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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要喝点吗?”
顾念伸手递过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被细心地拧开。
“谢谢。”
裴予安搜遍记忆,也没能找到那人的影子,只淡淡地移向窗外,望着一大片飞跃而过的荒地。
顾念说那片老小区已经拆迁,现在那里是一座空地,被建筑单位围起来,据说明年就要施工盖楼,好像是个大型的政府项目。
两人踩过残砖败瓦,沿着铁皮围挡的障碍物绕了几圈,也没能真的走到原来的小区楼栋。
“看来是过不去了。”
裴予安也没强求。
他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冬天的太阳将表面烘得暖和,他坐得也舒服。
海风腥咸,带着温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裴予安略略抬眼,望向太阳的背向,只剩破落的建筑钢筋铁泥,仿佛一场梦被啃噬得只剩骨架。
“他小时候,住这里?”
“嗯。我和他是邻居。”
“是吗。”
话里空落落的茫然,像是完全没有印象。
顾念笑了笑,伸出手,仿佛在空中捏造一层楼阁。
“你看,那个院里是铁门,每次推开,都往下掉漆。墙角贴着催缴水电的通知单,院子里晾着衣服,老花布上面会站着麻雀,有时候在上面拉屎,我妈和我爸会拿着扫帚去赶鸟。”
裴予安眯起了眼,仿佛随着顾念的描述进入那栋老楼。
“谢砚老家也是江州的,六岁那年搬过来长阳区。阿姨的工作很忙,经常是连续几周也不回来一趟,就算回家,时间也很短。她生活不算富裕,但会给我妈妈不少生活费,哭着说她没办法回来,请我妈帮忙照看谢砚。我妈没要,因为小砚很乖,又乖又勇敢,没人不喜欢他。小砚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半夜会饿得小声哭。我听见了,就会把他带回家吃饭,哄他睡觉。我家陈设简单,老木桌、绣着莲花的靠垫、玻璃柜子里还有几个旧瓷碗。墙角落着一只脱漆的小木椅,是专门给小砚的位置。”
仿佛被他虚构了记忆,裴予安仿佛真能看见自己正坐在小板凳上。转头时,目光落在窗台上,一块小黑板挂在那里,边缘钉着一张撕碎的红纸条,像是某年春节没扯干净的春联角。
“他小时候喜欢画画,画房子,太阳,还有动物。有一次他画了只狗,说是他最喜欢的小伙伴。还给它起名字,叫...”
“豆腐?”
裴予安的声音比风还轻。
“……”
顾念不说话了,下颌绷得紧紧地,还在抖。
裴予安回神,望着顾念涨得通红的脸,失笑:“你哭什么?”
“...嗯,豆腐。他说它白胖白胖的,一走路就哒哒哒地抖脸蛋,像嫩豆腐。小砚那么喜欢那只小狗,但从某天开始,他和他妈妈再也没回来。豆腐等不到他们,每天都站在门口蹲着,守着,等着。我给它喂食它也不吃,喂水也不喝。狗比人忠诚,它只认小砚一个主人。我再怎么努力也劝不动。”
“……”
“它等啊等,等到胡子变白了,头也抬不起来了。眼皮耷拉着睁不开,还是每天在门口等。”顾念红着眼睛,“可小狗不吃不喝能撑多少天呢?”
“……”
裴予安闭上眼,掌根撑着额头,眼睛模糊。
明明没见过的小狗,可掌心为什么还残留着那样柔软的皮毛触感?
“我到现在都不懂。明明小砚那么喜欢它,为什么把它留在家里?为什么他和阿姨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去哪了?”
顾念的眼泪往下砸,很安静又很凶猛。仿佛被抛下的不止是豆腐,还有他。
裴予安抬手帮他擦眼泪,但擦不干净,像是跨越十几年还没能干涸的河。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顾念用袖子蹭眼睛,声音哽咽,但依旧没什么攻击性。他问得很轻,像是怕给裴予安增添没有必要的负担,刚问出口,便又吞了回去:“...抱歉。你跟他太像,可能真是我认错了。”
“顾念。”裴予安将身体坐正,与那人四目相对,“你再好好看看。你确定我是谢砚?”
