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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几乎透明,鬓角湿透,汗与冷水交织着沿颈侧滑落。呼吸急促又浅,每一次起伏都像把火灌进肺里,整个人像被一场高热烧得发烫发红,却偏偏冷汗不止。
低头的一瞬,他轻轻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眼尾泛红,睫毛湿得结成一簇簇,像吐过几次,眼里却没有焦距,只映着一层危险的水光。狼狈、虚弱,几乎要溶解在高烧里。
赵聿望着裴予安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神情一紧。
“怎么吐了?头疼?”
“...别过来。”
裴予安摇摇晃晃地往后躲,贴在瓷砖上,呼吸紊乱。
“手机怎么不带着?在这里呆多久了?跟我出来...”
“...别过来。”
不管赵聿说什么,裴予安只是这么一句,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也认不出他的人。
“好。我带你去医院。”
赵聿不再浪费时间,踏前一步,刚要伸手,那双本来涣散的瞳孔就像被骤然灌入了刀刃,倏然一缩,变得冰冷、狠厉,几乎是野兽警觉性的反应。
“...我说了,别碰我!!”
双耳嗡嗡作响,视线扭曲失焦,他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身份,单纯地把所有人当成了威胁他的入侵者。
赵聿不顾他的推拒,握着他的腰,将浑身发颤的人搂紧,想把他带出这一片潮湿的空气。
裴予安烧得浑身无力,几次挣扎也推不开赵聿的钳制。绝望之下,他左手一把抓过洗手台边的剃刀,刀锋贴着掌心,猛地扎了进去。
血从掌心‘呲’地溢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蒸汽灌入彼此的呼吸。
狰狞的伤口随右手微微颤抖,裴予安却苍白地弯起了嘴角。
像是在绝境中找到了唯一能控制自己的方法,本是软得无力的身体被疼痛再次激发出潜能,他早就学会了如何用痛来把自己拉出混沌。那一刻,他反应快得可怕。
他转身、冲向窗边,动作狠准,完全不拖泥带水。窗被他一把推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三层楼下,带刺的树丛和尖利的铁护栏在寒风里冷然矗立,在裴予安眼里却是一汪安全的温柔乡。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脚腕虚浮地踏上窗沿,立刻就要往下跳。
“裴予安!”
赵聿声音像爆裂猩红的钢水,带着十分的怒气和惧意。他猛地冲上前,从背后一把箍住他,将人硬生生拽回室内,压倒在地。
可裴予安的反应,比他想象得更快更狠。
他回手就朝赵聿划来,刀尖带着血,直直划破赵聿的前臂,凌厉得像野猫拼死挣扎的爪,拼尽一身防御本能,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赵聿没退,也没躲。血顺着手臂淌下,湿透衬衫,殷红刺目。他一言不发,只一只手死死攥住裴予安的手腕,血从两人指缝里溢出来,他也没松开半分。
“是我。”他声音沉怒,像是要拼命地压住一场失控的火,“看清楚,是我。”
“滚、开!”
裴予安的眼神仍然冷得像刀,一身狠劲儿没散。汗湿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热得烫手,眼神却冷空得近乎无物。
赵聿反握住他的手,鲜血在两人的伤口间交融,一滴滴砸在瓷砖上,溅起极轻的回声。
“予安,是我。”他望着那双失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耐心告诉他,“赵聿。”
终于,那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一道沉重的帘子被风挑开了一角。
他喘了一下,喉咙干哑得像是火在烧,嘴唇几乎动不了,但还是唇齿慢慢挤出一个名字:“...阿聿?”
声音几乎没有气息,像是在火场深处喊出的一声求生。紧接着,他指尖一松,刀‘咔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冰冷的声响。
“好了,没事了。”
赵聿抚着他汗涔涔的侧脸,把他压向自己的胸膛,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像是安慰一颗忐忑破碎的心。
“...疼。”裴予安沾着泪的睫毛颤抖,很轻地倾吐着濒临崩溃的秘密,“我疼...”
