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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时间:2026-01-10 19:51:05  作者:寒鸦/梅八叉
  可渐渐地,人们谣传他死了。
  然后,连谣传也不再从别的地方传来,殷家老爷和殷家一样,被遗忘在了过去。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绪逐渐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
  盲叔与老爷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老爷却只是说:“我只是来看看便要走……”
  他又说:“没想让你们察觉。”
  我端着碗筷出去,摆在桌上。
  老爷一身狼狈地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还是与以前无二,他低声道:“没想……拖累你们。”
  “仗打完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骤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看向桌子下面那条空落落的裤管……
  “留下吧。”我小声道,“不差一双筷子。”
  *
  我下了挂面,又切了半块过年攒下的腊肉,几个人便当作夜饭吃了。
  老爷吃东西还是那般斯文,即便这一刻已经跌落到了尘埃里,依旧不慌不忙,将那碗面吃得干净。
  然后便是洗漱。
  热水烧了好几大锅,水缸里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这才见清。
  他一头乱发差点把家里唯一一把梳子别断了,索性都剪了,又给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仰头任由我拿着剃刀在他脖颈上来回地扫。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吓了我一跳。
  他睁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让我更加心虚起来:“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却说:“是我应得的。”
  “我走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年。淼淼有怨气也是我应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他却又闭起眼,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态。
  我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错,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几道伤痕……等收拾完了,从浴盆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有几道口子还在冒血。
  他拿着半面镜子看了看,有些苦涩地笑:“要是能让淼淼消气,再深一些也无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头发,这会儿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
  英俊的脸庞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更何况做出这般落寞的神情……
  多看一眼,心跳都得顿上一顿。
  *
  我不敢再看他,出门给他拿衣服,碧桃已经在外面等了片刻了,见我出来,将衣服给我。
  “你真要留他吗?”碧桃摸了摸我的手问。
  “嗯。”我轻声说,“总不能让他在外面受苦。”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碧桃道,“但家里两个盲了,一个瘸了,就剩下你一个人扛。夏天还能凑合,冬天的时候怎么办?淼淼,你得早做打算。”
  “好。”我道。
  我拿着衣服推门进去,老爷已经从水里起身,撑着浴盆用一只手擦拭身体。
  “我来吧。”我接了毛巾,给他擦水。
  他……确实瘦了好多。
  我记得清楚,沟壑分明的胸膛,如今消瘦了一些下去,还有了很多伤痕……这些都好说,身体可以养好,伤痕也终会黯淡。
  只是当我擦拭他那右腿的末端,摸到了那些狰狞的疤痕,以及再也不会摸到的右脚的时候……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我忍不住落了泪。
  他把我拉起来,擦拭我的泪,无奈道:“怎么又哭了。”
  这很不讲道理。
  我怎么能不哭呢。
  恍惚中,他将我揽入怀里,靠在他那胸膛上,由我哭湿了他的肩头。
  “以前我总装瘸子吓唬你。”他笑道,“现在真的瘸了,这就是亏欠你老天给的报应。”
  我受不了他这份云淡风轻的姿态,转身要出去。
  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他又改了腔调来哄我,“我精通傀儡之术,回头再做半条腿,一只脚,就跟真的一样。不碍事的。”
  “真的吗?”我问他。
  “真的。”
  “真的……”他又呢喃着,要上来吻我。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抱在一处,他还什么也没穿,就那么贴过来。
  我急了:“你——”
  “让我亲一下。”
  他与我离得那么近,他用胳膊把我死死地揽在怀里,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他轻轻揉搓我脸颊上的发丝,眼神里都是迫不及待的癫狂。
  合着从进门开始伏低做小,说些自轻自贱的话,都是为了博取同情。
  这会儿得了手也不装了。
  连手都开始不老实。
  “就亲一下。”他还在说,“淼淼,我好想你。梦里都是你……让我——”
  我下意识就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
  老爷脸上迅速就浮现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我把自己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老爷回过头看我,眼神更亮了一些,他用拇指蹭了蹭我扇过的地方,舔了一下:“淼淼好香……”
  他一点没变!
  还是有病!
  我气炸了,抖着声音对他说:“你、你今天晚上睡北面倒座房!不准进正屋!”
  *
  我以为他要反扑。
  可他竟然没有吭声,穿好衣服,抱着盲叔准备的被褥,乖乖去了倒座房睡觉。
  唯独盲叔还有些担忧:“少爷一个人行不行啊……”
  我管他行不行。
  反正我不行。
  等躺到床上,我还呕着气。
  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有睡着。
  可是很快又想起了碧桃的话,忧虑起来……冬天怎么办?
  我从柜子里翻出上锁的匣子,又打开匣子,拿出怀表和金元宝……左右掂量,也不知道先把哪个当了应急。
  入睡前,我将它们捂在胸口。
  决定等第二日醒了,再同老爷商量。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给我的。
  *
  也许是睡得太晚,我头一次睡过了头,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知了在响。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阳光晒得我有点恍惚。
  碧桃给我留了饭,与盲叔在后面院子里拾掇菜园子,只有老爷一个人坐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构造复杂的假腿,反复调试。
  “醒了?”他道,“我特地让他们别吵醒你。你这几年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坐在阴凉处看他。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工具和材料。
  但我见过他的神通。
  他总是有办法的。
  他脸上那些狼狈早就没了,虽然瘦了许多,但眼神还是如过往那样,冰冷厌世又不屑一顾,像是谁都不能入了他的眼,谁也配不上他屈尊降贵的高高在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骡子的声音。
  然后李阿哥就从院子门口进来了。
  他笑着说:“淼淼,我给你买的种子,还有姜——啊?这是谁?”