“...啊。”
顾念通红的眼睛微微张大,红着耳根退开半个身位。裴予安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快看。”
“好。”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很缓慢地抬眼。
那个人其实长得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六七岁的谢砚脸上还有婴儿肥,单纯又开朗,哭也喜欢扑在他身上,笑也喜欢扑在他身上,像个毛绒团子背包挂件。
但现在,他抽成一棵纤细优雅的树,阳光下,那双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清亮的眼睛倒映着星点的光晕,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
“嗯。不会错。我不会认错。”顾念望着裴予安的眼睛,“小砚,你以前也总是这样。”
“什么?”
“受了委屈会忍着。就像现在这样。可你一转身就会哭。哭得脸都花了。你看,”顾念的视线落在裴予安手腕的那道疤痕,想要提起那年救人的壮举,可又怕裴予安想起这些会害怕,只是红着眼睛摇摇头,“...总之,你总是先勇敢,然后躲起来哭得很凶。”
“……”
明明自己哭成了水龙头,还要造谣别人从小是个小哭包吗?
裴予安从兜里翻出两张餐巾纸,糊在了顾念脸上,终于忍不住笑:“真没想过,还能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你承认了?!”
顾念呆呆地看他,眼泪还愣愣地往下淌。
裴予安双手后撑,向后仰着脸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尝风里十几年前残留的味道。
“说说我家的情况吧。比如...我妈是做什么的?”
顾念回过神来:“我不知道阿姨做什么工作,她隔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见她,身上都有一股消毒水味。我一直以为她在医院上班,可她衣服上的味道,又跟医院的不太一样。她总会在门口先站一会儿,把手洗干净才进门。我本来以为她是为了就近上班才搬到这里的,可她工作地点好像离这里很远。我总觉得...她好像在躲着什么。”
裴予安闭着眼想了半晌,过去的记忆碎在深处,像是星辰碎屑,顾念说一点,他就能想起来一点,但依旧看不清全貌。
他睁开眼,望着脚底这条破旧的公路,垂眸想了想:“她开车上班还是坐车上班?”
“坐车。”顾念抵唇想了想,“我有一次放学回家得晚了,竟然撞上她回家的日子。我看她从212路下来,跑着坐上了302,包带都跑断了。但这两条线现在都已经没有了,大概是这一片拆迁的原因吧。”
裴予安点了点头。
他找了半天才在地方论坛扒出存档的老线路图,叠加在地图上才确认位置。地图上的标注很旧,线路图也早已灰掉,但依稀还能看到模糊的蓝线延伸至那片早年被废弃的工业区。
裴予安将这条线路重新输进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用指腹缓慢放大3D卫星图,路线交错如蛛网,周围的厂房、旧楼、废弃医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浮现出来。
他忽然问:“你那时候每天出发几点上学?”
“七点。”
“她比你走得还早?”
“嗯。那次我六点刚醒,就能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之前听我妈说过,她好像九点上班,路上要走三个小时。我本来以为是为了方便她工作才搬到这的,可细想又觉得不合理。”
“...三个小时。”
裴予安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弱得听不清。
顾念担心地看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
裴予安盯着地图,眉眼俱是苍白。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才能见一次的母亲怀里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的消毒水,刺得他鼻子胀痛。而给他垫桌角的,是一件破旧的白大褂,白大褂标签的刺绣上写了两个他看不懂的方块字,是...
下一秒,裴予安夺过顾念手里的车钥匙,用力拉开驾驶室的门,‘砰’地一声甩上,惊天动地。听见引擎急速旋转的声音,顾念如梦初醒,坐上副驾驶,还没来得及说话,裴予安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剧烈的推背感袭来,挤压着顾念胸腔里的空气。
一条老旧的路,全是坚硬又粗糙的小石子,将车颠得上下起伏,顾念担心裴予安的身体,一直想要让他停车,可那人冷着眼,一直望着前方的某个终点,一路颠簸、充耳不闻。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滋’一声尖锐的急停,轮胎几乎要被地表磨爆。
裴予安站在远处,风把废弃厂房前的铁牌吹得哗哗响,半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斑驳不清的字迹。门口依旧有人巡逻,穿着深蓝色制服,保安的人数翻了倍。
仓库破败依旧,砸伤他额头的那盏灯还挂在那里,远远地,反射着太阳的光,冷然刺进他眼底。
他来过这里。
就在几周以前。
而赵聿说过,这里是——
“怎么来这里了?当年这里起了一场火,后来就废弃了。这里好像是什么研究所...”