几个字,带着血扎进赵聿的心底,让他控制不住惊怒,胡乱地将人揉进了怀里:“我在,我在这。”
下一秒,手臂蓦地一重——裴予安彻底昏了过去。整个人软进他臂弯,骨架像散成了一把风里的沙。他的体温高得骇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得又快又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燃烧最后的力气。
赵聿抱着他撞开门,走廊上的画框被震得晃动,几幅倾斜着碰撞在一起,玻璃应声碎裂,碎片沿着踢脚线滚落出细微的脆响。
裴予安的手腕软垂着,每一滴血都从指尖悬下,坠落到地面,溅出细小而黏稠的痕迹。赵聿按住那道伤口,掌心因用力而发颤,指节泛白,却没有一丝松懈。
管家急切地奔过来的那一刻,赵聿甚至没有抬头,只吐出一个字,冷得像刀:“滚。”
赵家尽可以磨损他的意志、拿他的命开价,却不该在他眼皮底下动裴予安一根指头。
他几乎不敢去想——若是那一刻,砸门进来的不是他,又会发生什么。
裴予安哪怕在意识混乱时,也不会被困住,不会屈从。
他是真的会跳。
他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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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冷白,亮得刺眼,却没有半分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静得连通风口的轻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赵聿坐在长椅上,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在那片白光里像一抹无法擦去的暗色。医生刚离开,隔离门‘哒’一声合上,厚重的玻璃将里头的一切病态都隔绝在外,只剩灯光在门缝间反射,像一条冷硬的缝隙。
他盯着袖口泛黑的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予安身上滚烫的高热。
他慢慢地攥紧手掌,像是想要留住那人的体温。
倏地,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地一声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封邮件弹出,收件人是他,发件地址却是一串冗长凌乱的字符,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看得出,是那种临时注册、随后抹除一切来源痕迹的匿名账号。
邮件正文空白,只挂着七个附件。赵聿点开第一个,复杂的加密文档弹出,每一层子文件都需要单独授权。目录表面上杂乱无章,却在每个分区都能看见醒目的标签。
【A系列药物毒性研究】【KZ-相关症状】...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电话震动打断了思路。
“赵总,抱歉,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许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懊悔,“汇翎已经被一家小平台彻底收购。平台资料显示仅四名雇员,三个法人名下公司交叉重叠,几乎不在大陆运作,所有实验数据都锁在本地服务器,无法外取。”
赵聿的眉目微动:“缓解药呢?”
“...完全断供。”
那头的声音沉重,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坠下去再无回响。
赵聿缓慢闭了闭眼,手指压上太阳穴,袖口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挡在眼前,良久没有放下。
许言犹豫了一瞬:“赵总,要继续追查那家公司的法人背景吗?”
“不用了。”
“可是——”
“我给你转了一封邮件,请神经科学专家优先解析。记得保密处理。”
“好的,请放心。”
电话挂断,空旷的走廊只剩他一个人。赵聿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放下,目光落在隔离门后方那道亮起的抢救灯光上。手指微微蜷起,指节紧绷,像是要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全压进掌心。
就在此时,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只有四个字。
赵云升发来的。字句简短,口吻亲切,像一声不动声色的施压,又像温情的慰问。
‘阿聿,你还是我的儿子。只要你低头,我会原谅你的。’
赵聿压着手机屏幕的大拇指过于用力,而褪去血色。
下一秒,第二封短信接踵而至。
‘现在收手,我给你药。’
几秒的沉默过后,‘砰’地一声爆响,手机被狠狠砸在走廊墙上,四分五裂。
第56章 亲我一下,我吃一口
距离裴予安上次住院也不过才短短几周。
短时间内病人频繁地住院,医生却依旧没能确诊病名,甚至没有特效药可以治疗。
“根据您提供的那份资料来看,KZ-13确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神经退行症。表面症状和其他病种相似,但诱因完全不同。诱因是资料里的‘A药’引起的基因链段变异。换句话说,很有可能是损伤型后遗症。”
赵聿坐在床边,伸手拂过裴予安苍白的眉眼,在尖削的下颌边缘轻轻摩挲,‘嗯’了一声。
“您知道‘A药’可能是什么吗?”医生犹豫着问,“根据您发过来的资料,我倾向于认为,这种‘A药’与贵公司生产的Alpha13-9的前驱体一致。”
赵聿抬眸,医生后背一凉,赶紧添了一句:“当然,只是前驱体,最后合成步骤可能天差地别。我们都知道,Alpha13-9是不可能导致这种后遗症的。”
赵聿重新将视线移向监护仪,不置可否地:“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只想知道,这病到底能不能治。”
医生沉默了几秒,像是慎重斟酌字句:“汇翎自主研发的缓解剂,只能延缓神经退行速度,无法阻止疾病进展。换句话来说,目前没有特效药。另外,病患之间的个体差异不同,尤其...裴先生是唯二的已知病人,没有足够的试验数据。这种药对裴先生的效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如果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我们必须要拿到研发渠道和药物长期供应权。”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器的滴答声。赵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收紧,薄薄的骨节泛白。
“依你来看,如果仅仅靠着现有的缓解剂,他还能撑多久?”
