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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这个‘贵妃红’,”孟予安评价道,“外层酥脆,内馅绵密,甜中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是玫瑰和桂花混合的香气,”卢帆柚解释道,“根据你的论文《唐代宫廷饮食中的花卉应用》,我尝试复现了文献中记载的‘百花香’。”
孟予安惊讶地抬头:“你读过我的论文?”
卢帆柚略显羞涩:“上周在C大学术库里搜到的。不只是读过,它给了我很多灵感。”
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动在孟予安心头蔓延。学术研究常常是孤独的,特别是她选择的这种偏门方向,就连同行都少有关注。而此刻,却有人不仅认真阅读她的论文,还将其中的观点付诸实践。
“你的论文写得真好,”卢帆柚继续说,“特别是关于唐代女性通过饮食文化表达自我的那部分,让我对古代女性有了全新的认识。”
孟予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但卢帆柚似乎理解她此刻的感动,只是微笑着又端来一杯特调的饮品。
“尝尝这个,‘桂花酒酿拿铁’,我新研发的配方。”卢帆柚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我想你会喜欢。”
孟予安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清香和酒酿的微醺,恰到好处的甜度与咖啡的苦涩完美融合。
“这味道”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就像秋天的傍晚,温暖中带着一丝惆怅。”
卢帆柚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我想表达的!你怎么总能准确理解我想要传递的感觉?”
孟予安放下杯子,直视着对方:“也许因为我们太过相似。”
店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阳光渐渐西斜,在桌面上拉长影子。客人们来了又走,而她们却像被时光遗忘在这个角落,继续着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谈话。
孟予安了解到卢帆柚来自一个单亲家庭,由经营小餐馆的母亲抚养长大,很早就学会在厨房帮忙。而卢帆柚也得知孟予安出身福书村,却因选择冷门的历史研究方向而与家人产生过分歧。
“我母亲一直希望我找个‘稳定’的工作,”孟予安罕见地敞开心扉,“她认为历史研究是‘不务正业’。”
卢帆柚理解地点点头:“我妈妈也曾反对我开甜品店,觉得我应该找个公司上班。直到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她才慢慢改观。”
“但我们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孟予安微笑道。
“因为这是我们的热爱。”卢帆柚接上她未说完的话。
又一次默契的相视而笑。
当孟予安意识到时间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与卢帆柚几乎聊了整个下午,却丝毫不觉得疲倦或尴尬。
“我该回去了,”她有些不舍地收拾电脑,“明天早上还有课。”
卢帆柚点点头,起身从柜台取出一个精致的纸盒:“给你准备了些点心,明天当早餐。”
孟予安没有推辞,接过纸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卢帆柚的手。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下周有个关于宋代茶文化的讲座,在文化中心,”孟予安在门口停下脚步,假装随意地提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很感兴趣。”卢帆柚立刻回答,眼中闪着光,“具体是哪天?我可以调整店休。”
孟予安告诉了她时间,补充道:“讲座后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主讲人,他是我的博士导师,对宋代茶文化很有研究。”
“那太好了。”卢帆柚送她到店门外,秋夜的凉风拂过两人的发丝,“那么,下周见?”
“下周见。”孟予安点头,转身融入夜色。
走回公寓的路上,孟予安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与卢帆柚相处的一天,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一个有人真正理解她、与她在同一频率共鸣的世界。
回到家中,她打开卢帆柚给的纸盒,里面除了点心,还有一张手绘卡片。画中是两个相视而笑的女孩,背景是博物馆的敦煌展厅。卡片背面是卢帆柚清秀的字迹:
“感谢今天的一切。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世界上真的存在另一个自己。——帆柚”
孟予安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道谢,却发现卢帆柚已经发来了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条简单的消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回复之后,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璀璨的夜景,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这个秋天,或许会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
而在几个街区外的“柚见茶时”,卢帆柚也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她手中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与孟予安的对话界面。一种温暖而期待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无法平息。
“世界上另一个我,我们终于相遇了。”她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期待的光芒。
夜空下,两扇窗户隔着不远的距离,映照着相同的星光。
第3章 卫衣与威士忌
孟予安盯着电脑屏幕,感觉一阵眩晕。
屏幕上那个名为“妇女史专题课”的文件夹,此刻空空如也。她反复刷新,打开回收站,甚至尝试了数据恢复软件,但那份耗费她整整两周心血、准备在明天专题研讨会上使用的课件,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今天下午她明明保存了所有修改,还特意备份到了云端。但现在,本地文件和云端存储同时出了问题。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教研室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只有路灯在校园小径上投下孤寂的光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回忆今天的工作流程。早上没课,她特地来教研室完善课件,新增了关于清代才女管道升的婚姻与艺术创作的案例分析,还插入了十多幅精心挑选的图片
然后接到了系里的临时会议通知。她记得自己点击了保存,合上笔电就匆匆离开了。
一定是那时出了问题。或许电脑在休眠状态下更新了系统,或许是云端同步时发生了错误。无论如何,后果已经造成——明天九点的课,她现在必须从头开始。
深吸一口气,孟予安打开了空白文档。
重新创作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煎熬。那些曾经灵光一现的观点,那些恰到好处的引证,此刻都变得支离破碎。她试图重建,却总觉得缺少了最初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当她终于完成一份勉强及格的课件时,时针已逼近晚上十一点。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挫败感。作为一名力求完美的学者,交出这样一份连自己都不满意的作品,简直是一种折磨。
关闭电脑,收拾背包,孟予安走出教研室大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这是她备课时的舒适装扮,但现在却显得有些单薄。
回家吗?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此刻似乎并不能提供任何慰藉。
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她改变了方向,朝着校园外的商业区走去。她需要一杯酒,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今天所有不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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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小姐,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件。”
孟予安站在酒吧门口,有些茫然地看着保安:“什么?”
