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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痛是不是、你不怕死是不是!」
他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就这么没入那片血雾里,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跃进深渊,好像里面有他的盛春,有他的明灯,有他的生门。
有他最深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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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月自榻上惊醒。
他其实根本无法入睡,一闭眼,那人音容笑貌,触碰亲吻,一下全都涌上来,叫他的心很痛很痛,痛得近乎要流下泪来。
可是又只有闭上眼,又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到他,才能再触摸他,才能欺骗自己没有失去他。
如果不曾拥有过,哪怕只有短短几天,哪怕只是一个春宵。
现在会不会好过一些。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苏澈月无心去看,无非是兄长来看他,或者是小弟子来给他送饭。就算他想问那个人的消息,来人也只会告诉他毫无音讯,或者劝他不要再执迷不悟。
“今日我已将灼华宫主送下山,孟士杰先留在宗内,其余人的遗体我命人悉数送归故里。明日起抱山宗恢复一切事务,山下委托我会一一过目,我也会去看医堂和钟乳石的修缮情况。”他低声道,“出去吧,我累了。”
却无脚步声动,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柔柔唤他:“澈月。”
苏澈月心脏霎时停跳,一抬头,就看见了他朝思暮念,想到快发疯的人,一袭紫衣,正站在门边,笑着看他。
“我回来了。”他站在原地,朝他张开双臂。
苏澈月身子轻轻颤了起来,从小榻上下来,步伐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连鞋也未来得及穿,光着脚,向他奔过去。
不留分寸余地,不辨虚实真妄,就这么扑进他胸膛。
吕殊尧抚摸着他头发,道:“想不想我?”
苏澈月嗅着他怀里熟悉的味道,沉沦般地阖上眼眸,没有说话。
“我好想你。”吕殊尧沉下嗓音,“澈月。”
苏澈月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盈盈,浸满了无穷无尽的爱恋,又有道不完的嗔怪和担忧。
吕殊尧再笑了一下,弯腰就把他抱了起来。
他被他放在床上,心跳得无比剧烈,他看着他靠近,手已经握上他的腰,嘴唇即将覆来。
苏澈月轻声叫:“老公。”
吕殊尧顿了顿,面上疑惑一闪而过,被尚存半丝清明的苏澈月精准捕捉。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往尾骨去。
苏澈月却忽地用力推开了他。
吕殊尧没招架,往后踉跄几步,皱起眉:“澈月?”
“怎么了?”
“你是谁。”冰凉如霜的语气。
吕殊尧依旧是笑:“我是吕殊尧啊。澈月,我是你的吕殊尧。”
苏澈月直直盯着他:“你不是。你不是他。”
“为什么?”吕殊尧露出了委屈的神情,“你是还在生我气吗?”
苏澈月视线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干燥双手,五脏六腑突然就更痛,喃喃道:“他不会这样。”
他不会这样。
吕殊尧默了默,那抹笑瞬间收了回去,眼神阴沉下来。
“他在哪?他在哪?”
“怎么只在意他,不在意我。”“吕殊尧”阴郁的面孔依然乖冶俊美,“我才是你的徒弟啊。”
“师父。”
苏澈月微怔,“……吕殊尧?”
“我是。我才是父亲的儿子。”
“吕殊尧”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复又近身,“我回来了。”
苏澈月看着他,气息渐渐平静,声调却依然落寞:“回来了就好。”
继而还是问:“……他在哪?”
“吕殊尧”倏然变了脸:“又是他、又是他!他有什么好,那就是个蠢货,疯子!”
“吕殊尧”一把扯开自己衣襟:“看看,看看他对这副身体干的蠢事!”
白皙英挺的躯体上伤痕累累,刀伤剑伤穿刺伤,不同宗派灵流留下的烙印,几无一处完好。
“这一路从抱山宗离开,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要杀他,只因他扬言那东西在他手里——”“吕殊尧”话里怒意滔滔,“结果呢?!他根本没有,他根本没拿到!——苏澈月,你说这是蠢还是疯?!”
苏澈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又干了第二件蠢事——”他突然不说了。
“……他……在哪。”每吐一个字都心如刀割。
“吕殊尧”转身欲走,苏澈月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他在哪,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他曾那般害你,你还要见他?”
“我要见他。”像是宿命重复的魔咒,紧紧桎梏着他,苏澈月放松不能,仿佛一松手就要跌入万重深渊,“我要见他。”
“好啊。”他朝他伸手,“只要你亲手将探欲珠奉给我,我就让你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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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事业尧和追夫月
第94章 探欲珠
紫衣人离开抱山宗时天是黑的, 有人叫了他一声“吕公子”,他诧然向后看去。
“现在居然还有人叫他吕公子?”
他看见一人立在树下,对他道:“吕公子和鬼主,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鬼主眯眼看他,认了半晌, 狐疑地问:“你是修界的人,不怕我?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既未损我身,也未危我利。”那人笑吟吟的, “至于为什么不怕你, 是因为我身上有你可用的价值。”
“哦?”
“你是来找探欲珠的吧。”他说, “让我猜猜,外面的传闻是假的,你根本没拿到那东西, 算是无功而返了?”
