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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宵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久远的的痛楚:“你可知道……我的大皇子,是怎么没的吗?”
“不是因为时疫,也不是因为急症,是因为手足相残。”
“他替他的父皇,挡了一灾。” 皇后摩挲着腕上一串光滑的佛珠,“所以,这么多年,无论后宫进了多少新人,无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这个位子……我还能坐在这里,做这个皇后。”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青宵:“你以为你那些兄弟,都是好相与的吗?青宵,你太天真了。”
皇后这些年,虽然因丧子之痛和身体原因,看似深居简出,不理俗务,但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身边一直不乏精明干练的内侍为她操持。
“你在我身边待过几年,我知道你的脾气。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性坚韧,甚至有些偏执。” 皇后看着他,“如今那个漠北来的女子,怀了身孕。陛下不知道有多开心。我很多年,没看到他这么开心过了。”
皇后看着他:“你既打定了主意,不想搅和进这滩浑水里,那你告诉本宫,你打算做什么?”
陈青宵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后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儿臣想去平定西羯。”
西羯,是陈国西边边境一个剽悍好战,近年来屡有滋扰的部落联盟。其乱不过半月前才传入京城,算不上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却也足够让人头疼,正需得力将领前往震慑征讨。
皇后闻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陈青宵选择离开京城,远赴边关,自我放逐,他想逃离这片让他窒息,也让他无力改变的旋涡。
最终,皇后叹了口气,放手任其翱翔。
“去吧。”
陈青宵领命,动作利落地筹备出征事宜。梁松清原本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可如今他已是驸马,身份特殊,按例不能再轻易随军出征。
陈青宵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这一去,便是八个月。
上一次他离开时尚且有人送,如今就只有一人。
边关苦寒,战事胶着。陈青宵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身先士卒,用兵奇诡,硬生生将西羯的气焰打了下去。
最后一役,他亲手砍下了西羯主将的头颅,悬于辕门,西羯余部望风而降,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消息传回京城,自然是捷报,是功勋。可陈青宵却并未立刻班师回朝。他仿佛爱上了这片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旷野,打完了西羯,又顺手将附近几个不安分的小部落扫荡了一番,摆明了就是不想回去。
捷报一封接一封,人却始终在边境徘徊,以肃清余孽,整顿边务为由,拖延着回京的日期。
远在魔境洞府中的云岫收到了雪雀的传信。
雪雀奉师命在边关附近已经蹲守了数月,日日监视着那位靖王殿下的动向。
云岫看着信,陈青宵大多时候在军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无事时便常独自一人,去旷野跑马。
跑马。
云岫仿佛能看见那苍茫的边塞风光下,陈青宵一人一骑,迎着凛冽的风,在无垠的旷野上纵情奔驰,像一只离群的孤狼。
就在陈青宵于边关乐不思蜀之时。
珍妃阿娜尔临盆,遭遇难产。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胎儿最终还是死在了腹中,未能降生。
阿娜尔本人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元气大伤。
此事本就令人扼腕,北漠那边得知消息后,又开始在边境蠢蠢欲动,言辞间多有不满与挑衅。
梁将军临危受命前往北漠。
与此同时,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爆发了。
一开始镇守北境,抵御北漠的梁家军,其主帅,也就是梁松清的父亲梁老将军,多次上奏朝廷,申诉拨给边军的粮饷,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拖延,导致军中怨气滋生,士气受损,他这个主帅焦头烂额,难以为继。
这些奏折传到京城,经过某些人的手,意思却完全变了味道。传到皇帝和部分朝臣耳中的,成了梁家军恃功而骄,索求无度,意图以军功要挟朝廷。
