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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动了。她几乎不想看,但还是拿起来。是沈墨发来的消息:“孟老师,关于创作者法律工作坊的方案,我初步拟了个大纲,发您邮箱了。有时间看看?”
她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里是一份详尽的工作坊方案:目标、内容、形式、预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沈墨在邮件末尾写道:“知道您忙,不着急回复。保重身体。”
孟予安看着那句“保重身体”,突然笑了。沈墨,那个在法庭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律师,也会说这样温柔的话。
她回复:“收到,很棒。下周细聊。你也注意休息。”
发送后,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午四点,她决定今天提前下班——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提前离开。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大叔惊讶地看着她:“孟老师,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她微笑。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如果再在办公室里待下去,她可能会真的“发疯”。不是那种激烈的崩溃,而是缓慢的、无声的、被无数琐碎事务磨蚀的疲惫。
她决定去“柚见初安”坐坐。不告诉卢帆柚,就坐在角落里,喝杯咖啡,看会儿书,看人来人往,看这个她爱的女人在她爱的店里,做着爱的事。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西下,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她回头看了一眼文史楼,那座她工作了七年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庄严。
手机又震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个任务。但这次是卢帆柚:“今天新做了茉莉奶冻,给你留了一份。早点回来。”
她笑了,回复:“在路上。”
走在去甜品店的路上,孟予安想起王教授给的那个苹果,从包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在粉笔灰与官僚主义之间,在理想与现实的缝隙中,寻找那些微小的、真实的甜。一个苹果,一条关心的消息,一杯留好的茉莉奶冻,一个等待的爱人。
而这些,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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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视角:法律文书与人性温度的正午
上午九点,沈墨站在律师事务所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成都。锦江如一条绿带蜿蜒穿过城市,远处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但没时间加热。
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一个知识产权的紧急案件,客户今早八点要方案,她熬到凌晨三点才完成。洗个澡,换身衣服,七点又回到办公室。现在,咖啡因和意志力是她仅存的燃料。
“沈律师,十点的客户到了。”助理小陈在门口轻声说。
“请他们到三号会议室,我五分钟后过去。”沈墨放下咖啡杯,快速检查了一下仪表: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过分。这是她的盔甲,在法庭上,在会议室里,保护那个真实的、也会疲惫的沈墨。
三号会议室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头发花白,女人眼睛红肿,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们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被一家大公司指控专利侵权,面临巨额赔偿。
“沈律师,我们真的没有抄袭”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技术是我们团队五年的心血,他们只是比我们早申请了专利”
沈墨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点。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案件——小创作者、小企业主,面对大公司的法律碾压,往往既愤怒又无助。她的工作,就是在这种力量不对等的对抗中,为他们寻找法律上的突破点。
但法律不只是条文,更是证据。她仔细审阅那些技术文件,对比两家公司的专利申请书,寻找细微的差异,可能的无效宣告理由
“我需要见你们的技术团队。”一小时后,她说,“特别是核心研发人员。专利案件的关键在于技术细节,我需要彻底理解你们的技术路线。”
夫妻俩对视一眼,男人犹豫地说:“我们的CTO最近压力太大,住院了。轻度抑郁症。”
沈墨笔尖一顿。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创作者、创业者,在维权的漫长过程中,不仅面临经济压力,还有心理崩溃的风险。
“我理解。”她放轻声音,“等他状况好一点,我去医院见他。现在,我们先从现有证据入手。”
送走客户后,沈墨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新文件:一份商标侵权案的材料,一份版权合同纠纷的诉状,还有下午开庭的案卷她看了眼日历,今天有六个客户会议,一个法庭开庭,晚上还要参加一个法律论坛的演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墨墨,今天是你爸生日,晚上回家吃饭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今晚的论坛七点开始,结束至少九点,再回家
“可能赶不上,有工作。代我祝爸爸生日快乐,周末一定回去。”她回复,然后迅速关掉聊天窗口,怕自己动摇。
十一点,商标侵权案的客户来了。这次是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她的原创图案被一家服装公司盗用,对方甚至反告她“恶意抢注商标”。
“沈律师,我真的不明白”女设计师声音哽咽,“我画那些图案时,经常熬通宵。每一笔都是我的心血。他们怎么能这样”
沈墨递给她一杯水,等她平静下来,然后问:“你有创作过程记录吗?草图、修改版本、时间戳?”
