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凑近云岫耳边,声音不高不低,让长公主听清,语气里是炫耀般的亲昵:“皇姐,你仔细看看他。”
他用指尖点了点云岫的脸颊,又顺着下滑:“长得白吧?气色……嗯,脸色也红润,但这不正说明我滋补得用心么?”
他抬起云岫的下巴,话却说得混账至极:“你看他哪点像不顺心的样子?他啊,特别喜欢我,离不开我,离了我,怕是活不了呢。”
青谣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那张脸确实是极出色的,即使带着倦意,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什么情绪,倒确实没有被迫的屈辱。
长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最后的求证意味:“云老板,你……真这么想吗?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同本宫直言。”
云岫被陈青宵揽着:“……是,多谢长公主关心。”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陈青宵,她懒得再劝了,跟一个装睡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送她出府时,陈青宵跟在她身侧,到了王府门口,他停下,对着长公主:“皇姐,以后啊,在家闲着无聊,不如找驸马,生个孩子玩玩,逗弄孩子总比操心我的事有趣,是不是?”
他眨了眨眼:“您顺顺心,就别来管我这摊子闲事了。”
青谣长公主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谁愿意管你的闲事!”
说罢,拂袖转身,搭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驶离靖王府,在回府的路上微微摇晃。回到公主府,梁松清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青谣长公主脱下披风,递给侍女,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饮尽。
“你们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松清一愣,这又关他什么事了。
“喜新厌旧,自欺欺人。” 青谣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点物伤其类的凉意,“我今日看着云老板,真真是为那过世的徐氏,感到万分不值得。”
这边梁松清安慰可好一会青谣长公主才作罢。
梁松清心想,这陈青宵,看来是来真的了。
不是一时兴起玩玩,也不是找个替身慰藉相思,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人牢牢锁死在身边,不管外头洪水滔天。
没过几日,下朝时分,官员们鱼贯从大殿中走出,朱紫官袍在清晨微光里晃动。
梁松清刚迈出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瞧见了前面那个熟悉又扎眼的背影,陈青宵一身亲王蟒袍,背着手,走得慢悠悠,对周遭投来的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浑不在意。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便有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参了靖亲王一本。
奏折里直指陈青宵“强占民男”,“私德有亏”,“败坏人伦”,“有损天家体面”,龙椅上的陈国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御史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混账。”
既没说要罚,也没说要查,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揭过,提下一件。
梁松清快走几步,赶上前,与陈青宵并肩而行。宫道漫长,两旁是深红的宫墙,隔出一片压抑的天空:“殿下,您这下可是真出了名了。京城里里外外,茶楼酒肆,怕是没人不在议论您这桩风流韵事。”
陈青宵脚步没停,只斜睨了他一眼。
“驸马爷,少在这说风凉话。有空多陪陪皇姐,免得她闲得慌,总来管我的事。”
梁松清停下脚步,挡在陈青宵前面半步:“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送你那把穿云弓?是先到的云老板割爱,让给了我。后来,又是我,转送给了你。”
他吸了口气:“如今,云老板深陷你的魔掌,任你搓圆捏扁,你这是恩将仇报。”
陈青宵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被戳破的恼怒,也不是被指责的羞惭,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幽暗。
云岫诈死脱身,回来京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他陈青宵,而是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梁松清的线,通过他,才重新进入自己的视野。
从前也是,在一些宫宴,聚会场合,云岫的目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梁松清所在的方向,被他抓到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陈青宵不过是调戏,倒也没真的觉得有什么。
如今看来,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刮在梁松清脸上,半晌,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低又冷,那是极力克制却依旧透出的烦躁:“你少管。”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梁松清并非真的泥捏的。他自认脾气不算差,平日里也常做和事佬,可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反将一军的混账态度,实实在在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行。” 梁松清说,“您靖王殿下,天上地下,唯您独尊。是臣多管闲事,僭越了。”
“我管不着,行了吧。”
陈青宵不过是去上了个朝,回来时,那张脸上却像是结了层寒霜。下人们远远看见他阴沉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行礼问安的声音都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路径直回到沁芳苑,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云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质的棋子,对着棋盘上未下完的一局残局,半天没有动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青宵。
陈青宵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盯着云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某种更阴暗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云岫又不知道他犯什么病了。
陈青宵只是狠狠瞪了云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到了夜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和猜忌,便化成了变本加厉的折腾。
床帐摇晃,烛火明灭,陈青宵的动作比往日更带着一股蛮横的,近乎惩罚的力道,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要将自己的烦躁与不安,悉数贯///入身下这具身体里。
云岫起初还能咬着牙忍耐,后来实在受不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意识都有些模糊。
实在无法忍耐,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陈青宵结实的小臂,牙齿陷进皮肉里。
陈青宵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反而更重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云岫汗湿的颈窝。他俯下身,贴在云岫耳畔,声音又低又哑,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狠绝:“你就算是不喜欢我,心里装着别人,也不许离开我,这辈子,想都别想。”
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口,将脸更深地埋进凌乱的锦枕里,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背。
香云那丫头,那段日子确实日日垂泪。一双杏眼肿得像核桃,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陈青宵那时候看见了两次,第三次时,便皱了眉,单纯觉得这丫头留在府里哭哭啼啼,触景生情,只吩咐管家,给了笔不算少的银子,将香云送回了她南边的老家,出府了。
香云一走,云岫在这偌大的王府里,也不同其他下人说话,整日里多半待在自己的院子,看书,发呆,或者对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伺候的丫头们战战兢兢,也不敢多言。
白童不见了好几日,才有人发觉不对,慌慌张张地来报。
那孩子平日里就是自己一个人玩,要么蹲在墙角看蚂蚁,要么躲在假山石后头,性子孤僻得紧,跟谁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小兽般的警惕。
伺候他的小丫头起初还以为他又躲到哪里去了,没太在意。直到第三日,饭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这才慌了神,急忙去报了管家。
管家一听也急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王府里不见了,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派了人,把府里的水井,池塘,人工湖,所有可能落水的地方都细细打捞了一遍,连假山缝隙,废弃的柴房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云岫听到消息时。那小蛇……该不会是觉得府里憋闷,自己溜出去,跑到哪个角落玩野了,忘了回来?
