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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浑浑噩噩中被梳洗整洁,如一往一样落座在了餐桌旁。
“大太太请吧。”孙嬷嬷催促我。
我有些恍惚地看向她。
她年迈的脸上全是严苛的皱纹,像是殷家数百年来沉淀下来的规矩,匪夷所思地全部都挤在一处。
“嬷嬷,你……见过老爷吗?”我问,“我是说‘亲眼’看见的那种见过。”
孙嬷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半晌她道:“大太太问这个作甚。又不是谁都能见上老爷一面。”
她没有回答,但我已得到了答案。
“……没什么。”我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孙嬷嬷,我从来没问过你,为何对后院的太太们如此严苛。”
“殷宅里规矩大过天。犯了规矩的都死了。我见过太多。”她回我,“不严苛一些,大太太早没了。”
*
吃了早饭,孙嬷嬷便带着人都走了。
我在抱厦下那把躺椅上坐了一会儿。
一直没有预期中,老爷差遣家丁来要抓了我去沉江。
而殷管家也并没有出现。
我决定不再死等下去,起身从角落里拿了把伞,撑开来走出去。
外面天气阴沉沉的,淅沥沥地下着雨。
也没有人。
冷冷清清地。
甚至能听见雨滴拍打青石板的声音。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子,再停下来,已经站在了三姨太院子门口。
推开小门进去。
碧桃之前住的厢房已经空了,门还开着,尚没有人来收拾。
正堂门上的锁也保持着我之前砸开的样子,铁链子半耷拉在门上,随着风晃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响声。
地上厚厚的灰尘里,碎玻璃散落一地,划出清晰的衍射痕迹。
碎相框也扔在地里。
维持着那日的场景。
藏匿碧桃本就是隐秘之事,我想若不是因为我划伤了手心,殷管家着急为我包扎,是绝不会忘记这些的。
我抬起眼。
那张赵香菱与什么人的婚纱合照被殷管家扔在桌上,如今就在我的眼前。
我将合照拿起,对着光亮处看。
这确实是一张至少好些年的老照片。
黑白色的照片泛了黄。
可被人用锐器划过的那些划痕……
是新的。
那些划痕内翻出了冷白色,在泛黄的表面对比下,尤为明显。
不是这两日的。
至少是最近划开的。
也许就在碧桃藏在这里不久……像是有人不愿让我看见照片里的人一般,将他抹去。
我抬起手,冲着院落。
殷涣好像就站在上次他站的位置,正静静地看着我。
如果……
我是说如果,将这个人裁剪下来,将他脖子以下,与殷涣的比对。
从脖颈,到两肩,到身高……
似乎惊人的……吻合?
院子里记忆中的幻影消失了。
我吓了一跳,放下了手中的照片,掌心一片冰冷。
*
从三姨太的院落出来后,雨更大了一些,远远看向夹道的尽头,那里生起灰色的水雾,影影绰绰。
我犹豫了一下,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大太太这是要去哪儿?”
我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白小兰站在夹道的另外一头,她穿着身红色的戏服,撑着伞问我。
许久未见,她并无改变。
还是那个自一开始就风情艳丽的六姨太。
她见我不说话,又问:“大太太这是要去哪里?您的院落,可不在那边儿。”
“去祠堂。”我回她。
白小兰回我:“大太太回去吧。”
“祠堂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你说的,记得吗?”我反问她,“既然要拦我,当初为什么要怂恿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的眼神里似又不忍。
“大太太回去吧。”她又道。
“然后呢?”我问她,“继续做我的大太太,只要伺候好了老爷,讨他欢心,便能一辈子舒舒坦坦地过下去。”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只是糊涂一些罢了。”白小兰回我,“不好吗?”
我想起了那日下山。
殷涣驾车带我在悬崖边疾驶。
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明明能活得很好的,为什么还是想不开。”
他说——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并不能等同于活得很好。”
那时我不懂。
现在……
现在我懂了。
*
我拜别了白小兰,往水雾淼淼之处走去。
白小兰就那么站在我身后,没有再阻拦我。
走出很远,我恍惚听见了一声叹息,再回头去看,她已经消失在了灰色的雾气中。
*
夹道悠长的似乎没有尽头。
可最终还是抵达了祠堂漆黑的大门外,就在这里我徘徊退却,就在这里柳心发了疯,也是在这里碧桃被捉了奸。
其实是害怕的。
光是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未知的恐惧就让我浑身发抖,连伞都有些撑不住。
雨淋在我身上。
紧接着,乌云翻过山峦从空中压了下来,密密麻麻的,让天色都黯淡成了黑夜。
祠堂的门没有锁。
我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然后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影壁。我捏了捏满是冷汗的拳头,抬步迈过高门槛,走了进去。
门后是汉白玉雕的影壁。
两侧亮着长明灯,摆着些照明用的白灯笼。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只能从门口提了盏灯笼,在长明灯上点燃,照亮了那汉白玉的影壁。
上面是一副麻姑献寿。
再去看,麻姑那端庄的笑容诡异,双手捧着的不是仙桃,而是一颗砍下来的人头,鲜血淋漓、面目狰狞。
我吓得发抖,没敢多看,撑着伞绕过雕刻着麻姑献寿的影壁,进了祠堂外的穿堂院。
这院子逼仄,两侧高耸的房子把整个院落挤成了一条过道。
雨下得更大了一些,从天上像是锐利的钢丝般,坠在地面上,拍成无数飞溅的水花。
漆黑的窗户和门洞,照着我手里的灯笼。
折射出无数亮光。
影影绰绰。
明明暗暗。
像是有些察觉不出的人影,随着我在移动。
我一走,那些人便走。
我一停,那些人便停。
我猛地回头看看,身后无人……终是我在恐惧中生出的梦魇,想要将我吞噬。
穿堂院后,就是祠堂的第一厅。
如殷家镇上的祠堂一样,供奉了无数牌位。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直达屋顶,迎面站着像是要用数百年以来殷家所有的血脉先祖将所有离经叛道之人压死在这堂屋里一般。
我想,碧桃就是在这里,被当众质问。
也是在这里,没有等到倾心之人的任何一丝袒护。