  他看向老爷。
  “你亲戚?”他很淳朴地问。
  老爷眯着眼打量他好半天……眼神阴湿得像是一条见到了敌人的蛇。
  他将那还没完全调试好的假腿装好,抓住我的手站起来,又拽了我一把,直到我被拽到他怀里,才笑道:“我也想问呢,淼淼,这位是……”
  我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位是李阿哥。”
  我又对李阿哥说:“这位是……是……”
  老爷死死地捏我的手。
  我痛得都吸气了:“这是我远房亲戚。”
  *
  “远房亲戚。哼。”老爷摆弄他那只假腿,阴阳怪气地念叨,“远房亲戚……”
  我窘迫道:“这是乡下地方,不能乱讲的……”
  “你都叫上哥了。”
  我头都痛了:“可人家就叫李阿哥啊!”
  “哼……”老爷又冷笑一声,“他是长得可以,还挺年轻的,又高又壮,比我这个残废强。”
  我被他念叨得无地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结婚证明都烧没了,你想怎么样。”
  说完这话,我很是后悔。
  我从不敢这么挑衅他。
  大概是殷家没了,我也年长了,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
  我以为他要暴怒,要收拾我,已经吓得一缩。
  可他没回嘴,也没动手。
  落寞地看我两眼,又开始捣鼓他的腿。
  我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明明知道他的落寞多半是演的——他扮作管家时,最爱做这神情惹我心软——可只要看见他这样子,哪怕是假的,我也舍不得的厉害。
  “我、我不该这么讲。”我同他道歉,“你不要难过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便把怀表和元宝都掏了出来,想要转移话题。
  “你看先当哪样……我送去当铺。”
  “为什么要当?”他问。
  “……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含糊地说。
  他诧异盯了我好一会儿:“所以好几年了,你们一直没有发现?”
  我有些懵懂地反问:“发现什么?”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那假腿穿好——除了缝隙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接口,几乎无法察觉那条假腿的不同之处,殷家傀儡秘术确实高超。
  又慢吞吞地放下裤腿,慢吞吞地起身,拿了我放在花圃旁边的小铲子。
  慢吞吞地蹲下来,把那花圃里的各种花草全都给我铲干净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刨。
  直到铲子碰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四周刨开,拿出一口小匣子。
  我盯着匣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我种不好花草,是因为下面这个啊!”
  老爷叹了口气:“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带着锁。
  老爷说:“钥匙在你那个黄金元宝项链里。”
  我愣了一下,把那个小元宝翻过来翻过去,还是老爷看不下去出手,不知道按了哪里,啪嗒一声,露出一截小巧的钥匙来。
  用这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箱子。
  接着黄金瓜子就落了我一腿,更多的掉在了泥里。
  这是那盒最终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碧桃心心念念的黄金瓜子,还要多上一倍。
  我欣喜极了,忘了跟老爷的嫌隙,回头要对他道谢。
  他摸摸我的脑袋,有些得意地说:“有了这些钱,回头给大太太买点好的吃,补补脑子。”
  ——也没有什么必要同他道谢。
  ——这些都是我陪糟老头子睡觉应得的。
 
 
第82章 太平年【正文完结】
  可我只敢腹诽,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谁送来这么一大盒金子,都会显得十分顺眼。
  这会儿的老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便是他那些疯病,也忽然无足轻重起来,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碧桃比我还高兴,一边念叨着“瞧你这般庸俗不堪”,一边中午就把剩下的半块腊肉炒了咸菜。
  连续两天吃肉。
  很是奢侈了一把。
  饭桌子上碧桃叽叽喳喳问明日吃些什么好的,李阿哥又出现了,他牵了牛要去松土,路过我家门口。
  “吃饭呢?”他招呼,又看了,笑道,“呀,都吃上肉了。”
  碧桃给他拿了碗筷:“哥,吃饭没,来吃一些再去忙。”
  李阿哥道:“我不用了,饱着呢。”
  他本来要走,想起了什么,又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包姜糖,抓住碧桃的手,给他放掌心里。
  “淼淼托我昨儿去殷家坪给你买的,忘了给你。”李阿哥憨厚笑了笑,直勾勾盯着碧桃。
  我只让他买一块,他却买了一包,沉甸甸的,碧桃一掌都拿不住。
  我心里有了计较,起身掏钱:“哥,钱给你。”
  他连忙往出走:“真不用了。我、我走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你叔不是还在吗?”
  我叔?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老爷。
  老爷冷冰冰地看我,没什么表情。
  “不,他不是……”我追上去要解释,可李阿哥跑得飞快,“你听我解释。”
  “都说了不用钱了!”他牵着牛边跑边喊。
  谁要给你钱啊!
  你要害死人啊你!
  我扶着篱笆大喘气了好一会儿,磨磨唧唧回了家门……他们几个吃完了,盲叔和碧桃收拾碗筷,老爷端坐在那里,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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