鬼主皱起眉头,他继续道:“苏澈月真狠心呐,旧情郎就这么翻脸不认了。”说话间又带着半是玩味半是欣赏的神色, “我喜欢狠心的人。”
看来他果真以为鬼主就是吕殊尧, 吕殊尧就是鬼主。
“若我没记错,那日抱山宗大殿, 我暴露身份你功不可没。”
“过奖。”那人鞠了一礼, “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合作更纯粹些。”
“合作什么。”
“吕公子——或许叫你鬼主你更为喜欢?为什么想要探欲珠?”
“人间最好的东西,鬼狱也必须要有,无一例外。”
那人似乎很惊讶这个答案,视人命如草芥的鬼王想法竟这么单纯和孩子气,好似只是在争抢一件人人喜爱的玩具,而争抢的理由,却只是为了争抢本身而已。
“你竟不知, 它一旦被激发,重现于世,还会有很多很多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惊喜。”言语难得有了激扬的情绪。
“比如?”
“比如,”那人打量着他,“它可以为你重塑一副肉身,让你堂堂正正行走于这光明人间。”
鬼主愣了一下,又不屑地偏头,“嘁,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肉身,我已经有了。”
“可你到底是鬼狱来的,法力阴邪,极易被发觉。你无法经常晒太阳,你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吃五谷杂粮,你只能以尸体和其他鬼魂为养料,维持你存活的假象。”
“最重要的是,你感受不到爱,拥抱、亲吻,你学不会,无法拥有。”
他想到他藏在吕家公子身体里的十二年,每次当着吕轻松和吕轻城的面吃下那些他们自认为美味的食物,转头就要吐得昏天暗地,再在深更半夜偷偷自制食物满足自己的腹欲,比如杀几个人、饮几池血。
再想到方才,苏澈月几乎是在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就识破了他。如果是真正的吕殊尧,如果是苏澈月想要的那个吕殊尧,他虽然又蠢又疯,可在这方面,也许确凿是做得更好的。
他们之间有爱意,那是他杀再多人,吃再多恶鬼,修炼再深的法力,都无法模仿和打败的东西。
他很不高兴。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爱。”
“探欲珠,再加上修界的另一件宝物,就可以赐给你一副新的肉身,完整的灵魂,活人的感知。毋需轮回,带着记忆,从头来过。”
鬼主抬起眼来:“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自有我的办法。”那人朝他走近,循循善诱,“作为交换,你只要告诉我,探欲珠究竟在苏澈月身体里的哪个部位、如何能得,我就替你重塑肉身。”
鬼主沉吟片刻:“我接管鬼狱时,抓过几只游荡在世间几百年的野鬼。它们说,探欲珠乃远古一场浩劫,濒死之人求生欲望最强时,欲念倾泄凝聚而成的宝物。那场浩劫之后唯有寥寥几人存活,其中便有苏家祖先。他拿到探欲珠,藏于体内,可以读到别人求生的欲望从而赶去救人。探欲珠随繁殖代代遗传,在不同体质和灵根人体内表现出来的效用大有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探欲珠乃向死而生萌发的灵物,极喜待在阴中带阳之地,每进入人体,便会自动沉入那处。”
紧接着,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了,登时更为意外:“难怪苏谌明明与其夫人琴瑟在御,却这么晚才愿生下苏澈月……”
“若是如此,你在他身边时为何不……”
“……那不是我。”鬼主终于幽幽道。
他与那人分别,回到昆仑山,鬼门大开迎他进去,他神态自如坐于人臂案前,数不清的虚无血影在他身旁穿来绕去,他半阖了眼,随手牵过一缕,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狗面人独自立在他旁边,他吃饱了,先是问:“娘亲呢?”
狗面人恭敬地答:“知道狱主魂识归位,和芸娘一齐备膳食去了。”
“这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可以吃,总鼓捣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他有些不满,“让她过来罢。”
狗面人正欲退下,他又问:“青桑知错了吗?这次如何罚的?”
狗面人默了一会,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惩治手段,毕竟禁域对他已经不起效果了。”
鬼主烦躁道:“我感觉我又快压不住他了。”
狗面人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试探道:“他不是前几日才在噬域……”
“若不是他心智发狂跳进噬域,被万鬼啃得魂识虚弱近散,本座哪里寻得到机会出来!”说到这里便有些气急败坏,“可即使这样,本座还是制不住他!他到底哪里来这么强大的力量和意志,实在令人恼火!”
“此绝非长久之计,本座必须要想个办法和他魂体分离……”
“新到一魂,叫孟士杰,带了人间修界的消息。”狗面人顿了顿,说,“抱山宗苏澈月已放话天下,说探欲珠并未被夺走,仍在他体内,只是他遍历宗内藏书阁,皆不得寻其之法,望天下修士共同出谋划策,若能替他找出来,见者同享其益。”
鬼主冷笑一声:“他速度倒是够快的。就怕那寻找之法,他消受不开。”
“为了吕殊尧,他当真什么都肯做?也好,省得本座亲自去试了,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苏清阳持剑赶到歇月阁时,只剩一个医修方己守在院子里,他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苏清阳心知不好,拍了拍他的肩,压抑着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跟我进去。”
话虽如此,步子停在房门前,他却没敢直接推开。
垂着头,低声问身后的方己:“来过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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