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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予安垂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顾医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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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父母的家就在距离汇翎诊所不到半小时车程的街区。
小区半新不旧,墙体略有些褪色,沾了十年左右的风霜。
电梯坏了,裴予安只能徒步爬上六层。他手里还拎了一兜水果和便当,站在门外时,已经气喘吁吁。
门从内打开,是一张憔悴的脸。
中年女人穿着家居服,挽着发,几缕白发夹杂其间,却梳得整齐。她的眼睛浮肿,眼下有青黑,像是几夜未曾合眼。
裴予安刻意低着眼,别开了与她的视线。
“陈阿姨,我路过,就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孩子,你有心了。进来吧。”
她接过裴予安手里的袋子,指了指虚掩着的屋门:“老顾病倒了。在睡觉,轻点。”
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焚香味,混合成一种掺杂了几天未散的潮气,经久不散。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盘简单的清供,角落木架上立着一张顾念的照片——他穿着便服,笑容干净温和,眼神明亮,像还在安慰看着它的人。
裴予安安静地望着照片,直到一杯温水搁在了他的手里。
陈阿姨坐他身边,也与他一齐望着顾念。
“这几天,多亏了你。小念的遗体认领、火化、骨灰安置,都是你帮着跑。我和他爸...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裴予安接过水,低声道:“这都是我该做的。他是我的朋友。”
“你又去警察局了?”
“...嗯。”
“他们怎么说?还是要以自杀结案?”
“嗯。”裴予安低声说,“但我不相信。”
闻言,她停顿了一瞬,深吸了口气,嗓音低下去:“顾念这个孩子,从小就总怕亏欠别人。在那么多专业里,他偏偏选了压力大、又容易背人命的职业。他说他小时候被人救了一命,以后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妇人温柔地红了眼睛:“他说他啊,得活得久一点,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他哪会轻生啊,他连一杯水没喝完都会盖好,怕落了灰,我们喝着不舒服。又怎么会抛下我和他爸?”
她盯着桌面,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算了。我会去找证据,把害死他的人找出来。如果背着这种污名,小念在那边,也会不安心的。”
裴予安低下头,右手一下下地扯着衣袖剐蹭出的线头,良久,才说:“我也会帮忙的。”
陈阿姨看了眼这眼熟的小动作,微怔住。
但她很快压下心底那点违和感,轻声说:“小念几周前回家吃饭的时候,看着很开心,在我和老顾面前提起你。说遇见你,像又多了个弟弟。”
她拍了拍裴予安的手,红了眼睛:“他没看错人。”
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裴予安坐不住,逃避似的转头,看向那间屋子,里面被翻得有些乱,衣服、书本、电子设备都零零散散地铺展在地,塑料和金属封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眼。
陈阿姨慢慢地起身,坐在那堆凌乱的杂物间,像是最后一次拥抱儿子的体温。
“孩子,帮我把那个纸箱子拿来。”她说,“如果这些东西不收起来,我怕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家门。”
纸板箱也沾上了檀香的旧味,裴予安坐在妇人的旁边,接过那些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压在箱底。
顾念自己租住的公寓已经退租,大部分的衣服已经都被封在箱子里,而在父母这里,更多的是小时候的回忆。
比如,几件被洗褪色的棉布套装,戴着兜帽,大约是十几岁的时候穿过,是个小名牌,质量不错,线头很结实。
裴予安抚过柔软的袖口,指腹沾上了那年夏天的温度,耳边依稀响起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脆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日子总是难熬。苦夏起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有那个少年会带着一身薄荷味冲进这片灼热里,用沾着水汽的玻璃杯冰着他的侧脸,说——
...他说什么来着?
记忆像是被撞散的玻璃,洒了一地。裴予安来不及弯腰捡起,光就灭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块块填不满的空洞。
还有一些看不出什么形状的涂鸦,右下角的评价不是C就是D。陈阿姨接过那副画,先笑,眼泪接着才来。
“小念从小就没有什么绘画天赋,比不上小砚。那孩子...”