恰在此时,梁老将军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击退了北漠一次规模不小的进犯。本是该论功行赏,安抚军心之时,却突然有御史言官,隶属三皇子陈青云一派,率先发难,呈上了所谓截获的,梁家与北漠通敌的密信。
紧接着,三皇子一系的武将也纷纷出面,指证前线几次不合常理的失利,以及敌军似乎总能未卜先知,对我方部署了如指掌的种种疑点,矛头直指梁家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群情激愤。
皇帝震怒。
梁老将军被紧急召回京城,尚未踏入家门,在城门口就被卸了甲,便直接被打入了天牢,严加审讯。
梁松清作为梁家嫡子,自然也未能幸免,被剥夺了所有职务,软禁府中,接受调查。
青谣长公主闻此噩耗,惊痛交加,不顾自己身怀六甲,跪在宫门外为夫家求情,哭诉喊冤,却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早产。
即便公主在生死线上挣扎,产下一名虚弱的男婴,皇帝那边,也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铁了心要严查到底。
一时间,京城风云突变,梁家这棵昔日枝繁叶茂的军中大树,骤然间风雨飘摇,面临着灭顶之灾。
云岫知道,京城如今对陈青宵而言,已是一盘死局。
梁家通敌案看似突然,实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背后牵扯的皇子倾轧,朝堂党争,如同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
是二三皇子的手笔。
陈青宵此刻若回去,无论他争或不争,站哪一边,以他那刚直偏激的性格,等待他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猜忌,构陷,甚至成为这场权力清洗的最终障碍。
更何况,天帝幼子梁松清在人间的劫数,历经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眼看着已近尾声,即将功德圆满,重归神位。
神祇归位,往往伴随着人间气运的巨大波动和清算,京城那潭水只会更浑,更危险。
而陈青宵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雪雀从边关传回的消息,除了陈青宵每日的动向,还有几次惊险的刺杀。那些刺杀并非来自凡人敌手,而是魔境的魔物。雪雀暗中出手,替陈青宵挡下了这几道致命的杀招。
云岫看到这些描述,几乎立刻就能断定是谁的手笔,除了赤霄,没有别人。
更让云岫心头微沉的是,雪雀在信中提及,陈青宵身边,除了那些不甚高明的魔物窥伺,还隐隐有清正的仙灵之气跟随,护持,虽不张扬,却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靠近。
当日从靖王府逃离,云岫看见仙气朝他们奔袭而来,便有疑惑。
这更加证实了云岫之前的猜想,陈青宵的身份,绝非凡俗亲王那么简单。
他极有可能,也是个神仙。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仙家暗中看顾。
现在还不是和赤霄彻底翻脸的时候。他的伤势未愈,实力未复,魔境根基也尚未稳固到可以公然违逆魔尊。赤霄对陈青宵的杀心已起。
但云岫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唤来专门用于传递紧急消息的传音符
——雪雀,听令,护他返回京城,京城不久后,必有大乱。届时,我会亲自过来……
——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听说老婆来不了京城了,特意换了个地方呆,也没等来老婆,气死。
小蛇:神仙也要[狗头][狗头]
第29章 去人间
马蹄碾过官道的青石板,远处京城的轮廓隐在铅灰的云层下,只透出几点零星的,戒备森严的灯火。
密信是在驿站换马时递进来的。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封口的火漆印着凤尾花的暗纹,是皇后的私印。
陈青宵借着车辕上悬挂的风灯展开信纸,纸是极薄的澄心堂笺,透光可见纤维的肌理,只写了“勿归”二字时。
梁家卖国通敌,火已烧至尔身,皇帝震怒。
陈青宵闭上眼,鼻腔里涌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不是真的血,是记忆里西羯战场上的味道,混着沙砾和焦土,黏在喉咙深处,
幕僚掀开车帘钻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灯焰剧烈晃了晃,在陈青宵脸上投下动荡的阴影。
“王爷,”幕僚低声道,“京中耳目传讯,二殿下与三殿下已掌控九门防务,刑部,大理寺皆有他们的人,我们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几千西羯带回来的兵此刻就扎营在不远处的山坳,篝火的光映亮半片山坡,那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陈青宵说:“是反吗?提着剑闯进宣武门,剑尖对准我的父皇,还是逃?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进深山老林,对着天地喊冤,说我陈青宵没做过?”