女设计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素描本:“都在这里。从最初构思到最终成稿,每一个阶段”
沈墨翻看着那些草图,被其中的才华打动。但同时她也知道,在法律上,才华不等于权利。权利需要证明,需要注册,需要在被侵犯时及时主张。
“我们需要做证据保全。”她说,“所有草图都要扫描存档,最好能做时间戳认证。然后发律师函,如果对方不回应,就起诉。”
“起诉要多久?费用高吗?”
“通常一年到两年。费用”沈墨顿了顿,“我可以帮你申请风险代理,前期费用会低一些,但胜诉后分成。”
她知道,对于独立创作者来说,律师费往往是维权的最大障碍。这也是她一直想推动法律公益服务的原因——让更多创作者能够负担得起法律保护。
中午十二点半,助理送进来一份三明治。沈墨边吃边看下午开庭的案卷。这是一起著作权集体管理纠纷,她代理一家音乐平台,对方是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案情复杂,涉及大量法律解释和行业惯例。
手机又响了,是法院书记员:“沈律师,下午的庭审可能推迟,对方律师申请延期,说新证据还没准备好。”
沈墨看了一眼日程表——如果庭审推迟,她下午的时间就空出来了,但晚上
“可以延期到什么时间?”
“下周三上午。”
“下周三上午我有另一个庭审”她快速翻看日历,“下周四下午呢?”
“我问问对方律师,稍后回复您。”
挂断电话,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就是律师的日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时间永远不够用,压力永远存在。
但她不后悔选择这条路。当年法学院毕业时,很多同学去了大公司做法务,薪水高,压力小。她选择了知识产权诉讼,特别是帮助小创作者维权,因为这是她相信的事:保护创造,就是保护文明的未来。
只是有时候,这种信念会被现实磨损。比如现在,当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看着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日程,看着手机里那些未回复的消息
下午一点半,对方律师回复了:同意下周四下午开庭。这意味着沈墨下午的时间突然空了出来。她应该利用这个时间准备晚上的论坛演讲,或者处理其他案件的材料。
但她做了个决定:去“柚见初安”坐一会儿。就一小时,喝杯咖啡,什么也不想。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一丝愧疚——那么多工作等着,她却在“偷懒”。但另一种声音说:如果连一小时的喘息都没有,她可能会真的崩溃。
走在去甜品店的路上,沈墨想起早上的那对夫妻,想起那个女设计师,想起所有那些她代理过的创作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在维权的漫长过程中,都问过她同一个问题:“沈律师,这样做值得吗?花这么多时间、金钱、精力,就为了讨一个公道?”
她的回答总是:“值得。因为如果不讨这个公道,抄袭者会更嚣张,原创者会更寒心。每一个胜诉的案例,都是在告诉世界:创造值得被尊重。”
但有时候,在深夜加班的时刻,她也会问自己:值得吗?为了这些案件,牺牲了个人生活,牺牲了健康,牺牲了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推开“柚见初安”的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甜品的香气。卢帆柚在柜台后,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律师?今天怎么有空来?”
