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靖王府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过年。
府中上下早早就开始张罗,贴桃符,挂灯笼,扫尘除旧,预备各色年货,忙得热火朝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混合着松柏枝、腊肉和糕点甜香的忙碌气息。
云岫以前没有过过年。
在深山修行时,岁月于他不过是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的循环,并无凡人这些热闹繁琐的节庆。
如今身处其中,他只觉得新鲜,又有些不适应。尤其是那些年味里必不可少的爆竹,那震耳欲聋的噼啪炸响,对他这种听觉灵敏的蛇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空气里那股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都让他觉得难闻。
除夕夜,府中摆了丰盛的年夜饭。
长桌之上,碗碟罗列,皆是精致佳肴。
只有陈青宵与云岫两人对坐。云岫顶替的徐福云,其父徐大人远在边境戍守,年节无法回京,倒也省了云岫去徐家应付亲戚的麻烦。
皇亲国戚之间,年节走动、互赠年礼是惯例,不能免俗。
不过这些繁琐的人情往来,云岫早在入冬前就已按照礼单和亲疏关系,一一打点妥当,该送的节礼,该备的回礼,无一错漏,甚至比陈青宵这个正经王爷想得还要周全。
此刻府外如何喧嚣走动,都与这顿安静的年夜饭无关。
云岫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鲜艳的正红色宫装,不是他平日偏爱的素净颜色。
厚厚的锦缎,领口、袖口和衣摆都滚着雪白的风毛。因为实在怕冷,不仅穿了夹棉的袄裤,连耳朵都用同色的毛绒护耳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脸上那一圈蓬松柔软的白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也柔和了他惯常清冷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像个被精心包裹起来的、怕冷的雪娃娃,多了点罕见的娇憨。
入了冬之后,云岫就愈发不爱动弹。
蛇性本喜温暖,畏严寒,干脆窝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拥着厚厚的锦被,看着窗外飘雪,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一睡能睡很久。
一开始,香云见他这般贪睡畏寒,又没什么精神,兴奋问:“王妃,您这几日总是倦倦的,又贪睡,胃口也不似往常……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云岫当时正靠在榻上打盹,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睁开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香云一眼。
他可是个男人。
云岫淡淡说了一句“冬日乏困罢了”,便将香云打发了出去。
谁知道,香云这没头没脑的猜测,不知怎的就在府里小范围传开了,最后竟飘飘悠悠地,落进了陈青宵的耳朵里。
陈青宵当时正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年节贺表,听到这传闻,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噌”地就亮了起来,哪里还坐得住?他连贺表都不看了,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吩咐下去:“快,去太医院,请三位医术最好的太医过来,给王妃请脉。”
他甚至等不及太医从宫里过来,自己先一步冲回了正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期待,围着裹得像个球、正昏昏欲睡的云岫直打转,眼神热切得能把他身上的毛都盯得卷起来。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懵了,待到听明白缘由,看着陈青宵那副喜形于色、仿佛马上要当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眼看三位胡子花白、一脸严谨的太医提着药箱就要进门,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住陈青宵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我葵水来了,身子有些不爽利罢了。”
陈青宵听了,脸上明显的失望,他挥挥手,让已经走到门口、面面相觑的太医们退下。
只是事后,云岫看着陈青宵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关切又有些遗憾的眼神,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和……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虚。
而且他怎么可能给一个凡人生孩子。
可他真的不能生。
年关当下,就算是亲王之尊,许多公务也是不能停的。
京畿防务,节庆治安,依旧堆在陈青宵的书案上,需要他批示或处理。
他忙到深夜,披着满身寒气回府时,云岫多半已经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得人事不知。
这一日,二皇子妃灵羽派人送来了帖子,邀请靖王妃一同去赏京城一年一度的新春灯火会。
灵羽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爽朗活泼,与云岫这位清冷寡言的弟媳虽接触不多,只上次皇后办的桑蚕会上见过,此番邀请,大约也是想寻个伴。
云岫接到帖子,第一反应就是想推拒。
外面天寒地冻,人声鼎沸,还要忍受爆竹烟花的声响和气味,哪有窝在府里睡觉舒服。
他正琢磨着如何婉拒,陈青宵恰好回府用午膳,听说了此事。
他一边脱下沾了雪屑的大氅,一边对云岫说:“二皇嫂既然开口邀请了,你就去吧。整日闷在房里睡,我都担心……”
陈青宵看着他裹得像颗红色汤圆、只露出一张脸的模样,嘴角带了点戏谑的笑意:“……担心你会不会睡傻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愚蠢的凡人,这叫冬眠,是蛇妖大人适应寒冷气候、节省能量的天赋技能。
陈青宵见他没立刻反对,又道:“你放心去玩,我今夜正好要带人巡城,查看各处灯会和治安,到时候巡到你那边,就把你一起接回来,不耽误你回来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云岫也不好再推。
于是,傍晚时分,云岫裹上他那身厚厚的红裳,捂好毛茸茸的护耳,乘着暖轿,到了与灵羽约定的地方。
灵羽也是一身鲜亮打扮,看见他,笑盈盈地迎上来,挽住他的手臂,语气亲热里带着点歉意:“弟妹不会嫌我烦吧?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合适人,就厚着脸皮来邀你了。”
云岫摇了摇头。
灯火会果然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有栩栩如生的走马灯,有精巧的莲花灯、兔子灯,还有高达数丈的鳌山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欢腾的海洋。
空气中飘散着糖人、炸糕、热汤面的香味,还有那始终挥之不去的、属于节日特有的硝烟味。
云岫被灵羽拉着,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他看着眼前这五彩斑斓、充满生机的人间之景,看着一张张被灯火映红的、洋溢着喜悦或期待的脸庞,远处漆黑的夜空中,不时有绚烂的烟花“咻”地蹿上去,然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作满天璀璨却转瞬即逝的星雨,洒落下来。
就在某一簇特别盛大、几乎照亮半边天空的烟花炸响时,云岫仰头望着,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一丝被这盛大热闹裹挟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对于这种鲜活而短暂的热闹,所产生的、近乎怅然的触动。
他修行日久,看惯山川寂寞,岁月悠长,这般炽烈如焰火、却也短暂如朝露的人间欢腾,让他觉得陌生。
赏灯的人群中,他们远远看到了青谣大公主。
她今日打扮得也格外明丽,身边伴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气质温文的年轻公子,正是梁松清。
两人并肩走在灯下,时而低声交谈,时而驻足赏灯,举止并不特别亲密,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融洽氛围。
灵羽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云岫,压低声音笑道:“瞧,青谣大公主也来了,她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梁公子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挑,我看啊,他们俩站在一起,还真是挺配的。”