保安打量着身穿浅粉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素面朝天的她,语气坚定:“我们这里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请出示身份证。”
她愣了几秒,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高中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张偏可爱的娃娃脸和随意的穿着常常让人低估她的年龄,但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尴尬。
“我三十岁了,是C大的老师。”她试图解释,伸手在包里摸索钱包,“我有身份证。”
保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这时酒吧经理也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位小姐无法出示身份证件,看起来像是未成年”
孟予安终于找到了钱包,却发现身份证不在往常的卡槽里。她慌乱地翻找着,想起昨天租房合同需要复印件,可能把身份证放在别的文件夹里了。
“我真的是C大的老师,”她无奈地解释,声音因疲惫和委屈而微微发颤,“我的教师证哦不,教师证在办公室”
经理礼貌但坚决地摇头:“很抱歉,按规定我们不能让无法证明年龄的客人进入。您看起来确实很年轻。”
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漫长一天的疲惫、课件事故的挫败、现在又被当作高中生拒之门外——这一切都让她濒临崩溃边缘。
“我已经三十岁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街上显得格外突兀,“我只是想喝杯酒,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这么难”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真是太丢脸了,一个高校教师,居然在酒吧门口因为被当作未成年而快要哭出来。
“予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予安猛地转身,看见卢帆柚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帆柚”她下意识地唤出对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感。
卢帆柚快步走近,看了一眼现场情况,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转向酒吧经理,露出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微笑:“张经理,这位是我的朋友,C大历史系的孟予安老师。她已经三十岁了,只是长得比较年轻。”
令人惊讶的是,经理的态度立刻转变:“原来是卢小姐的朋友,真是误会。请进,请进。”
孟予安还处在震惊中,卢帆柚已经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对经理摇摇头:“不了,今天我们去别处。”然后转向孟予安,声音轻柔,“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愿意跟我来吗?”
她只能点头,任由卢帆柚领着她离开酒吧门口。直到转过街角,卢帆柚才停下脚步,关切地端详着她的脸:
“你还好吗?眼睛红红的。”
孟予安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今天不太顺利。”
“看得出来。”卢帆柚的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理解,“走吧,带你去个能真正放松的地方。”
她们沿着安静的街道走了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猫咪图案雕刻在门板右下角。
卢帆柚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出来。
与刚才那家喧闹的酒吧完全不同,这个地方更像一个私人书房。深色的木质家具,满墙的书籍,几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分散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和咖啡的香气。
“帆柚,好久不见。”吧台后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笑着打招呼,目光转向孟予安,“还带了朋友来。”
“李哥,这是予安。”卢帆柚为双方介绍,“予安,这是李哥,这里的老板。”
孟予安礼貌地点头致意,注意到李哥并没有对她的穿着或年轻外貌表现出任何惊讶。
她们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卢帆柚熟练地点单:“一杯‘秋夜’,给我朋友。我还是老样子,再加一份炸藕盒和毛豆。”
李哥点头离去后,孟予安才轻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真正懂得尊重酒的秘密基地。”卢帆柚微笑,“李哥曾经是五星级酒店的首席调酒师,后来开了这家私人酒馆,只接待懂得欣赏的客人。”
孟予安环顾四周,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这里安静、私密,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更不会有人把她当成高中生。
“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她低声说。
卢帆柚摇摇头:“那家酒吧本来就不适合你。太吵了,去那里只会更烦躁。”她顿了顿,关切地问,“愿意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这时李哥送来了酒和小食。孟予安面前的那杯“秋夜”呈现出渐变的琥珀色,上面漂浮着一片干枫叶,散发着威士忌、蜂蜜和某种香料的复杂香气。
她抿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我把明天要用的课件弄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整整两周的心血,明天九点就要用,我只能熬夜重做。但新做的版本很糟糕。”
卢帆柚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孟予安继续说着,目光停留在酒杯上,“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中,但实际上连个课件都保管不好。今天在酒吧门口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又喝了一口酒,感受着酒精带来的微醺感。这杯“秋夜”恰到好处,不过分浓烈,却足以让人放松警惕。
“我懂那种感觉。”卢帆柚轻声说,“刚开始开店时,我连续搞砸了三场大型甜品台订单。不是糖霜化了就是挞皮碎了,最严重的一次,整个婚礼蛋糕在运输途中塌了。”
孟予安抬起头:“真的?”
卢帆柚苦笑:“那段时间我几乎想要放弃,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甜品师。直到一位老厨师告诉我——搞砸是创作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如何收拾残局。”
“那你是怎么收拾残局的?”
“第一次,我连夜重做了所有甜品,亲自送到客户家道歉;第二次,我改进了配方和包装;第三次”卢帆柚耸耸肩,“我重新设计了更稳固的蛋糕结构。现在店里的几款招牌产品,都是从那些失败中诞生的。”
孟予安若有所思地转动着酒杯。
“你知道吗,”卢帆柚继续说,“我们最大的相似点,可能就是都对自己要求太高。但完美主义是一把双刃剑,它让我们追求卓越,也让我们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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