一个久违的名字从她嘴里溜了出来,她自己也愣住,像是本能反应。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从衣柜里翻了几下,抱出来一只上了锁的小箱子。
“小砚是邻居家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也乖,很招人喜欢。小念小时候整天念叨的都是他,恨不得当亲弟弟来养着。非说什么,‘顾念谢砚听着就很像亲兄弟’。可惜,那孩子搬走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留在家里的东西,小念都给他收着,说等到再遇见的时候要还给他。”
她抚着箱子上的一层灰,眼睛带着怀念:“这孩子啊,重情,念旧。什么东西都想捡回家,最后反而把自己丢了。”
她转身抽了张纸巾,沾在眼角,转身想解开密码锁,却听见‘砰’地一声,锁扣已然弹开。深棕色的箱子翻开,裴予安正从里面拿出一张稚嫩的蜡笔画,低着头在看,像是重拾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旧时光。
“你...”
她愣住。
裴予安也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顾念跟我提过,好像是谁的生日吧。我随手试了下,没想到开了。”
陈阿姨望着裴予安笑起来的轮廓,眼眸一颤,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荒谬,最终只是问:“你说,你叫裴予安?”
“...嗯。”
“是吗。”
陈阿姨专注地看着他,那种神情柔软、温和,仿佛在看一个走丢的孩子。所以她没多问,只是抬手抚过了他的后脑,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顾念留在父母家的东西实在不太多,两个小时就全都封进了三个箱子里。
裴予安帮着搬进楼下的仓库,用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地封上边角缝隙,不让虫蚁有机会钻进去。
转身离开时,陈阿姨把那个属于谢砚的小箱子抱给了裴予安。
“予安,这些你收着吧。小念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
“还有这个。”
陈阿姨从兜里拿出一只木雕小狗。木色被岁月磨得发亮,一层新漆盖过,油温温的润着木纹,让人很想摸一摸。
裴予安说了声‘好’,将小狗放在箱子上。木雕安静地地趴在那里,像是眺望过去的风信标。
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照片。顾念的笑容一如既往,眼神清澈温和,像隔着无形的距离,永远停在那一刻。
“多来家里坐坐。等开春了,阿姨跟你顾叔给你做油炸豆腐吃。”陈阿姨犹豫了很久,才伸手轻抚裴予安的侧脸,“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里面加了...”
“柠檬。”
对方没躲开,睫毛轻颤着垂了下去,低头的角度、因为忍着哭而绷起的唇角,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眼泪一瞬间决堤,她靠了过去,在裴予安的肩上哭得发抖:“小砚...小念他走了...他走了...”
那天下午,空气很潮湿。
水汽凝结在玻璃相框上,慢慢地滑落,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春雨。
赵聿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魏峻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大衣,在他耳边担心地提了一句:“裴先生回家之后就没出房间,晚饭也没吃。”
“知道了。”
赵聿挽起袖口,仔细洗了手,才很轻地推开门。
屋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一圈孤单的光,将裴予安蜷着的背影映得单薄。
床头柜上一只木雕小狗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支微型USB半悬在狗爪子边;一只旧箱子摆在飘窗正中,纸张胡乱地铺满了窗台和床,而裴予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睫毛潮湿。
赵聿弯腰捡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画作,还有几张泛黄的快递单和水电通知单,归置到柜子里,才坐在床侧。
“哭了多久了?”
赵聿拇指揉过他的侧脸,一行泪又滑过,急促又滚烫,掉在枕头上,把本就发潮的布料晕的更湿热。
赵聿靠在床头坐,把人翻了个面,让他伏在自己的怀里:“放过枕头吧。这几天,已经受潮得要生虫子了。”
“……”
衬衫很快就又湿透了一小块。赵聿右手压在裴予安的后背脊骨处,用掌根揉着往下推。
尖锐的酸疼刺穿了他昏昏沉沉的意识,裴予安终于动了动,喘了口气,迷茫地看着赵聿。
而对方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缓慢又有力道:“小时候,赵先煦找人堵我,最后见血了,他反而吓着了,怎么吃药都不好,全家都急得团团转。赵云升给他专门找了个老中医,给他扎了几周的针灸,好了。位置,好像就是在这,治心悸受惊的。”
裴予安趴在赵聿胸口,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细碎地晃动,半晌,他才闷声问:“你呢?”
