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咳...咳...”
他肩头的纱布刚换,啤酒瓶炸口划出的伤埋在下面。疼痛如暗潮,咳一次就磨一次,眉头随着轻喘皱起又松开。
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他才掏出手机,垂着眼睛,在电话簿里缓缓地往下滑,最后,在一个名字前面停住,用青白的指尖轻轻地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电波里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语气淡淡:“没想到你会选择现在打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接。”
“有事?”
“有事。我打电话,是为了跟你讨论下归属问题。”
“嗯,说。”
对方听上去对裴予安的困境早有预料,声音颇有些兴致缺缺。
裴予安单臂撑在江边的锈栏上,声音慢悠悠地:“我手里现在有一件大衣、一块围巾,都挂在家里熏香供起来了,准备当成传家宝。赵总,您下次能不能再送我条裤子?凑一整套,比较方便召唤神仙。”
对面沉了一下,似乎是翻阅文件的声音被搁住,又似是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你要跟我讨论的,是衣服的归属问题?”
“否则呢?”裴予安支着下颌笑,“赵总不会在期待,跟我讨论‘我’的归属问题吧?”
“还没想过。”
“哦。我以为赵总等着我的电话,是知道我出事了,关心我呢。”
裴予安语气失望,但表情根本没当真。他撑着身侧栏杆,风吹衣角,江边的水汽潮得像一层细汗,把皮肤冻得发僵。他用通红的手指懒懒地卷着衣袖的棉线,继续话题:“话说回来,赵董事长最近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啊。好好的一个商业大亨,干什么盯着我一个小人物砸?”
“他最近睡不太好。说家里来了只吵人的老鼠,伸手就想碾死。他白天注意力太分散,就没空盯着太多的事。”
“看来我多少还是帮上了您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裴予安笑,眼角往江对岸瞥了一眼,隐约可以看见先锋医药集团的高楼轮廓,“那我被封杀以后无处可去,能不能去赵总的衣服里躲一躲?我喜欢鸢尾的硬味,感觉能躲灾。”
“这么想要我的衣服?”电话里响起细碎的纸张声,赵聿像是终于合上了文件,话尾向上一扬,“想在里面画图纸,做设计,筑巢建窝?”
裴予安表情一变,笑容瞬间消失。
“你什么意思?”
“无意间看见洛伦帝国理工建筑系的毕业照,”赵聿的视线盯着电脑上那张穿着外国名校毕业服的照片,“角落那个戴眼镜的,很像你。头发压得很服帖,低着眼睛笑,看着比现在乖。”
裴予安顿了很久:“...像我,但不是我。您不是早就让许助理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嗯。”
赵聿那边又响起鼠标的轻敲声,似乎在调一份档案。
“‘家庭条件困难,单亲,母亲早逝。没上过高中,在影视城打杂的时候被人拍了一条氛围感短片,爆火网络。在一次慈善活动里结识老二,一路蹿红’。故事编得不错,就是没什么说服力。不管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脑袋空空的草包。”
裴予安唇角抬了抬:“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夸我吗?”
“可以。但更正确的理解是,我确信你在说谎。”
“但您没有证据。”裴予安不置可否、却寸步不让,“否则,您根本不会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您是在试探我?”
“……”
对面又响起一声很轻的笑,似是赞许。
就在裴予安放下心来时,对方的语气却急转直下:“你很聪明。但是,我没有在身边埋雷的习惯。”
“所以...你还是想赶我走?”
裴予安换了只手握手机,掌心微微渗出凉汗,焦急地等赵聿的一个回答。可对方只是拉长了沉默,冰冷的呼吸回声,几乎等同于判了他死刑。
裴予安敛了眼睫,视线一瞬压得很野,声音低哑带着狠意:“你不留我。我绝对会拼死反咬你一口。我咬人,很疼。”
“是吗。”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你可以试试。”
...混账。
裴予安闭了眼,几乎要被气笑了。
对面的人不怕威胁,不吃甜头;油盐不进,简直狗都不如。
冬风卷起江边日光,一束一束洇进水面,光斑摇晃得像没拢住的碎梦。他恍惚地单手撑着额头,很久,不抱希望地自言自语:“赵聿。你有死也想做成的事吗?”
