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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我已经跟警方确认过了。明早七点,他们会准时到接应。不会提前布控,免得打草惊蛇。”
“好。”裴予安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暖风吞没,“施工队呢?”
“在路上,会跟我们同时抵达。”
“嗯。”
原来从一开始,赵聿就开始布局了。他故意让自己拉着赵先煦去仓库制造骚乱,就是为了引得赵云升对仓库进行封堵,然后他顺水推舟,暗自要求施工队更换了水泥的配比,让它不仅通过了赵云升的验收,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脆,一挖就开,像是碎饼干一般。
赵聿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在他签下那份合同、趁着赵云升和唐青鹤慌乱之际,再暗自派人取出证据再封上?
裴予安扭过头,看向窗外。雪夜里,别墅的灯光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像一团无法再触及的温度。
鼻尖一酸,他抬手擦去眼尾那一滴滚落的水痕,抱怨地笑了:“...什么烂办法,笨死了。”
许言从后视镜里看他,递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面巾纸,嗓音略微顿了顿:“裴先生,您真的想好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嗯。”
裴予安将怀里的水泥抱得更紧,像是抱着他余生唯一的依凭:“做吧。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雪夜无声,黑色的车影没入荒芜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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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难题之谁是笨蛋
第71章 单手插兜的少年
夜里的仓库区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忘的禁地。冷风裹着远处工地的铁皮味,一阵阵刮过,拍打着围栏和生锈的路牌,而值班室是这片死寂里唯一透光的地方,暖黄的灯光被厚重的窗帘隔在狭小空间里。陈旧的电暖风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空气干燥,混着烟味与泡面汤料的香气,呛得人喉咙发涩。几名值守人员挤在折叠桌旁打牌,空啤酒瓶滚在地上,偶尔被人一脚蹭动,发出闷响。
赵轻鸿坐在靠墙的单人椅上,背挺得笔直,黑色皮夹克半敞着,领口的高领毛衣将她整个人勾勒得冷静而干脆。
她并不是每天都来,但几乎每三天会抽一次夜班,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
从前她并不在意这些小秘密,可现在不同了,她要成为赵家可用的那双眼睛,盯死这片废墟——如果这能让大姐好受一些的话。
“这地方,真是够折腾的。”年纪最大的保安吐出一口烟雾,随手把烟灰弹进茶缸,“‘危险建筑封闭保护’,这牌子一挂就是十多年。每年要巡查,要写报告,要上传审批,谁都不敢私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对面的年轻保安笑着接话:“快了,师傅。等产业园项目一批下来,老楼就并进规划了。到时候重建,咱也不用半夜在这冻着,守着个死人楼了。”
老保安摇摇头,压低声音:“当年那场火,真是见鬼。楼上几层全炸开,火光半城都能看到,结果硬是一具尸体都没有。事故调查拖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查了个意外起火。哎,这楼怪邪门的,现在谁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个撇撇嘴:“不是说是线路老化?那咱们为什么还要给这楼拉电线通电啊。一旦再起火...”
“呸呸呸!”老保安急了,“懂不懂什么叫乌鸦嘴啊!火什么火!”
几个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带着夜班特有的懒散和牢骚。窗外的风拍在铁皮窗上,又卷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赵轻鸿没有接话。她抬眼,视线缓缓扫过监控屏幕。
九宫格屏幕上,左下角的方块忽得一闪。仓库西侧,电缆箱里突然冒出火花,一阵白烟飘散。紧接着,通往厂区北面的几个探照灯熄灭,半条巡逻线陷入黑暗。
老保安骂了一声,抓起对讲机:“妈的,你小子真管管你那张嘴!!”
几名值守人员立刻起身,嘀咕着要去查看,顺便换掉附近的备用灯。整个仓库外侧,很快就只剩下零散的几个哨位。
“赵小四儿~”
一个年轻男人逆着保安的方向迎上来,穿着车队统一黑色皮衣,满嘴胡茬地蹭过她的脸。赵轻鸿懒洋洋地抬起手,给他一拳:“怎么过来了?”
“你让我盯的人,有信儿了。”
“呀。这么巧?”
赵轻鸿盯着屏幕上那不断爆裂出的火花,嘴里的棒棒糖旋了一圈,叼在嘴边沉思。
男人揪着塑料棒,将糖扯出来,含混地说了声:“说吧,要干点什么,哥哥帮你。”
“这么爽快?”
