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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云岫放在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台上。
云岫甫一坐下,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猛地抬手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方才强行被赤霄的魔气压下的伤势,此刻又隐隐有反噬的迹象,妖力与那股入侵的阴邪符力,外加赤霄霸道的魔气在他经脉中冲撞不休,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穿刺。
赤霄站在他身前,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通体漆黑,却隐隐泛着暗紫色光泽的丹丸。
他也不多言,直接将丹丸递到云岫唇边。云岫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含住,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霸道却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更强势地镇压下那些紊乱冲突的力量。
云岫立刻盘膝坐稳,闭上双眼,双手掐诀置于膝上,开始全神贯注地调息打坐。
洞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略显急促,又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石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岫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惨白才稍稍褪去,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层因为剧痛和灵力紊乱而起的血丝淡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赤霄一直负手站在旁边,见他气息稳定下来,才开口:“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闭关修炼?”
云岫闻言:“是属下撒谎了。”
赤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台上依旧虚弱的云岫,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或睥睨之色的魔瞳里,此刻混杂着不悦与费解。
“你洞府里那条小蛇,不知天高地厚,冒死闯到我面前,涕泪横流地求我来救你。” 他目光在云岫那张失去了法术伪装,布着狰狞疤痕的脸上逡巡,“云岫,你倒是告诉我,你怎么会被一个区区凡人,弄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地步?”
“你想夺的,是那天帝幼子下凡历劫的机缘?你可知,盯着这份机缘的人或魔,不在少数,可谁敢像你这般胆大包天,直接潜到那群神仙的眼皮子底下。”
云岫抿着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试图去用幻术遮掩,就那么任由伤疤暴露着,脸上是近乎空茫的,失神的表情。
赤霄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冰冷隐忍,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却好像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般……茫然。
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
赤霄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云岫,你想用那份机缘……做什么?”
石台上的蛇妖闻言,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妖类的琥珀色竖瞳,此刻在晦暗的光线里,映出了赤霄的身影:“属下想褪第四次皮。”
赤霄:“你与那凡人,是什么关系?”
云岫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原本只是觉得疲倦,觉得伤势隐隐作痛,可赤霄这句问话落下,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酸楚与钝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种伤心的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让他自己都感到茫然无措。
他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绪。
赤霄身边从不缺人,妖娆的魔女,清冷的妖侍,各种形形色色的存在来来去去,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能得赤霄几分青眼,举止亲密。
云岫远远看着,心里也曾划过若有若无的,类似不舒服的感觉,但很快就会被更重要的事或者理智压下去。
可此刻,完全不同。
这种伤心,像要把他的心脏生生撕裂,揉碎。眼前不断闪现的,是陈青宵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总是充斥占有欲的眼睛,在亲眼目睹他化形,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被惊骇,震愕,以及……某种更深的,云岫不敢也不愿去细辨的情绪彻底覆盖。
是厌恶吗?是恐惧吗?
在他心里,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丑陋的,面目可憎的妖魔了吧。
“属下同他没什么关系。”
赤霄看着云岫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还有那半边暴露在昏暗光线下,布满狰狞疤痕的侧脸。
山洞里寂静得能听到石缝深处滴水的声音,那声音缓慢,冰冷,一滴,又一滴。
忽然,赤霄动了。他不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在云岫面前的石台边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与坐着的云岫视线几乎平齐。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捏住了云岫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赤霄那双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云岫的脸,以及他眼角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湿润的痕迹。
赤霄的指尖在那点湿意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声音里了然,复杂道:“云岫,你流泪了。”
云岫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顺着赤霄的力道抬着头。
泪?
他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果然,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湿意。
蛇原来也是会流泪的吗?
他修炼千年,历经生死,受过无数伤,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心肠早已被磨得冷硬如铁。他以为,眼泪这种东西,早就和他那些无用的,属于弱者的情绪一起,被摒弃掉了。
是因为陈青宵看到了他的原型吗?看到了他最不堪,最丑陋,最不愿示人的真实面目?
赤霄没有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反而凑近了些,他看了云岫很久,久到云岫几乎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讥讽或斥责的话语。
然而,赤霄说:“你这个样子,真像一个人。”
不像魔。
不像冷血无情,只知杀戮与掠夺的魔物,也不像云岫平日里那副冰冷,或妖异算计的模样。
此刻的云岫,脆弱,狼狈,因为一个凡人而伤心落泪,那份痛苦如此真实,如此……
具有人性。
“云岫,你是为谁,想要褪这四次皮?”