“……”
“我有。”
“……”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我没法给出你心动的筹码。所以,我用命做抵押了。你想怎么用我这条命都行,哪怕,用完就扔,我都接受。”
裴予安呼吸一颤,轻声说:“求你信我一次。别拒绝我,行吗?”
江风从河心漫卷,吹皱水面,也拂动听筒里细细的电流音。
可赵聿始终没有回应。
裴予安自嘲一声笑,说了句‘知道了’。
他慢慢地放下手机,可电话那端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像谁拂过衣袖,轻敲桌角,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思量。
“我对一个被封杀的小演员没什么兴趣。”
“……”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拒绝,可裴予安却从里面窥见了一丝生机。他抿了抿唇,试探地问:“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解决这件事...”
“半天之内。”
“两天!”
“晚上五点之前。”赵聿抬了腕表,“你还有八个小时,足够了。”
“真恶劣。小气又恶劣。”
裴予安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去,眼尾就弯了起来。笑起来时,眼眶拼命撑住的两滴泪终于肯掉下来,落在光里,被日头映得暖融融的。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随即挂断了电话。
八个小时啊...
那条恶狗还真是精于生意之道,不肯吃一点亏。
裴予安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靠在江边的桥墩子上思索着。
不远处,风里飘来煎饼果子的香味,裴予安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难得褪去了没干劲的懒散,直冲着早餐车就奔了过去。
他盯着橱窗里那罐红彤彤的辣酱,垂涎地打开手机准备付款时,神情瞬间错愕。
等等。
他的流动工资账户被冻了?
裴予安想起了那几个违约的商务,又想起不遗余力封杀自己的赵云升,努力解冻了半天,未果。
看来,他只能仰赖自己零钱宝里的16.8了。
长队蜿蜒,排到他时,裴予安试探地问摊饼师傅:“一个基础版煎饼多少钱?”
“20。”
“不要葱花香菜。不要鸡蛋。不要油条。”裴予安指着那罐辣酱,气势凛然地讨价还价,“就一勺面糊,一刷辣酱。便宜点。12。”
他可以不在乎被造谣、被辱骂、被换角、被退货,但他绝不能接受三过辣酱而不入。
跟影视城的物价艰难拉扯了三分钟后,裴予安捧着刷了辣酱的面饼,心满意足地走出早餐车。
他虔诚地咬了一口,浓重的辣味放肆地扎进每一寸味蕾。他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浑身毛孔张开,舒服地打了个颤。
可还没享受几口,脚步忽然一晃。
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意识,裴予安下意识去扶路灯杆,却发现视野模糊成一团,耳边的叫卖声像泡进水里。
太阳穴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裴予安皱眉按着额头,缓了几秒,唇上才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又咬了一口面饼,眼睫失望地垂了下去。
...不辣了。
第6章 刀
天光压得很低,远处的影视剧布景和现实街区的交界线并不分明。裴予安拎着吃了两口的面饼,踏上旧砖石路,脚下溅起的雪泥一串串,在裤脚卷起一圈深色痕迹。他没急着擦,只慢悠悠逛着,边走边思索赵聿留给他的大难题。
八个小时,连睡一觉都嫌不够。
裴予安随脚踢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仿佛把它当成了某条恶狗。
突然,一声急促的狗叫从左侧小巷拐角传来。
想象成真,裴予安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一只瘸腿的田园犬正一瘸一拐冲过来,脏兮兮的毛几乎糊成一团,脖子上拖着一截废电线当绳。远处,一辆还未停稳的道具车正疾驶而来,司机在低头打电话,没看到路口。
来不及多想,裴予安一个跨步,稳稳抓住那条电线,一把将狗拽到身后,让狗免于伤在车轮之下。
狗盯着裴予安看了一会儿,忽得前腿趴下,尾巴扫过街上的雪,小声呜咽,叫得凄惨惨。
“怎么了?”
裴予安观察了一会,蹲下身,左臂环住犬腹,手指探向狗后腿骨节,摸了半天,果真触到一块浮肿和湿热。
小狗痛得‘嗷’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子往裴予安怀里拱,尾巴的雪甩上天去。
“乖点,嗯?”
