地跳起来,指着江心尖叫,那是什么?!其他人纷纷跟着望过去,都脸色大变!一人说,好像是个人!第二个人说,是人!是个娃娃!第三个人说,是老刘家的姑娘!她要淹下去了!”
“第四个人说,真的是那姑娘吗,给我们吃橘子那个?她不会水?!第五个人说,看起来是,她怕水,她怕水——她真的要淹下去了!”
“第一个人反应过来,说救人!那个方才说不怕鬼节的人拦了他一下,说,今天是鬼节!第三个人颤巍巍地问,你不是说不怕吗?!那人说,我是不怕,不等于我要主动送上去啊!第四个人说,什么意思啊老冯?第五个人说,冯兄的意思,那姑娘怎会平白无故来江边、又平白无故到江里?她平时都是在她家树上待着的!!第一个人又说,她是来找她爹娘的!第二人说,那她怎么会在江里!第三人说,她怎么挣扎了这么久,还没有沉下去,太奇怪、太奇怪了!第四个人说,她不是说她什么都不怕吗?她不应该怕水!一定是有鬼!第五个人说,水鬼!前年有几个擅凫水的毛小子到江里游泳,就是被水鬼拖下去生生没了的!璐璐是女孩,水鬼更喜欢的!第一个人说,是、是,我记得了……”
“他们在江边哆哆嗦嗦淋着雨,逐渐被口中的水鬼吓得没了力气。第二人哀哀戚戚看天,喊道,有没有人来打鬼啊!她要淹死了啊!其他人也纷纷道,她要淹死了、她要淹死了啊!——他们不敢再往江心看了。”
“直到天都黑了,那小女孩的爹娘回家没看到女儿,出门问了返家的邻居才知道,女儿被水鬼抓走了!夫妇俩连滚带爬回到江边,在暴雨中望着滚滚江涛一去不返,他们哭天抢地,仿佛天上下的雨都流进了他们眼睛里。雨停了,泪也哭干了,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进江里,去江里找他们的女儿去了。”
“后来,人们说,那天是中元节,淮陵的江里一定有水鬼。不然,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会怕水?!不然,为什么半辈子操船为生,半辈子都在江上度过的刘家夫妇最后居然是活活淹死的?!”
故事讲完了,檐下所有人,无论幻境里的幻境外的,都沉默了。
姜织卿最先回神,道:“这是真的吗?”
常徊尘说:“是真的。”
姜织卿问:“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淮陵人皆类此冷漠无情,见死不救之辈?所以我和妹妹才无处可依,无人伸出援手?”
常徊尘长长叹气,道:“不是。”
“我是想告诉你,妖鬼之事对淮陵人而言究竟有多可怕,可怕到他们会忘记和违背人生而良善的天律,可怕到他们会将一切的不幸都归到鬼神之说身上,而忽略了人能有为,人力可致。”
“淮陵的妖鬼还没有将他们抓走,他们自己就先变成无能的行尸走肉了。”
姜织卿质疑道:“这是个悲痛的故事,你为什么说很吓人呢?”
常徊尘又笑了,低磁慵懒的声音像个远道而来的男妖精:“因为,这场雨,就是那小女孩送给淮陵的归乡礼啊。”
哨声响,巨雷霹雳、山海崩摧里,冥夜有女子鬼魅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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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36章 小花痴
虽然是在幻境里, 吕殊尧还是抓紧身旁苏澈月的手,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天。姜织卿果然被吓一跳,却还紧拥着妹妹, 压着恐惧道:“什么!”
“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常徊尘说, “那女鬼想要你妹妹的命啊。”
“我妹妹和她无冤无仇,她落水并不是我们害的,为何要找我妹妹寻仇?!”
“你看, 就是你们这样的语气。每个人都说, ‘并不是我害的, 凭什么我要挡着?’到头来,所有人都害了她。”
姜织卿说不过他,被他绕了进去:“那她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妹妹??”
屋顶上的人不说话了, 他们忽然听见凌空有刀剑劈裂声,抬眼看过去,常徊尘不见了。
吕殊尧:“他人呢?!”
“你在哪……你在哪?”姜织卿惶然不已。
没有人回应他, 过了一会儿, 红衣从天渊降下,手握一柄长剑, 几乎以半跪的方式, 落在了姜织卿面前。
姜织卿退后半步:“你——”
常徊尘扶着肩头,抬起头来。他额点红绛,唇畔沁血,肤容白得惊人,冲姜织卿一笑,摄人魂魄。
姜织卿足足怔了快十秒,久到吕殊尧都怀疑这幻境是不是卡帧了, 他才讷讷道:“……你受伤了?”
