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籍闻言,微微一顿,望着谢酴。
他一双丹凤眼狭长深邃,眼睫下的目光如深潭水般难以望尽。
谢酴与他对视,这才发现那双丹凤眼单看也是漂亮的,甚至显出一点妩媚,足可见得这位楼兄父母当有十分不错的容貌。
只不过楼籍肩宽挺拔,颌骨硬坚。气质早已盖过了容貌,很少显露。
便在此时,他望着谢酴,似乎略有动容,然而眼神依旧深深,难以望尽。
楼籍没有说话,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没有动餐碟里的荔枝。
谢酴也没有介意,他说完就继续吃饭了。
采薇知道他平素习惯,是断不会吃别人剥的东西的。府里专门养了群为他剥果子的侍女,这些少女平日不用干别的事,专为他剥果子吃,就是怕粗活弄糙了手。
楼府作风清正,前两个哥哥都袭承了楼公不近辞色的治学之风,很是得一班读书人赞赏。
三少爷楼籍却酷爱赏花,专做靡靡之词,喜好享受,排场铺张。
气得楼公当庭骂了他好几次,他却素性不改,依旧如此。
也还好这小谢兄弟姿容出挑,虽然行为有些莽撞,却也不失自然可爱。
不然若是别的男子,居然剥了荔枝这等汁水充沛的果子给楼籍,恐怕刚放到餐碟里,人就被拖下去了。
楼籍虽然生性风流奢靡,却也非常挑剔刁钻。以前与京城那班子弟去花楼喝酒时,有女子剥了葡萄给他,他竟捏着女子手腕,发表了一番品评。
无非是给他剥水果的人,须得指若葱尖,色如白玉,纤浓有度,细腻柔软才行。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那女子岂不是没了生路?
不过好在那女子是以琴技出名的,楼籍当时一句叹息“仙仙这样的手,还是抚仙琴好,不要碰这等俗物了”便让多少富商争先去看那王仙仙,到底是何等琴技,居然能让楼小少爷说出这种话。
楼籍不过垂眸数息,那谢酴便已经开始净手了。
采薇凝眸去看他的手,那手不似女子纤细柔弱,在这灼灼日光下却也如白玉般氤氲生光。净洁修直,犹如少爷书案上那盆姬紫竹盆景,可堪赏玩。
谢酴对这位贴身侍女的目光毫无所觉,净手完毕就起身告辞:
“下午还要考试,腆颜吃了楼兄一顿饭。到时书院相见,我请你喝酒。”
他这是笃定自己和楼籍都能进书院读书了。
楼籍也微微一笑,应道:“好,那我就等你的酒了。”
谢峻早就想走了,他性格老实,对这一桌子起码有四两银子的席面坐立不安,筷子都没动几下。
谢酴一告辞,他就松了口气,立马起身,也跟着告辞。
“叨扰楼兄了。”
两人虽是表亲,站在一起,一个钟灵毓秀,一个面目普通,实在相差太多。
楼籍轻轻叹笑了声:“战战兢兢……么。”
他含着笑,居然拿起餐碟里那颗荔枝,慢条斯理吃了。
“我也该去书院,见见那位林表叔了。”
——
谢酴跟谢峻进了房间,大致把行囊收拾了下。末时考试,此时也不过两个时辰了。
谢酴打算提前一个时辰过去,此时剩了会时间,谢峻便掏出了一本论语策卷,打算再看看。
谢酴也可有可无地拿出本闲话小说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待时间一到,谢酴便起来伸了个懒腰,眼睛发亮:
“大名鼎鼎的虎溪书院——我来了!”
谢峻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
他很羡慕谢酴这股劲头,三年前谢酴比现在瘦些,一样的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乡下人的样子,眼睛却很亮。
那亮甚至遮住了他出挑多情的容貌,只让人觉得看到颗明珠在眼前闪闪发亮。
他敲开了谢峻家的门,虽是第一次上门做客,却毫无怯意。
那时,谢峻便不经然想起了《山鬼》里的话。
“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
那双眼含笑叫他:“这位是峻表哥吧?我叫谢酴,想请表哥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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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楼:打开扇子,老婆看我帅不帅=v=(孔雀开屏ing)
——
山鬼那句话拆分了下,原句是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明天一定写到入学考试!
第60章 玉带金锁(4)
嵇山是座颇有些典故的山。
当今世上, 皇上已经有十余年不曾理朝,内阁几位首辅大人权倾朝野。朝野清平, 边境匈奴虽蠢蠢欲动,却也还维持着和平。
汉时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如今这几位首辅大人可不就是无冕之王,下面便有人争着揣摩他们的喜好。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五年前入主内阁,闻名天下的裴令裴文许了。
传言其人丰神俊朗,卓荦不群,令人倾慕。
曾在竹林隐居读书,性逸随和,不仅在治世上有大才,诗书之道上也文采斐然。
于是这吟诗作词之风, 便自北而下,文教大兴。
谢酴抬手遮了下日光, 望向山门前那块大石碑, 上面以鲜红朱砂淋漓写着四个字——“虎溪三笑”。
那是前朝在此隐居的高僧慧远留下的逸闻,说他曾以这块石碑为界,不会踏入红尘俗世一步。
结果一位道士和一位诗人来找他玩,他送朋友们走的时候,一高兴就忘了这回事。直到过了溪流, 听见丛林里虎啸的声音, 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石碑。
三人便相视大笑,留此逸闻。
他胸中激荡, 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不同的时代,而他也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书院坐落在嵇山腰上,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形形色色前来求学的人。见此石碑, 有人大笑,有人肃穆静立,还有人和谢酴一样,望着这块石碑发呆。
有人立在谢酴不远处,轻声说:“非干世俗人情薄,自是书生命运悭。”
谢酴听这话,非常丧气,便转头去看是谁说的。
谁知这人居然分外眼熟,谢酴一望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牧羊的!”