陈青宵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一个活人,在他这守备森严的靖王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是有人蓄意掳走?还是那孩子自己长了翅膀飞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领地被侵犯,掌控力出现裂痕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不安。
他立刻下令,增派府中护卫,明里暗里加大巡查,同时派人暗中在京城内外搜寻白童的下落。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看着他那张也看不出太多焦急神情的脸,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过程全错[吃瓜]
第25章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陈青宵将那所谓通岐黄之术,实则更像江湖术士的老者又找了来。
王府书房里,檀香在紫铜香炉里静静焚烧,青烟笔直上升。
陈青宵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那老者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滑的扶手上。
“本王问你,” 陈青宵开口,“你那些手段,可能辨别……妖邪?”
那老者穿着半旧不新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他本就是为钱而来,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几手半真半假的法术混口饭吃。闻言,他立刻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脸上堆起既显谦卑又不失自信的笑容,故弄玄虚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妖邪多擅隐匿变幻,不易察觉,易在贫道浸淫此道数十载,专克此等阴祟之物,只要些许蛛丝马迹,或靠近其身,贫道自有法门,可辨其真身。”
他话说得圆滑,留足了余地。
陈青宵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想要那妖邪,为本王所控呢?”
老者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的黑色瓷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几步,放在书案的边缘。
“王爷请看此物,此乃贫道以秘法炼制的破障水。不敢说能降服所有大妖巨魔,但凡服下此水,任它是什么精怪妖邪,法力必受压制,妖气亦会大减,变得与寻常生灵无异,再难兴风作浪。” 他抬眼,偷偷觑着陈青宵的脸色,“届时,是魔是妖,是控是放,岂不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黑色瓷瓶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个瓷瓶。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云岫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陈青宵这几日,像是突然患了失心疯。脸上总是拉着,看他的眼神也变幻不定,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
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不像亲昵,结束后却又会紧紧抱着他,手臂勒得他生疼,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童已经失踪好几日了,音讯全无。
云岫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在陈青宵这种反常的阴郁笼罩下,发酵得越来越浓。
那条小蛇,很像他幼时在蛇窟里的样子,瘦小,孤僻,不合群,总被欺负。所以他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想着总能护上一二。
如今小蛇莫名消失,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非人的形迹,被京中的神仙,或是陈青宵请来的什么人,当作妖邪给收走了?
这天午后,陈青宵没出去,在看兵书,云岫难得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陈青宵面前,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给他倒了一杯。
“我得出去找那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陈青宵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端起茶杯:“你这是在讨好我啊。”
云岫迎上陈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不安和焦虑,被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讽刺,激成了一股混杂着怒意与无力的郁气。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根本找不到他。”
王府的侍卫再多,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追踪一条刻意隐匿,或许还带着妖气的小蛇?
陈青宵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阴鸷,几乎是立刻驳斥:“也用不着你去。”
云岫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找到他之后,就会回来。我只是去找他,不会走远。”
可陈青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的拒绝,
云岫看着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被长期禁锢,压抑的烦躁和某种属于非人的,源自本能的桀骜钻出来。
“陈青宵,” 他叫他的名字,“你这里其实根本困不住我。”
他想说,你这些高墙,这些侍卫,这些凡人的手段,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若我真的想走,你,连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都不过是纸糊的牢笼,一触即溃。
陈青宵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岫,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起。他没有暴怒,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你怎么不走啊?”
“你最好走的时候,将我一起杀了。”
“否则,” 陈青宵咬牙,“我是不会让你踏出这王府一步的。”
云岫仰着头,看着陈青宵近在咫尺的,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
云岫不明白。这个凡人,这个血肉之躯,脆弱无比的凡人,为什么骨头能这么硬?这么倔?明明没有缚住他的力量,明明知道困不住他,却还是要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固执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将他锁在身边。
云岫也想跟他好好说。
他不是石头做的,能感受到陈青宵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背后,翻滚着怎样激烈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哪怕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也终究是因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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