“废话。当初不是打过赌了吗?车队的车你买,哥哥们的命给你。”那男人勾着赵轻鸿的肩膀,“倒是真没想到。那个跟我们在桥洞底下滚一张破毯子蹲飙车比赛的小妞,竟然真是赵家的小小姐。这谁能想到啊。”
“愿赌服输,谁让你们没眼光。”
赵轻鸿抵着下颌,眼神却在监控另一组画面上停住。
那是仓库后门的维修通道口,通常锁死、无人靠近的地方。几辆陌生的深色车辆停在远处,位置刻意避开路灯。几个穿作业服的人影借着阴影动作迅速,两人撬开老旧的锁,一人检查电源接口,另一人架起了便携式信号干扰器。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真会忽略了这几个人的存在。
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裴予安果然是大哥手底下一枚探路的小石头。
看来,赵聿是决心跟家里反目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留情?
赵轻鸿抬起手,轻轻理顺皮手套的边缘,转头对那个叼着糖的男人说:“帮我个忙。去引开灭火的保安,让他们尽量离那栋老楼远一点。”
那人一愣:“你确定?咱们不把这群想要钻进去的老鼠抓起来?反而把他们放进去?那他们做坏事怎么办?”
“没关系啊。十二哥。”她的声音平静,“我巴不得他们全进去。”
然后,死在里面。
她淡定地走向监控台另一侧,指尖在一排老旧的开关上停留了片刻,逐一拨下。仓库后区的应急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几盏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里闪烁,像提前亮起的告别信号。
屏幕上,几道人影顺利潜入那间上了锁的仓库,仿佛泥鳅钻入湿土,了无痕迹。
赵轻鸿把玩着手里的银色方形打火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传承的冷酷弧度。
爸。
十五年前,没烧完的秘密,我来帮你烧尽。
=
台阶尽头竖立着一堵厚重的混凝土墙。
墙面平整得近乎刻意,粗糙的水泥接缝沿着边缘蜿蜒,像一道人工缝合的伤疤,将原本贯通的通道完全封死。
随行的工程师用榔头轻轻敲了几下,耳朵贴上去,听到一阵空洞的回声,目光微微一亮:“这不是正规浇筑,水泥强度比标准低很多,空心填充,敲开不难。”
裴予安点点头:“开始吧。”
灰色的防尘灯被架在两侧,照出墙面上密布的灰痕。
第一锤下去时,闷闷的一声震响顺着墙体传出,空气里的尘土立刻被震起一层,裴予安隔着呼吸面罩,都能感受到喉咙发涩。
第二锤、第三锤——碎屑不断掉落,落在地面,带出一股陈年霉味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呛得随行人员都下意识调整过滤器的档位。
每一次敲击,都让空气愈发混浊,灯光像蒙上一层暗灰,狭窄的地下通道像一口逐渐被唤醒的棺材。
不到十分钟,水泥封堵被敲开一个足够一人俯身钻过的洞口,露出另一侧的黑暗——一条通往老楼地下二层的长廊,深处的空气带着刺鼻的药味和寒意,像另一座封存的坟墓。
裴予安站在破开的缺口前,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他胸口翻涌,像是压不住的海潮。
怎么回事。
这条路,他好像曾经走过?
“裴先生?”工程师呼唤着走神的裴予安。
“..走吧。”
裴予安强行稳住精神,声音低哑。
随行人员陆续钻过缺口,手电和便携照明一个接一个亮起,在黑暗中投下摇晃的光圈,像一串散开的魂火,照亮这片被封锁了十五年的地下。
外界的风雪被隔绝,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低,留下的只有呼吸面罩内均匀的机械过滤声,和脚步踩在灰白瓷砖上的脆响。
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道笔直而陡峭,长长的阶梯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阴影。混凝土墙壁渗着水痕,天花板上的灯管残存几根,昏黄的光时暗时明,闪烁时能照见漂浮的灰尘。空气湿度很高,夹杂着多年积累的霉味、药物残留的化学味道,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糊味,仿佛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被封存定格在这里,从未散去。
裴予安走在最后面,呼吸面罩紧密贴合在脸上,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声,被放大得像一口口压抑的喘息。他的脚步很慢,几乎每走上十步,就要停下,指尖撑住一旁的墙壁才能稳住身体。
空气像是被什么压着,越深呼吸,胸口越发沉闷。
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后颈蔓延,顺着神经线直窜进额角,像细针扎进颅骨,拧得人眼前一黑。裴予安指节因撑墙而泛白,膝盖一软,几乎要滑坐在台阶上。
嗡鸣声灌满双耳。那些破碎的、凄厉的呼喊,跨越十余年的时光,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记忆的锁。
火...到处都是火。
空气是滚烫的刀子,割着喉咙。
他幻觉里时常出现的火灾和地震,都是源自于脚下这条通道吗?