站在他身侧的,正是那天带了一群羊来赶考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削,腰间还系着麻布汗巾,与这一路上那些长袍青衫的书生可相差不少。
他肤色很白,和他养的那些羊羔差不多。
不过此时神色郁郁,见谢酴说他牧羊,也没否认:“牧羊小儿,也许终究难登高堂宝殿。”
谢酴皱了下眉,知道他估计遇到什么事了,便搭话:“我也不过是农户之子,何故说这种丧气话?那天我也看到你在街上了,本来也颇为心动,可惜我也是来此赶考,不能为你看管羊群。”
那皮肤瘦白的年轻人神色一动,终于转头看向谢酴,苦笑道:
“原来那天足下也在,唉!”
他说完,又神色凄苦地盯着那块石碑发呆。
谢峻见此,拉了拉谢酴衣袖,不想管这事。
事实上他很不喜欢谢酴说自己是农户之子,谢酴略脱超逸,姿容气度都不凡。旁人第一次见他,总以为他出身大户,倍加殷勤,但他却从来对自己出身毫无避讳。
可惜他的坦诚却很少换来尊重,他们镇上那些书生,听见他是乡下来的,就立马变了个脸色,不说掩鼻离开,也起码是掉头就走。
虽说世风如此,谢峻还是不喜欢。
谢酴摇摇头,对牧羊少年非常不赞同地说:“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那少年木呆呆的,看了他一眼。
谢酴挥手一笑,朗声说:“天下风云出我辈!”
他拍了下少年的肩膀:“英雄不问出处,何苦如此自贬。百年之后,这石碑上面,说不定也有你我的姓名。”
那少年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好个天下风云出我辈!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那户的子弟?说话行事如此狂傲,可有把书院的先生们放在眼里么?”
那石碑后面刻着的都是书院出身的名人高官们,标准苛刻,即便是书院里的先生们,也没有资格上去。
这种就像荣誉校友墙,只有最牛的那几个能上去。
谢酴无辜地转过头,他有前世的金手指,性格又是不安于室的,从来没觉得自己口气大过。
“无家无户,农户之子,乡村野名,谢酴是也。”
那石碑旁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脸颊有点白胖,眉宇间养尊处优,衣着锦袍,朱缨宝饰,在阳光下烨然发光。
听见谢酴这么说,男子脸上神情更不屑了。
“你这等乡野小民,受了朝廷的教化,能识字读书,还能来参加书院的招考,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了。说话却如此狂妄,若是你这等乡野小民都能立碑书院,那我岂不是更有资格!”
谢酴还没说话,旁边那少年神情却愈发暗淡了,他拉住了谢酴的衣袖:“罢了,我知道兄台是好意安慰我,求学不易,不要做此意气之争。”
就算谢酴一开始只是想安慰他,被这胖子出来一搅和,也被激起了怒火。
他扯开谢峻和少年的手,往前一步,直视着那锦衣胖子,大声说:
“哦?你的意思是以出身来论英雄,对么?”
他们刚刚说话本来已经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此时放开声音,更是立马把山口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那胖子被他问到鼻子上,先是一怯,又立马不服气起来,也往前一步,梗着脖子说:
“你等乡野小民居然也敢妄议石碑,可知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概念!实在是刁钻!没错,英雄必有出身!你们这种出身寒门的穷酸,能读书已经是朝廷开恩,莫不是还敢肖想别的?”
谢酴冷笑了声,连说了三句好。
他问:“那我问你,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天下之民如水,不可轻视,对么?”
胖子不解其意,立马反驳:“是——但你二人岂能代表天下万民?”
谢酴问他:“前朝太祖本是布衣,终结乱世,天命加身,是因为出身好?还是其本人英雄?东汉朱买臣于路边砍柴读书,后官拜会稽太守,是因为其刻苦用功?还是因为他出身好?”
他慷慨激昂,一挥衣袖:
“天下万民泱泱如水,英雄之辈数不胜数。当今朝廷重视文教,我辈便如溪水奔海,请问读书写字是需要出身好?还是要本人脑子好?”
他上下睥睨打量那个胖子,掸掸袖子,不屑道:
“恐怕越是强调出身,越是因为其本人不过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整日吃得脑满肠肥,怎么知道民生所系?又怎么能体会世间真味?蠢材,蠢人!我不屑和你多说!”
胖子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又发红,涨紫了脸孔,浑身颤抖,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他身后的小厮怒视谢酴,就要上来呵斥他。
“你……!”
谢酴又往前一步,逼视那个小厮:
“昔日郑玄家中婢女都知道不受无缘之气,你身为仆役,却甘心下贱,也要为你的主子犬吠么!”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一逼,再加上周围人都默默围观,情况好像对他家少爷不大有利。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就是一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easy。
谢酴拍了拍手,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怕事情闹大,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不过这事也得收个尾巴。
他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那胖子眼前:
“英雄还是狗熊,不如就来看这次入院考试吧。”
“我若排名在你之上,你便在此碑前说三遍‘谢酴最牛’;若我输了么,就任你处置,如何?”
那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一口答应:“可以。”
谢酴一笑:“我叫谢酴,你呢?”
胖子声音都气哑了,眼圈通红:“我叫王越。”
这名字一出来,谢酴就听到了周围人群中的小小喧哗。
“哦?姓王?看他身上那布料,莫不是和南京太常寺少卿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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