起初,答案几乎是为了赤霄。
他知道赤霄嫌弃他容貌不佳。当年将他从蛇窟带出来时,赤霄看着他那张布满旧伤的脸,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总是闪着玩味或审视的魔瞳里,曾极快地掠过细微的,类似遗憾或挑剔的神色。
云岫记得很清楚。后来跟在赤霄身边,看着他身边来来去去的美人,或妖娆妩媚,或清冷出尘,哪一个不是容貌昳丽,赏心悦目。
而他,顶着这样一张脸,纵然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也只能远远站在阴影里,做一个沉默的护法,一个得力的工具。
他想站在离赤霄更近的地方。不仅仅是作为下属,作为护法。所以他才如此执拗地想要褪第四次皮。蛇妖每褪一次皮,便是脱胎换骨,修为大进,若能得天道机缘相助,甚至有可能重塑肉身,修复旧伤,获得一副全新的,完美的容貌。
那是云岫为自己设定的一条险峻却充满诱惑的登天之路,路的尽头,是他隐秘而卑微的渴望,一副足以匹配赤霄身边位置的,不再被嫌弃的容貌。
可是此刻这个答案,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心底那份因为陈青宵而翻涌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强烈到几乎要盖过对赤霄那份经年累月的,带着仰望性质的执念。
赤霄:“回去吧,回魔境去。”
“你是本尊的护法,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自己彻底折在那群神仙手里。你瞒天过海潜入人间,接近天帝之子,已是大忌。此次若非白童报信及时,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次的事,本尊恕你无罪。”
“但,没有下次了,云岫。”
“回魔境去,养好伤,做好你护法的本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不该碰的机缘,趁早断了。”
赤霄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下达命令,将云岫从这场混乱危险的人间迷梦中,拽回魔域的命令。
云岫:“……属下遵命。”
赤霄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岫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片被血色浸透的泥泞沼泽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毒瘴的甜腥气。一条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巨蟒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里,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它身下压着几具同样残缺不全的,属于其他凶猛妖兽的尸体,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搏杀。
即使到了这般境地,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依旧燃烧着冰冷不屈的凶光,警惕地,带着最后一丝狠戾,盯着走近的不速之客。
比现在还要狼狈,还要接近死亡。却也有着一种濒临绝境也不肯低头的,近乎原始的强悍。
赤霄当时便认出了,这是传闻中早已绝迹的吞天蟒后裔,天赋异禀,却又因为这种天赋,常常成为各方势力觊觎,想要捕获驯养的珍品。
难怪会被逼到如此绝境。
他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那双充满戒备和痛楚的兽瞳平视。强大的魔尊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却又奇异地没有进一步逼迫。
赤霄觉得有趣,看中了这份宁死不屈的凶性。
他给了那条濒死的蛇一个选择。
后来,伤痕累累的巨蟒在他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勉强化出半副残缺的人形,单膝跪在泥泞之中,仰起那张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的清俊脸庞。
赤霄救了他。
云岫立下了血誓:永远效忠于他,永不背叛。
他们一起,从魔境最混乱的边缘地带杀出血路,一点点打下如今这片基业。
云岫确实做到了他的誓言,忠诚不二。办事利落,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从不问缘由,也从不质疑后果。
那些年腥风血雨里淌过来,云岫替他挡过明枪暗箭,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麻烦,也默默地承受过他不少因为计划受挫或心情不佳而迁怒的脾气。
那把刀的忠诚里,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赤霄不是不知道。那追随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些超越了恩情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炽热,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赤霄看出来了,却从未点破,也从未回应。
一把刀,好用,锋利,听话,就够了。谁会去爱上一把刀呢?哪怕这把刀再特别,再稀有,再懂得他的心意。
赤霄向来爱的是鲜活生动的美人,是能带给他愉悦与征服感的,或妖娆或清冷的存在。
云岫,太冷了,也太硬了,一把好用的刀,不该有太多情感,更不该有奢求。
可就在刚才,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云岫脸上滑落的那一滴泪,滚烫,却奇异地,烫到了赤霄的指尖。
这把他用了多年,无比熟悉也无比信赖的刀,竟然生出了软肋。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修为,甚至不是为了他赤霄。
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
一个见识浅薄,寿命短暂,被七情六欲所困的凡人。
赤霄看着石台上依旧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云岫,魔瞳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暗流。
失望?不解?是觉得这把刀不再完美趁手的不悦?还是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某种东西悄然撼动了的烦躁?
他不知道。
赤霄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这把刀,或许云岫第一次流泪开始,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把刀了。而那软肋的存在,让这把曾经无懈可击的利器,出现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魔尊:喜欢云岫爱人的模样
会变美。
青宵顶上大号之后就往死里揍魔尊。
第27章 我不想葬在那里了
云岫回到了魔境深处的洞府。
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幽深,冰冷,终年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寒水汽和魔气。
嶙峋的石壁上攀附着散发微光的苔藓,将洞内照得一片朦胧昏昧,听不到风声,也闻不到花香,只有他自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的,单调的回响。
他刚一踏入,一道细小的白影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角落的石缝里窜出,扑到了他脚边,化作了白童急切的人形。
少年仰着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上下打量着云岫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周身难以完全收敛的,透着伤势的虚弱气息。
“大人!您回来了!您没事吧?” 白童的声音里满是哭腔,伸手想碰触云岫,却又不敢,“您身上好像伤得很重……”
云岫垂下眼,看着小孩那张写满了自责和关切的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某种不愿言说的刺痛。他摇了摇头:“无事。”
白童却不肯罢休,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都怪那个可恶的凡人!要不是他,大人您怎么会,等我长大了,法力变强了,我一定去狠狠教训他!为大人报仇!”
凡人。
陈青宵。
“我要休息。” 云岫打断白童的话,“你也回你自己的住处去。”
白童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心情似乎比身上的伤势更糟糕。他不敢再多问,也不敢再停留,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大人。”
随即,他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那条细小的白蛇,沿着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蜿蜒游走,迅速消失在。
洞府里,终于只剩下云岫一个人。
那层强行维持的,用以面对白童的平静冷漠,在绝对的孤独中,开始寸寸碎裂。
他挺直的背脊,一点点佝偻下去。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体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脆弱。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狼狈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石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侵染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让他滚烫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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