幕僚沉默。
车外传来巡夜士兵交接的喝令声。
幕僚抬起头:“殿下没做过,可有人做得出来,梁家上下七十三口,已全部下狱。听说诏狱的水牢据说已经灌满了。”
陈青宵猛地松开手,大拇指处的扳指掉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咚”一声,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肩胛骨处的旧伤骤然刺痛,那是在西羯留下的箭疤。
陈青宵将那枚玉扳指拾起,良久,重新戴在了手上。
“回去吧,这场戏,他们搭好了台子,准备了这么些年。”陈青宵目光投向车帘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没了我这个主角,他们怎么唱得下去?”
他太清楚他两位兄长了。
皇权之争从来不是棋盘上的对弈,而是角斗场里的撕咬,亮出獠牙,不见血肉不罢休。
骨头渣子混着碎裂的玉冠,最后都被扫进史官那管轻飘飘的笔里,变成几行语焉不详的墨迹。
他想过躲得远远的。
西羯的荒漠就很好,天高地阔,杀意都摆在明面上,比朝堂上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脸干净得多。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不懂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挽得了强弓,驯得了烈马,挥得动沉铁的长枪,却始终学不会在父兄面前弯折脊梁,说那些漂亮周旋的场面话。
一个武夫,所求的不过是马革裹尸,或者解甲归田。
可偏偏,有人连这点余地都不肯留。
他们动了梁家。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第一根丝线剪断了,整张网便兜头罩下,要将他这只飞蛾缚死在里面。
梁松清,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正躺在诏狱湿冷的地砖上。
诏狱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漏下一点惨淡的,不成形的光。
水汽混着血腥和霉烂的味道,凝成一层粘腻的薄膜,糊在口鼻上。
梁松清被吊在刑架上,铁链深深勒进腕骨,皮肉翻卷开来,两次刑讯,冷水泼醒,再泼醒,意识浮浮沉沉,像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画押吧,梁公子。”审阅的人声音隔着水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认了,少受些苦。”
梁松清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里是晃动的火把。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立刻崩开细小的血口,铁锈味在齿间弥漫开。
“我没做过……我凭什么……认?”
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尖啸着落下。
不是普通的皮鞭,是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
一下,皮开肉绽;两下,血肉模糊。
疼。尖锐的,滚烫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里搅动。
这疼和他记忆里不一样。
战场上刀剑砍过来是钝痛,箭矢穿过去是灼痛,那是畅快的,带着血气的。
而这里的疼是阴毒的,黏腻的,一点点磨掉人的神志,要把你的骨头碾碎,把你的尊严踩进泥里。
昏过去的前一瞬,他听见狱卒在门外交谈的只言片语,顺着潮湿的墙壁爬进耳朵里。
“……青谣公主,昨儿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
“没用,陛下没见。听说急火攻心,回去就见了红……”
“……生了?男娃女娃?”
“是个小子,不足月,据说猫儿似的……”
青谣。他的妻子,为了,在寒凉的宫砖上跪了一天。然后早产,生下一个孱弱的,不知能否活得下来的男孩。
梁松清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额前的乱发被血黏在脸上。
风声在宫墙之间打着旋儿,卷起金水河畔的落叶,枯黄的叶子擦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碎骨般的轻响。
消息是午时过后传遍的。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卷宗,证物,人犯画押的口供,一叠叠摆在御案上,摞得老高。
太监们垂着眼从廊下快步走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透着小心,梁家这棵百年大树,这次是真要连根刨了,尘土飞扬,再无回春的可能。
栖梧宫里药气未散,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有些滞重。
青谣靠在杏黄锦缎的引枕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头上缠着避风的抹额,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针脚有些乱了,看得出是新赶制出来的。
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周嬷嬷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先福了一礼。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素帛,帛边用金线压着纹,看起来庄重,却也冰冷。
嬷嬷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帛卷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最右侧合离书三个字,写得格外端正,也格外刺眼。
“殿下,”周嬷嬷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娘娘的意思,是让驸马把合离书签了。”
她目光瞥向床边摇篮里那个裹在红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孩子睡得正沉,鼻翼轻轻翕动:“这孩子,往后便只是公主您的骨血,随您住在宫里,与梁姓再无瓜葛。”
青谣的目光落在合离书上,望向周嬷嬷,眼神有些空茫,声音因为虚弱而带着气音:“母后她也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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