“什么?”
“不是见血了吗?”裴予安问,“你也没比赵先煦大几个月吧。他吓着了,你呢?”
“我命硬。”
漫不经心的三个字,略去了所有一个人熬过去的年少岁月。
裴予安把脸埋进了赵聿的胸膛,衬衫很快又湿了另一大片。赵聿叹口气,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把人抱进了浴室,剥掉衣服扔进了调好的温水里。
“要哭,也得洗干净了、吃饱了再哭。”
他解下手表,丢在洗手台上,取下花洒,半坐在浴缸边,把人按在自己的腿上,用温热的水冲过那人的后颈。
指腹从上到下揉过,裴予安闭着眼,动也不动地,直到水声渐歇,他才疲倦地睁开眼,从水里出来,踩着防滑垫,穿上一件递过来的白衬衫。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裴予安拨开镜子里的水雾,望向自己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慢慢地抹掉了最后一滴泪。
镜子里,赵聿站在他身后,手臂绕过他的锁骨,给他系着纽扣。
“哭够了?”
“嗯。够了。”
“想怎么做?”
“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怎么查?”
“从死亡现场开始查,汇翎开始查,从方宁教授开始查,从他的同事开始查。他们给警方的口供很奇怪,我那几天跟顾念见面,他根本没有提起被投诉的事,也很难相信,他会因为职业焦虑就去投海自杀。如果那些人做了假口供,就证明他们都在隐瞒什么,不排除集体谋杀的可能性。”
裴予安慢慢地抹去发丝的水渍,像是在借助这个动作来厘清混乱的思绪:“方宁教授那么器重顾念,但是汇翎被私有化收购以后,却没有带上顾念一起走。为什么?是顾念自己不想走,还是出资的平台不想要他?如果是后者,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
“转过来。”
赵聿手臂稍微用力,拽着衣领,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帮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
他已经不敢再让裴予安推理下去了。但那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哭了几天,人没力气,不代表他的脑子也停止转动。
“你说,是谁收购了汇翎?这么小众的研究,短期内根本不赚钱,收购的人莫非也是个慈善家?另外,他们为什么要迁址?是在躲什么?难道...”
“不知道。”
赵聿又一次打断了裴予安的话,终于将那人微微惹恼。他按住赵聿的手,半挑起眼:“你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赵聿眼睫微敛,在咫尺望着他,眼神看不出情绪。
“我为什么要知道?顾医生是跟我有什么特殊关系?全世界每年有多少人死去,难不成我要一个一个地去查?”
“...说得对。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是我一个人该做的事。”
裴予安轻笑,苍白的眉眼久违地染上了软绵绵的戾气。他拨开赵聿的手,扯开了最上面的纽扣,像是故意要跟他对着干。
他走近半步,唇角半抬,礼貌地问:“赵总,您还没收回我总裁特助的职位,对吧?”
“……”
“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能需要在职权范围内做一些抽调。当然,您不用担心我挪用公款,我每一笔支出都会详细记录下来,以供后期记档。”
“……”
“还有,如果您方便的话,能把许特助借我两天吗?我想向他好好学习,以便将来更好地辅助赵总做事。”
牙尖嘴利的猫儿又亮出了尖利的爪子,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想扑上去咬人。
赵聿眼眸一深,托着他的腿窝,直接把人扛在肩膀。
天地倒转,裴予安一声惊呼,被折在肩上一瞬间破了功,又气又笑地用拳头砸他的背:“赵聿!说不过我就动手是吧!”
“吃饭。”
“你又来了!”
“不吃的话,我就炒了你。”
“……”
不管哪个炒都不太妙。
裴予安在赵恶狗的侧颈泄愤似的咬了一口,让他明天顶着牙印去开会,让他颜面扫地。
第二天许言来上班的时候,赵聿提起,让他跟在裴予安身边三天。
许言接收到了新的工作任务,却一愣:“可关于顾医生这些事,您不是已经都查清楚了吗?”
赵聿指尖轻叩桌面,停了几秒才开口:“他还不能跟赵云升开战。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承受不了。另外,顾念把那些东西留给我,大概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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