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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血战比苏清阳想的还要惨烈,他带去的抱山宗弟子,再加上栖风渡吕家精锐尽出,联合起来,与鬼魅般蛰伏在江里的水怪斗了三天三夜,仍不能将其降服。不仅如此,庐江连通长江流域,这些水怪在开战后甚嚣尘上,沿着庐水直捣长江两岸,所过之处毁地戕民,天下有大乱之势。
众宗刚经历鬼狱血战本就元气大伤,水怪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就在众宗一筹莫展力不从心之时,十六岁的苏澈月手握一把父亲留下来的灵剑,乌发披散,白衣戴孝,只身一人,从阳朔漓江一路北上,斩水怪救伤员,数百成千的妖魔皆伏诛其剑下。最后在庐江与兄长会合,二人齐心协力拼杀突围,苏清阳见到他,他眼眶仍是红的,血痕与泪痕交驳在他俊美面容,让人怜,更让人敬。
从那以后,世人便尊其为“二公子”,修真界诸仙百家,苏澈月只有这一个,二公子也只指这一个。他人如其名,心性澄澈,盛誉如月满洒人间,却仍独孤独高,至冷至傲。
“澈月心性之坚之韧,非常人所能及。他的世界纯粹到难以想象,爱恨皆极致,认定的事情,再伤再痛,流血流泪也要去做。”苏询沉吟几瞬,“有这样的大哥,这样的侄儿,是苏家的幸事,是抱山宗的幸事,更是天下之大幸,却唯独不是我的。”
他仰头看月,残缺的月,他兀自发问:“父亲,就因为我灵根不如大哥,就选择将探欲珠给了他吗?可是、可是如果我有了,或许我就可以变得更强,变得能和他比肩……”
“您究竟为什么这么偏心……他明明够好了,却还是偏爱他,而让我越来越低微无用。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杨媛扶着他因激动控诉而微颤身形:“夫君莫要妄自菲薄,探欲珠我们继续找便是……苏澈月如今与心悦之人生隙分离,心绪和灵力皆不稳固,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苏长老!”医修方己从歇月阁赶来,对着苏询行揖道:“苏长老,宗主醒了!宗主说……请您天亮后前往抱山宗灵祠,有重要的事需您亲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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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作者有点完美主义,虽然有存稿但是每一章发出前都要修文,加上期末准备到了有点忙[化了]立个flag每晚7点准时更!最晚最晚不超过11点![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三百鞭
八月半, 家家祭月。
苏澈月一睁开眼,说什么也要去灵祠见他的爹娘。今日年节,他又刚刚经历一场鬼狱鏖战, 难免思念逝亲,人之常情。苏清阳没有多想, 也没有阻拦,盯着他服过药丹,便陪着一起来到苏家祠堂。
进门时苏询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刚给自己兄嫂上了柱香, 香灰还未落完, 烟丝袅袅,让苏清阳一踏进去就被熏得想落泪。
“……父亲伤势不轻,应当多加休息调养, 不宜操劳。”
苏询转过头来,面色平和:“我无事。”
淮陵天渊那道鞭挞在他胸口的伤白骨森森,苏清阳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出手如此狠绝, 其余人回到各自宗里皆要疗养数日, 有些因离苏询站得近而遭殃的,回去揭下衣服痛得哭爹喊娘, 只恨陶氏一脉消亡于世不能帮他们止痛治伤。
何况父亲身上这道, 承受了那人大部分怒意和法力。
“澈儿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苏澈月脸色透白,凤眸微微垂着,默不作声,径自走到父亲苏谌和母亲辛旖的灵位前,掀开月白衣摆,悄无声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阿月?”