“按照这种退行速度,保守估计,一年。”医生艰难地说,“不排除突然变好或者变差的可能。”
“如果将缓解剂研发渠道拿回来,能再多保他几年?”
“应该能。”医生说,“努努力的话,甚至能撑到特效药面世的那天。毕竟,汇翎已经研究了十多年,手里应该有积累的数据了。”
“是吗。知道了。”
赵聿的声音过于平静,沉稳得让人不安。他握紧了裴予安纤细的手指,没再开口。
之后,病房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夜色沉寂得近乎压抑,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这件房间里的时间近乎静止。
退烧药打了,可裴予安后半夜又烧了起来。
床上的人气息凌乱,眉心紧蹙,额头湿漉漉地粘着凌乱的发丝。他身上盖着薄被,却依旧轻轻发抖,体温高得不真实,像是被困在一场持续的大火里。
赵聿坐在床边,手中的毛巾已经换了第五次。每一次他拧干水,都极其用力,手背上青筋凸显,却在落到裴予安额头时收敛到近乎轻不可察的力道。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水意,沿着那人滚烫的太阳穴、发际缓慢抹过。
裴予安在昏迷中发出断续的呓语,声音轻得像呼吸,被烧得浑浊的喉咙里挤出不成句的音节。他眉心忽而收紧,手指在被褥上蜷曲,像是从某个梦魇里挣扎出来。
“阿聿!”
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悸和急喘,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他眼神散乱,浑身发抖。
赵聿正低头,手里拧着刚换好的冷毛巾。听见动静,他立刻握住裴予安的手:“我在。”
他俯身,把毛巾放到裴予安额头,手指在他太阳穴轻轻按了按,声音低哑:“别动,别说话。”
床头灯的光昏昧,照得空气都像被蒸腾过。裴予安从烧得混乱的梦境里醒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喉咙干涩发烫,呼吸像被什么压着,每一次都艰难。他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靠在床边的一个高大身影,那人侧影笔挺,肩线绷紧,像一座撑住整个房间的影子。
裴予安固执地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哑音。喉咙被灼烧般的痛感割开,他执拗地摸到赵聿的袖口,轻轻勾住,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赵聿的动作停住,垂眸看那只几乎滚烫的手。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裴予安手上,把那点微弱的抓握包住。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缓:“我在这,不走。”
裴予安费力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把力气全都耗在抓住他袖口上,带着某种执拗的要求。
“好。”
赵聿俯身,将被角掀开一些,动作小心地把裴予安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那人被高烧折磨得几乎脱力,手臂一环,就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轻微地颤抖。
赵聿半只手掌握着他汗涔涔的侧颈,指尖在他后颈顺着骨节按压,安抚地压沉他紊乱的呼吸,像在安慰、像在占有。
裴予安终于不再挣扎,半阖着眼半昏半睡,呼吸断续,喉咙里溢出几句不成调的梦话,音节含糊。
“我不签...不...我错了...妈...我不走...豆腐还没吃饭...”
他的额头滚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赵聿颈侧,呼吸也灼得人心口发紧。偶尔他眉心皱起,像在梦里看见什么不安的影子,身体微微一紧,似乎要缩回被子里。
赵聿俯下头,声音极轻,几乎是呼吸贴在他耳边:“是梦。予安,是梦。”
他的话不多,音色沉而稳,像一根线,把那人从梦魇的深处一点点牵回来。
裴予安绷着的手脚慢慢松懈,头微倒向赵聿的怀里,没盛住的眼泪顺着眼尾淌下,像是离开故乡那年,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等到太阳再升起时,梦里的黑潮褪去,大脑终于缓慢地开始转动,自我意识也拿回了空闲已久的主动权。
裴予安缓缓睁开眼,一片模糊里,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高大身影。
“...你没睡一会儿?”
裴予安声音哑着,说完一句就咳。赵聿拿一支吸管压在玻璃杯里,二指捏着吸头,压在那人柔软浅淡的唇边:“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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