顾念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害怕惊到裴予安。那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先锋医药病理实验中心。”裴予安大脑嗡嗡作响,“为什么,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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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八点,赵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落地窗外是一片寂静,霓虹退散,高楼沉睡,只有桌上的纸页偶尔翻动一声。他坐在原位,笔停在指间,侧头看了眼腕表,眼神没什么情绪。
门响了。
“进。”
来人是先锋医药资料部的副组长,神色有些犹豫,手里捧着一叠影印出来的资料:“赵总,您之前提过的事。我们去查了先锋医药过去十五年的员工名单,包括试验病人、护士、医生、临床研究助理...所有备案档案都过了一遍。”
“走的内部通道?”
“是,权限足够高了。能查的都查了。”副组长慎重地压低了声音,“...也没让其他人知道。”
赵聿点点头,语气平淡:“结果呢?”
“没有任何‘裴知薇’的记录。”
对方垂着头,一页页翻给他看,“她不在志愿者名单里,也不在正式员工、合同制人员或外聘人员之中。整个系统,无论是内部审批流、薪酬表,还是试验记录,都查不到这个名字。”
赵聿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合上笔盖,眼底转过思忖。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档案馆那边呢?我记得老楼那边有个资料室,一部分纸质档案因为合规要求,至今未电子化。那些实验材料、样本流转、流程签字表应该都还在。”
对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公文袋里摸出一串编号钥匙,双手递过来:“那边是老区域,日常封锁着。不过钥匙还在,我这就派人陪您过去...”
“我自己去。”赵聿接过钥匙,“你早点下班吧。”
先锋医药档案室,凌晨三点半。
白炽灯亮起,灰尘随着气流微微浮动。
赵聿一身冷色西装,站在陈旧柜架前,手中翻着一叠叠泛黄的纸页。空气里有些潮,纸张起了卷,标签退了色,字迹有些模糊。他手上戴了白手套,动作极稳,视线像刀锋般从每页上扫过。
没有。
还是没有。
找了七八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藏得真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刚欲合上一沓文件,余光却捕捉到什么。
是夹在页角的一张换药记录。极不起眼的一页。左上角印着试验编号,右下角却有一道潦草的手写签名。
赵聿低头看了半秒,然后骤然定住。
一行医嘱,用黑色圆珠笔写下。
【实验编号:A13-9/Case012-患者反应需密切监控,若出现持续性震颤与短期记忆错乱,考虑减量并加入β-神经阻滞剂缓冲】
黑色墨迹在纸上晕开墨色,笔架结构看不清,但依然清晰。
而最后的三个字,攫住了赵聿所有的注意力。
【主治医师-裴知薇】
真相太尖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赵聿闭了闭眼,缓缓把那张纸收回档案袋。关灯,离开。
一整夜,他都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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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剧情,下章剧情。之后,嘿嘿嘿,嘿嘿嘿。
第47章 仅有的第二例病人
水霖疗养院办公楼顶层只有一间办公室。
赵今澜倚靠在办公椅背,手里翻着一页病人交接记录。她捻纸的动作轻缓,手腕间一串檀香念珠蹭过柔软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晨光中,静谧温馨。
敲门声响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颇为意外:“阿聿?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
赵聿站在门口,风压着肩膀上的线条,笔直利落。他拉开椅子,坐在赵今澜对面,手肘搭在扶手,双手微叠,向后靠坐得从容舒适。
秘书进来向茶壶里添了热水,选茶叶的时候犯了难。这位赵家大少爷不怎么来做客,而她的数据库资料缺失,一时不知道是该选大红袍还是龙井。
“茉莉花茶。”
赵聿随口解围,这更让秘书难做——茶柜里根本没有这种廉价便宜又浓香的茶品,拿出来招待人显得掉价。
赵今澜温声一笑:“龙井吧。”
不多时,一杯清透温绿的茶盛在白釉茶杯中,递到了他的手边。
赵聿接过,抿了一口就放下,似乎兴致缺缺。
“心情不好吗?”赵今澜温声问,“你平常不会跟人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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