裴予安手心揉着湿漉漉的狗耳朵,笑着跟它碰了碰脸,安抚的动作无比熟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衫,然后毫不犹豫地脱了下来,垫在狗身下。衬衣薄,吸水极快,贴上伤处后小狗轻轻颤了一下,没再乱动。
“别怕。”只着一件背心的裴予安半跪在地上,拍了拍它湿哒哒的头,“我保证,一会儿就不疼了。”
小狗没精打采地呜咽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爪子搭在裴予安的手腕,脏泥在白皙的皮肤上拍出一朵碎裂的灰花,又低头舔过他细长的手指,很轻地蹭了蹭,很是依恋。
“别动啊。兄弟,别动。”
一声很轻的呼喊声从街角传来。一个身着衙差服的群演从后头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围着裴予安左右转了一圈,寻找着角度,‘咔’地一声,拍了一张封面照。
“行。就这样。嗯,上传!”
这大哥显然有点老花眼,凑近鼓捣了半天,最后才吭哧吭哧,把剪辑好的短视频传上了平台。
裴予安侧头,那群演正焦急地盯着手机,在后台的点赞和收藏和前台的视频界面反复切换。裴予安更凑近一步,伸手按住那段视频画面——灰蒙的巷口、褪色的道具墙、青年穿着黑色背心半跪在泥雪地里,一只瘸狗趴在他臂弯,头低着,像在听他说话。视频只拍了十秒,结尾那一句‘别怕’轻而温柔,几乎像从屏幕缝隙里飘出来的。
大哥以为对方要追究他偷拍,赶紧抱着手机就跑。可谁知,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反倒很轻地笑了下:“你拍得挺好。比某些网剧的草台班子拍得好多了。没想过应聘摄影?”
那老大哥一愣,挠挠头,笑得憨厚:“摄什么影啊。咱一个跑龙套的,拍得再好也没人看。你看,咱发了十几个这种‘暖心瞬间’,最高一个只有七个赞。”
裴予安琢磨一会儿:“想上热门吗?”
“当然想!”大哥眼睛亮了,“你有办法?”
“有个办法,但可能会被骂。你怕被网暴吗?”
“咱们这种群演,天天被呼来喝去的,组里都被骂习惯了,网暴有啥可怕的。再说了,有人骂说明有热度啊,能赚钱,谁怕?”
“好,很有觉悟。”裴予安赞许地掏出手机,点进微博,把某位专门骂他、粉丝量庞大的黑粉头子的主页翻出来,递给他看,“你就在你视频下面评论一句,‘好像哪个过气男演员,这么善良,被感动了’,然后@他。”
“就这?”
“就这。十分钟后他能骂到你的号起飞。”
群演大哥将信将疑。不到十分钟,评论区果然如预言般沸腾。黑粉带节奏的、跟风转发的、搬图嘲讽‘裴予安端着假狗做戏’的、还有分析‘公关洗白反噬’的,铺天盖地。
眼看他的账号第一次点击破十万,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小兄弟啊,原来你还是个名人。别说啊,你这招真管用。哎,不过,你是偷了他钱,还是抢了他家的狗?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裴予安低头忙着抹去狗脸上的泥,随口道:“哦。他是道德保卫队的。平等地痛恨所有人。”
“咱懂了。你是说他不该这么骂你。”
“不。那倒不是。”裴予安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傍大款,吃软饭,抢人资源,还玩弄别人感情。败类一个。”
“?”
望着大哥被雷劈了的表情,裴予安温柔一笑,伸出了冻得通红的手:“所以,你愿意借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渣穿一天戏服外套吗?”
=
裴予安裹着臭汗味的戏服,安安稳稳地坐在江边。小狗已经窝在戏服衣摆下睡着了,尾巴还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江风冰凉,裴予安虚弱地咳了几声,右手下意识地按住左手腕上的那道旧伤,似是想借此压住体内汹涌翻涌的寒意。那种冷,不只是身体的,更像是从心里漏出来的虚空。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才拿出手机,翻开工作邮箱。
不出所料,在垃圾箱里,他看到了那封婉拒信。
一周前,冯璇替他将演员资料和试镜录像一并发给了剧组,结果几乎是瞬间被自动回复退了回来。他滑到邮件底部,看清了导演的署名和角色名称。
知名大导演王砚川出品的《战火纷飞三十年》,其中的一个小配角,温谨。
这是一部投资体量极大的年代戏,改编自口碑极好的畅销小说。虽然温谨只是配角,对现在的裴予安而言,却是一只足以翻盘的筹码。可惜,角色最终与他擦肩,仅仅因为“风险不可控”五个字。
5/73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