云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确实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这人间,不仅有热闹,还有这些理不清的姻缘、身份与期待。
而他,终究只是冷眼旁观的过客,一个披着人皮、学着过凡人日子等待机缘的……蛇妖。
他们在喧嚣绚烂的灯火长街上逛了许久。
起初的新鲜感和被灵羽热情挽着手臂带着走的被动感,渐渐被疲惫和寒意取代。
人潮依旧汹涌,各种声响和气味混杂着,罩得云岫有些透不过气。
他本来精神就不济,畏寒又畏闹,此刻只觉得双腿发沉,眼皮又开始打架,只想立刻回到那间烧着地龙、温暖安静的寝殿,钻进柔软的被褥里,把自己蜷起来。
灵羽却兴致正高,一直在各个灯摊前流连,比较着哪盏莲花灯更精巧,哪盏走马灯转得更有趣,还不时拿起面具比划,云岫不好扫她的兴,只能默默跟在旁边。
就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前忽然一暗。一个戴着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猛地凑到了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云岫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然后,那人抬手,干脆利落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陈青宵那张棱角分明、俊朗的脸。
灯火的光芒落在他眼中,跳跃着明亮的光点。
他看着云岫受惊后略显呆滞的表情,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孩子气的粲然笑容。
他转向旁边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笑出声的灵羽,语气爽朗:“二嫂,对不住,扰了你的雅兴,人我可要带走了,他得睡觉了。”
灵羽早就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见状也不介意,掩口笑道:“快带走吧,弟妹怕是早就困得不行了,硬撑着陪我呢,改日再请你们喝茶。”
陈青宵不再多言,转身两步就跨到云岫面前。他握住了云岫微凉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扛着糖葫芦草靶子的小贩:“想不想吃那个?甜的。”
云岫:“不想,我累了。”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疲惫模样,又是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手臂直接穿过他的后背和膝弯,微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行!” 他抱着他,“走咯!回家了!”
云岫被他骤然抱起,身体瞬间悬空,手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周围是依旧喧闹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但他被陈青宵稳稳地抱在怀里,他的胸膛坚实温暖,步伐稳健,抱着他,分开人群,朝着靖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云岫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一点室外寒气的气息,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晃眼的灯火和陌生的人脸,只觉得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最后一点强撑的意识,也松懈在陈青宵怀抱里。
回家,睡觉。
这个念头,让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快要虐了[害羞][害羞]
第12章 我会速速回去的
冬日里,云岫实在太过嗜睡了。
他可以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软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被,从清晨一直睡到日暮西斜。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模样,起初只觉得可爱,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可日子久了,见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精神恹恹的样子,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心里便忍不住生出担忧来,生怕他身体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疾。
他问过太医几次,太医也只说是“体虚畏寒,冬日倦怠”,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嘱咐好生将养。
可陈青宵还是不放心。
他觉得,总这么睡着不动弹,怕是好人也要睡出毛病来。
于是,他便尽可能地,想着法子带云岫多动一动。
这一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个靖王府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纯净的白。
午后,雪势稍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银光。
陈青宵兴致勃勃地拉着刚被唤醒、还带着惺忪睡意的云岫,来到了院子里。
他让下人们清出一片空地,又亲自指挥着,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做成人的身体和脑袋。
云岫裹着厚厚的白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绒毛将他的小脸衬得愈发精致小巧,只是眼睛还有些雾蒙蒙的,像是没睡够。
他站在廊下,看着陈青宵像个大孩子似的,在雪地里忙活。
陈青宵拍拍手上的雪,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一边揉搓着给他取暖:“你以前在边境徐家长大,那边听说干旱少雪,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怎么样,好看吗?”
云岫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厚厚的围领,显得有些闷:“嗯。”
他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廊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蜡梅树下。
那梅花凌寒绽放,鹅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雪粒,幽香袭人。他折下一小枝,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走回云岫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臂,从云岫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裘帽上。另一只手,则拿着那枝带着寒意的梅花,轻轻别在了云岫的耳后。
“人比花艳。”
陈青宵这人,明明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平日里看兵书多过诗词,却总爱在云岫面前学着文人墨客的样子,做些附庸风雅的事,说些酸溜溜的情话。
“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云岫看着他。
陈青宵没等云岫回应,自顾自地畅想起来:“多好玩啊,到时候,咱们的孩子,肯定又聪明又漂亮,我教骑马射箭,你教……嗯,你教读书写字,或者……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他说着,似乎觉得这个设想无比美好,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云岫更紧地圈在怀里。
孩子?
云岫:“……若是……怀不上呢?”
陈青宵闻言,整个人明显地愣住了。
他搂着云岫的手臂松了些,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作伪的茫然和意外,嘴巴张了张,才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这……这……”
显然,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陈青宵那套简单直白的认知里,成亲,生子,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
9/48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