常徊尘说:“你猜。”
姜织卿伸出手,仿佛要扶起他。常徊尘定定瞧着他动作,在咫尺之间,他不知是觉得冒犯还是觉得害怕,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常徊尘道:“你盯着我看,是觉得我好看吗?”
他的确好看,不论是在幻境里还是幻境外。吕殊尧甚至觉得,在幻境里,他的模样更平添了几分虚柔的媚惑。
姜织卿问:“你的脸生得很白,比冬雪还要白。你上了妆吗?”
常徊尘扶着肩的手滑落到臂,卷起红袖,露出霜月一样的腕,挑着尾音道:“我的哪里都很白。”
那白臂晃过姜织卿双眼,将他眼里所有的慌张、恐惧都冻滞了。
“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上了妆。”
“什么妆?”
常徊尘收起剑,抬指抹去自己唇边的红,道:“我同你说妖鬼,你却同我说脸白不白、妆好不好看。小小年纪,竟然是个花痴。”
姜织卿如梦方醒:“我……抱歉!——你说的那小女孩,她,她在哪?我妹妹还能醒过来吗?”
“你看这雨还在下,她还没走。她生前被迫喝了这么多江水,死后恨不得全吐出来。”
姜织卿把妹妹放到一旁,突然对着常徊尘磕起头来:“你能救她吗?你坐在上面,这么大的雷雨都劈不到你,你一定很厉害,一定可以是不是??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常徊尘:“我能救她,但我有个条件。”
姜织卿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常徊尘勾着唇:“真的吗?任何条件都可以吗?”
“只要我能做得到。”姜织卿说。
常徊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竟然比他还矮一些,但气势上完全压迫了他:“你能办得到。”
“什么?”
常徊尘错开步子,指了指他背后的妹妹:“我要她。”
吕殊尧:……
姜织卿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里是淮陵。我刚才说了,我姓常。”他靠近姜织卿,似嘲非嘲地重复:“常、徊、尘。”
“常……你是灼华宫宫主!?”姜织卿恍然大悟。常徊尘满意地打量他:“还不算孤陋寡闻。”
灼华宫的名声盛恶参半,谁人不知?!姜织卿毫不犹疑:“不可以!你不可以带她回去!”
常徊尘盯着他,狐狸眼尾眯得翘了起来,音色冰冷冷的:“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常宫主,”姜织卿忽而冷静下来,捏紧了拳:“放过我们吧!”
“啧,你光有一副好皮相,却是个没脑子的。现在明明是你不放过你妹妹。她跟着你,风餐露宿,挨冻受饿,连鬼怪要欺负她你都阻止不了。”
常徊尘取下腰间令牌,哨声又响了,血色闪电斩下来,险些劈断屋顶!
姜织卿道:“那女鬼原是你召来的!!”
常徊尘先是一顿,继而大笑起来,在冥夜里眉眼弯弯,肤光如雪流转。
姜织卿怒不可遏:“是你害了她!我要你的命!”他赤手空拳挥过去,被常徊尘轻松躲过:“你连剑都没有,怎么要我的命?”
常徊尘说:“我的耐心用完了,再见,小花痴。”
天渊轰隆,雨雨势变得更急更大,长街雨幕变成了雨墙。吕殊尧握着苏澈月的腕:“小心!”
苏澈月声音很低:“幻境之中,我们不会受伤。”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倏地一道红光逼刺过来,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闭了眼。再一睁开,常徊尘和地上的姜织情都不见了。
他直接把人掳走了!
姜织卿气急不已,英俊五官狼狈拧在一起。他闯进雨里,朝天大喊:“常徊尘……常徊尘!把我妹妹还给我!”
奇怪的是,他一冲出去,雨立刻就停了,云开雾散,天空瞬间恢复了明亮之色。
吕殊尧道:“真是他搞的鬼?!”
常徊尘早就拐着人跑了,哪里还会有人回应姜织卿。可怜的哥哥跪在长街中央,愧疚得双眼发红,拳头砸在湿冷地面,石板上渗了血。
他不知待了多久,天又黑了,真正的夜晚来临。姜织卿失魂落魄地站起,往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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