“澈月愧对父亲母亲。”他内伤未愈, 话音轻哑,却落地有力。
“身为抱山宗主,未恪尽掌管教导之责,致使宗内明枪暗箭,人心动荡,弟子李安惨死荡雁剑下,此为一过。”
苏询在一旁凛起神色。
“身为苏氏子孙,未能守家宅安宁,致使长幼亲爱不复,兄弟和睦不成,既未能……”他低着头,哽咽一瞬,“既未能尽孝父母膝下,也未能替爹娘还报血海深仇……此为二过。”
“阿月……”苏清阳霎然酸了鼻头,别过脸去。
“身为灵界修士,本应牵挂苍生,嫉恶如仇,誓与奸邪不两立,却……却与荼害生灵的恶鬼炼狱纠缠不清,至今不放……此为三过。”
他抬起眸来,无声与爹娘对视,语调归于平静:“三过并罚,本该由父亲母亲亲持戒鞭,家法宗规处置。”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如今,如今只能由叔父代罚,澈月自愿受过,绝无怨言。”
苏询一惊。
苏澈月偏过脸来,看着他:“叔父,请吧。”
“阿月你何必这样!”苏清阳回过神,慌张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好好商量?!我们都是一家人——”
“无法商量。”苏澈月不假思索,“这惩戒我必须要受。我避不开。”
苏清阳反应不过来,错愕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三过皆大过,按苏家家规,各罚百鞭。叔父,你打吧。”苏澈月说。
三百鞭!
苏家家规森严,戒鞭更是先祖为管教子孙而精心锻制,针对的便是苏氏灵血两脉特质,一鞭下去就能让人痛彻筋骨,悔不当初。
何况是三百鞭!
“你会死的!”
这已经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几次以命相拼了?!
“死了也认了。”苏澈月竟是低头笑了一下,“若是侥幸活着……就请父亲母亲应允,让我跟他……”
苏询拧着眉,自祠堂神龛前现出戒鞭。
“父亲,父亲不要!他还有伤,他受不了的——”
苏清阳眼看他闭上了眼,跪得笔直,心甘情愿,带刺的玄铁戒鞭一下一下,如雷电劈打而落,炸开他的皮肤,切穿他的血肉,再凿进他的骨髓。
该有多痛!
“就为了他、就为了一个吕殊尧!”苏清阳再也忍不住,咆哮不已,问出了和那天踏入歇月阁的那个人同样的问题,“他就真有这么好?!你喜欢他什么,苏澈月你喜欢他什么!”
戒鞭破空声混杂着他的咆哮声,苏澈月浑身都抽颤起来,咬着牙,轻声道:“我喜欢……”
“喜欢他听话吗?喜欢他装乖巧开朗扮可怜可爱吗?!可他现在已经原形毕露,他阴森莫测,心狠手辣,一意孤行,万人鄙弃!甚至他对你的感情,都极可能是他装出来的,是他演出来的,就是为了诱你自堕自毁!苏澈月!”
“你喜欢他吗?你还喜欢他吗!”
“兄长……”
刺鞭抽了又扬,来回几十下有余,苏澈月弓着身子,撑着意识,与苏清阳说话。他想说出来,他要说出来,“你让我忘,让我……放下,我也以为我能忘,我能放下……”
“他说……我只喜欢他对我的好,我也以为我只喜欢他对我的好。可是……几个月过去……我忘不了,放不下,我每时每刻都想他,想见他想到发疯,见到他那一刻,这世上的一切都多余,一切我都可以抛掉不要。”
“我发现……原来我只是喜欢他……不论他对我如何,我只喜欢他在我身边,喜欢他这个人、他是何模样我都喜欢。兄长……这恐怕就是劫就是命吧……”
“苏澈月……不曾怕过,甚至不曾败过,可是这一次,已经在劫难逃……”
恨意可逆,爱意却难止。
苏澈月仰起脸,血已经混着泪淌在他颊边,他永远都只在祠堂前、在他爹娘的灵位前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十二年前那般心如死灰,缄口不言。
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他,我只选他。”
苏清阳如遭雷轰。苏澈月却不放过他,顶着虚弱的神态出言咄咄,近乎相逼:“兄长,抱山宗宗主之位,由你来当。”
“不……”苏清阳痛苦摇头,想后退,又想扑上去拦自己的父亲:“别打了……别再打了……”
“兄长。答应我。”苏澈月伸出血手,身形弓似带血的弦月,好看得破碎残忍,“答应我。”
苏清阳顷刻泪滚眼眶。
“我答应你,兄长答应你……别打了,父亲别打了!”