……但柳心不是在这里疯的。
这里除了祖宗家法,其他没了。
我穿过了第一厅,从后门出去,又是一个穿堂院。
这个院子与之前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地上长满青苔,天井中的大缸里全是浮萍,连回廊的柱子上也都是斑驳。
萧条得像是鲜少有人过来。
对面便是祠堂的后厅大门,正门外有一面一人高的圆形铜镜,亦已锈迹斑斑。
就在这样萧条的地方。
铜镜后,有什么隐约动了一下。
我心下打鼓,走了几步,抵达那铜镜,低头一看。
铜镜下方的木质支架对面,是一双小脚。
下一刻,那双小脚一晃,消失了。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瓢泼大雨砸在雨伞上,发出擂鼓般的噼里啪啦声,犹如我猛烈跳动的心脏。
“谁!”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雨地里静悄悄的。
无人应答。
我手心都是冷汗,后背更是一层层起着寒战……其实这会儿应该走了,可是像是鬼上身一般,我根本忍不住,提着灯笼,撑着伞,就已经转到了铜镜后。
那里没有人。
铜镜后的大门紧闭。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接着鼓起勇气,抬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嘎吱——
门缓缓开了,阴恻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寒风从里面卷出来,灰尘让人呛咳了片刻。
里面是黑暗的。
却亮着长明灯,怪得很,灯芯的火苗是猩红色的。
我开门的一瞬间,湿气把蜡烛的火压了下去,屋子暗沉沉的,直到我走进去,那些猩红色的火苗才缓缓地重新燃起来。
勉强勾勒出堂屋的轮廓。
但是足够我看清这屋子里的所有……
两侧都是人。
挤满了人。
浓妆艳抹的人。
面容枯槁,脸色苍白,沉默地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吓得踉跄后退,脚后跟撞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出去,接着一下子跪倒在地。
灯笼倒在了一侧。
照亮了前路。
那些人垂着脚尖飘着,在空中,来回荡悠。
我吓得蜷成一团,抱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可过了好久,他们还在风中飘荡……我终于镇定了一些,颤抖着站直,这才看清……那些活灵活现地挂在空中的人,有些我熟识的面容。
我见过她们……
在老爷书斋的那个小祠堂里,我见过她们的照片。
第一个,是有着一双小脚的女子,她胸前挂着一个牌子,朱砂狂草写着“陈静姝”,这是九姨太。
第二个,是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的夫人,牌子上写着“李彩姑”……这是五姨太。
密密麻麻的人都紧闭双眼,飘在空中。
他们挂着人名的牌子,齐刷刷地来回飘荡,说不出的诡异。
我心跳一顿。
柳心跳楼前的疯话无比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什么大太太!二太太!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每个死了的!都做成了傀儡!”
我颤抖着推开那些空中的人偶,往后去。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缺了左腿的荣阮。
看见了流着血泪的徐暖。
看见了被掐死的大太太殷水莲。
看见被杖责致死的巧儿。
还有从墙上一跃而下的柳心。
我越来越怕,越来越恐惧,在人群中越走越快,我推开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偶,像是推开无数雾障。
然后我看见了——
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皮肤苍白中泛青,像是从未曾晒过什么太阳。
那双浅色的眸子如今没有看着我。
轻轻合拢。
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像是下一刻就要醒来。
在他的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红色的墨迹狷狂地写着他的名字——
【殷涣】。
我颤抖着想要触碰他,我想要唤醒他,我张开嘴,好半天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啊。”我轻轻说了一句,似乎是叹息,又像是挽歌。
下一刻,那些惊惧恐惧终于充盈,像是火山一般从胸腔爆发。
“啊啊啊啊啊——!”
*
我跌跌撞撞地从祠堂的大门中冲了出来。
伞丢了。
我在雨中狂奔。
眼前一片模糊。
所有的黑暗里都像是藏满了魑魅,要吃人一般,让人惊恐不已。
可很快地,我看到了黑夜中的一盏提灯从远处缓缓而来。
几乎是本能地我冲了上去,一把扑在了他的怀里。
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聆听他的胸腔,里面是稳定有力的心跳。
几乎是一瞬间,我松了口气,泪便奔涌了出来,我哭着对他倾诉了:“你没事!你没事……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在祠堂里面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
他如往常那样,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似有怜悯。
“我知道。”他轻轻地开口,“我当然知道大太太会在祠堂看到什么……所以我一直劝你不要去。”
他的语气有些陌生,像是他,又似乎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下一刻,拐杖的手柄抵在了我的脸颊,轻轻压了压。
“可我的大太太……从来不守规矩。”他凉薄地说,“不是吗?”
雨砸在我肩膀上,痛得人发麻。
我在雨中后退了一步。
看清了来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老爷才会穿的洋装,脚上的皮鞋在雨地里发亮,左手把玩着独属于老爷的拐杖——就是这副拐杖,刚刚拍打过我的脸颊。
可他……
明明长着一张殷涣的脸。
“殷……殷涣。”我眼前模糊了起来,哽咽着喃喃,“殷涣……”
他笑了笑。
老爷冰冷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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