“下午开庭延期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沈墨微笑,“来杯美式,什么都不加。”
“马上。”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成都的老街,梧桐树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耍,有情侣牵手走过这是另一种成都,不是写字楼里的忙碌,不是法庭上的对抗,而是缓慢的、温柔的、生活本身的样子。
卢帆柚端来咖啡,还附赠了一小块抹茶蛋糕:“新研发的,尝尝看。”
“谢谢,但我”
“不收钱,试吃反馈。”卢帆柚眨眨眼,“而且你看上去很累,吃点甜的会好点。”
沈墨笑了,接受了这份善意。她尝了一口蛋糕,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甜香完美融合,口感轻盈细腻。“很好吃。”
“那就好。”卢帆柚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没有问工作,没有问案件,只是闲聊:“最近店里有只流浪猫经常来,我们叫它‘焦糖’,因为它毛色像焦糖布丁。昨天阿雪给它做了个小窝”
听着这些轻松的话题,沈墨感到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这就是“柚见初安”的魔力——它不只是一个甜品店,更是一个让人暂时逃离压力的小小避难所。
门又开了,风铃再响。沈墨抬头,看到孟予安走进来,脸上也有明显的疲惫。两人对视,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孟老师?”
“沈律师?”
“你们认识?”卢帆柚惊讶。
“我们在‘红妆计划’的法律工作坊项目上有合作。”沈墨解释,然后看向孟予安,“孟老师也来偷闲?”
“提前下班。”孟予安在她对面坐下,“再在办公室里待着,我可能要对着孔子像发表抗议演讲了。”
这个幽默的比喻让三人都笑了。卢帆柚去给孟予安准备茉莉奶冻,留下两个职业女性在窗边对坐。
“我今天早上打碎了一个最喜欢的杯子。”孟予安突然说,“青瓷的,用了很多年。”
沈墨点头:“我理解那种感觉。上周我丢了一支最喜欢的笔,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用习惯了,突然没了,就觉得很多事情都失控了。”
“对,就是失控感。”孟予安说,“明明很小心了,但杯子还是会碎;明明备好课了,但投影仪还是会坏;明明按流程办事了,但总有新的要求冒出来”
沈墨搅拌着咖啡:“法律工作也是。准备了很久的案子,可能因为一个证据瑕疵就输了;谈了很久的调解,可能因为对方一个情绪波动就崩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开庭时间,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就延期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饮料。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桌上,形成温暖的光斑。
“但我还是喜欢我的工作。”孟予安轻声说,“虽然行政琐事让人头疼,但站在讲台上,看到学生眼中对知识的好奇,那种感觉无可替代。”
“我也是。”沈墨说,“虽然案件压力大,但当一个创作者因为我的帮助而保住作品,那种成就感也是无可替代的。”
卢帆柚端着茉莉奶冻回来,听到这段对话,微笑:“你们俩真像。都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边应对着现实的种种不如意,一边坚守着内心的热爱。”
孟予安和沈墨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理解和共鸣。在这个午后,在这个小小的甜品店里,两个在不同领域奋斗的女性,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她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在现实的复杂系统中寻找着坚持的意义。
“对了,”沈墨想起什么,“法律工作坊的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了吗?”
“看了,很棒。”孟予安说,“特别是那个‘创作者权利自检清单’,很实用。我在想,能不能做成一个线上工具,让创作者可以自助检查自己的作品保护情况?”
“好主意。我们可以找阿雪设计界面,找芊芊做推广”
她们又开始讨论工作,但这次的气氛不同了——不是被迫的忙碌,而是主动的创造;不是压力的累积,而是合作的愉悦。
卢帆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提供甜品店角度的建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三个女性身上,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影子。
下午三点,沈墨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个论坛要准备。”
“我也该走了,晚上要备课。”孟予安站起来。
卢帆柚送她们到门口:“常来。这里永远有咖啡,有甜品,有可以暂时放下的空间。”
走出甜品店,沈墨和孟予安并肩走了一段。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洒在人行道上。
“孟老师,谢谢你。”沈墨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红妆计划’,谢谢你们做的所有事情。”沈墨看向远方,“有时候在法庭上,看到那么多创作者被侵权、被欺负,会觉得很无力。但想到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在用不同的方式保护创造、记录故事、连接女性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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