“一百三十七下,”苏澈月张口只剩气声,那身傲骨却丝毫未被抽断,“还撑得住。”
苏询握着刺鞭的手都在打颤,不可置信:“这就是……探欲珠的力量吗……”
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世人不知道的能量?!
苏澈月浑身湿透,乌发紧贴在颈侧,额心几乎要贴在地上,整个人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再美的眉目都被摧残全非。他十指抠进祠堂冷硬的石板地面,一遍一遍地数,就像他一遍一遍画心上人的模样,一天一天数着刻骨铭心的思念。
苏清阳闭上了眼,泪水肆虐,再无言可劝。
“两百五十二……两百五十三……”
到最后,连苏询都失去了挥鞭的力气。他气喘如牛,震惊到恐惧:“苏澈月……你太疯了……你太狠了!”
“叔父不打了吗?”
“不打了……不打了!”苏清阳直接上前夺过苏询的戒鞭,“够了,真的够了!”
“若是打够了……”他闭了闭眼,汗水从睫毛上簌簌滚落,奄奄片刻,忽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
站起来时身形不稳,苏清阳上去扶他,摸到他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阿月……”
苏澈月嗓音因含着血而带着沉腥:“那便换我罚你了。”
他召出荡雁,缓缓抬起,指着苏询:“叔父,为何那样做?”
苏询离他几步之外,中间隔着苏谌和辛旖、苏家祖祖辈辈的灵位,他收了戒鞭,冷静道:“澈儿。你在说什么?”
“建密牢,造炉鼎,种毒蛊。对他们动酷刑,将他们投炉,不留活路。”苏澈月字句含血,湿黏艰涩,眸色厉厉。
“为什么这样做?”
苏清阳瞪大了眼:“父亲?!不可能!阿月,你搞错了!不可能是父亲做的!”
“澈儿,无凭无据,你便是在污蔑你的长辈。”
除了方己验到的毒蛊残留,和兄长从灵池里找到的养蛊匣,苏澈月仍然没有额外的证据。
那天踏入歇月阁那个人,原本打算送给他的东西,他没有要。可是真相他已得知,有没有凭证早已无所谓了,苏澈月认定的事情,相信的事情,总归要去做,损身折己,遍体鳞伤,在所不辞。
“叔父,我不想亲自动手。”他满脸是血,乌发散下来长得惊人,此刻倒像是地狱来的嗜血判官:“你认罪吧。”
苏询愣了愣,面色微变:“苏澈月,三百戒鞭却是将你越罚越错!亲手杀了宗内弟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对长辈动手了?!”
苏清阳也说:“阿月,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先跟我回去养好伤!”
苏澈月轻轻推开他,腕掌一翻,荡雁出鞘!
铛!
“苏澈月!别以为你身负重伤,我便不与你动手!”苏清阳攥剑,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阿阳你让开,让他杀。”苏询镇定看着他,“二十七年前大嫂临盆,生产凶险万分,大哥在外除魔无法赶回,是我不眠不休守在院外,耗费灵力吊着她的精气,直至你苏澈月发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此后二十七年春秋,除了大哥在宗里的时间,你的吃穿冷暖,哪一样不是我精心备理?”
“我欠你什么吗?苏澈月?”他甚至上前一步,“你是我养大的,你和阿阳,你们都是。我从未缺席,可为什么,为什么,提起苏家,你们最敬最爱的,却是那个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连你们一年长高几许,连你们生病几次都说不出来的苏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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