裴予安汗涔涔地抬起眼,眼前一阵恍惚。他仿佛看见八岁的自己拖着僵硬的小腿在这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里狂奔,嗓子被烟呛得干裂,喊出的“妈——妈——”声被震动吞没。
他从反方向跑来,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只想找人,救一救被困住的妈妈和其他叔叔阿姨。他就这样一路哭,一路跑,最后拼尽吃奶的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维修铁门,结果被一个抱着手臂戴着帽子睡觉的男孩绊倒。
月光在少年侧脸上拉出硬朗的线条,眼神狠戾得像是野人。他的脸侧和手臂带着擦伤,单手插兜,把满身是灰的小团子拎起来,嫌弃地像拎起一只四脚扑腾的流浪猫。
‘这地儿小爷先占了的。你,滚去别的地方睡。’
谢砚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帮帮我,大哥哥,你帮帮我...’
少年被他身上的灰尘味呛了一口,随手把人丢到一边的旧席子上,大概是觉得被打扰了清梦,很不耐烦。就在他甩着破旧外套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谢砚又一次扑了过去,哭着求他:‘火,里面起了好多火,大哥哥,你帮我把妈妈救出来,求求你...’
少年斜了一眼门里隐隐的红,此刻才察觉到浓郁的火星味。他皱了皱眉,嫌恶地甩开谢砚的手:‘关我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一颗脏兮兮的糖堵住了他的话。
糖是涩的,还有沙子,硌牙。可少年却僵在原地,像块不知所措的石头,费解地转着舌尖的糖块,似乎在品味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块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苦。
谢砚趁机拉起少年的手,拽他跑向那座起了火的地下试验场,边哭边说:‘大哥哥,求求你了,救一个人,我给你三颗糖。我有很多很多的糖,真的,很多很多...’
咳嗽和急喘声穿透了十余年的血与火,裴予安一时间分不清,谁在喊他,他又在喊谁。
他只知道,谢砚用尽了一个孩子能给出的全部——呼喊、哀求、甚至是稚嫩的交易——去留住最后一点希望;而那个冷漠的少年,被一颗糖和一双手牵进了火光中,无意间背起了一个他本没打算承受的命运。
现实的压迫感突兀地回归。
裴予安呼吸急促,面罩内壁被热气模糊出一层白雾。他抬起眼,视野前方浮现的,是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面上布满斑驳的烧痕与凹陷,像是有人拼命用拳头和工具拍打过。门缝里残留的焦黑痕迹,似乎仍带着某种未散尽的高温,令他指尖触碰时生出阵阵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手背青筋因紧绷而微微凸起,指尖触碰那片凹痕。
这就是当年那个少年帮他砸开的,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裴先生?”随行的律师低声出声,手里拿着便携式血氧检测仪,数据闪着红光,“需要停一停吗?您的血氧掉得有点快。”
裴予安指尖死死撑着墙,过了几秒,才低声道:“不用。继续。”
他重新站直,像是在这片废墟里强行接上了一根断掉的脊梁。
走廊尽头,主实验室的通道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彻底显露。 地面积着一层薄冰般的水,踩上去溅起冰凉的水珠,顺着鞋底渗入脚踝。
随行的专家用便携仪器检测空气,数值闪动不稳:“氧含量极低,有害气体浓度超标,裴先生,我们必须快,否则,大家可能会有危险。”
裴予安‘嗯’了一声,目光缓缓落在走廊另一侧的门——那扇病房铁门上,斑驳的烧痕中,有数十道清晰的撞击痕迹,边缘深深嵌着指甲刮痕,似乎在无声地诉说当年那些求生的徒劳。
多年的压抑,被这稀薄的空气一寸寸剥开。血脉里的记忆在灼烧,但他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麻烦你们,开始取证。”裴予安深吸一口气,一字字地砸在这片废墟里,“每个凹痕、每道刻痕、每寸墙角,全部检测,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第72章 再等,他就没命了
专家组兵分两路。一组在走廊侧采样,一组随律师走向封死的病房。
这里曾被精心清理过。高压水枪冲刷走了罪恶,焦痕被刻意抛光,只留下冰冷的墙体和挥之不去的潮湿腐气。但在顶尖仪器面前,假象无所遁形。
“找到了!”
一名专家蹲下身,指着病房门缝与墙角的交界处,取出采样棒,仔细刮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物质,放入检测盒中。
便携设备屏幕闪动,发出轻微的‘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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