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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王姓,这布料怕是御贡的冰蚕棉,多半脱不了关系。”
“隐约听说王少卿有一子,非常看重,似乎就是叫王越。”
那小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浮现了得色。要不说宁为公卿奴,不为贫家妇么,他身上穿的,比谢酴好多了。
王越却不想继续在这丢人了,一甩袖子,临走前盯了谢酴一眼:
“我们走着瞧!”
谢酴也隐约知道他的背景了,淡定回笑:
“好啊。”
这回答又把人气了个倒仰。
他走了,谢酴也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他拉着谢峻往山上走,那牧羊少年犹豫了下,也跟在了他身侧。
他低声自我介绍:“我叫阮阳。”
谢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阮羊?”
阮阳无奈解释:“耳日阳。”
他犹豫了下,又说:“今日这样的事我已经遇见不少了,这样的意气之争对你我实在无利。我听说那王越身份不一般,你若是需要帮忙,便跟我说。”
谢酴笑了下:“我不只是为了做意气之争,难道生来贫寒就要被人瞧不起吗?这是很没道理的,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个道理吗?”
阮阳沉默良久:“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世事,聪颖超过旁人,没想到远不如你。”
他抬起眼,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同窗。”
谢酴漫不经心地挥手:“好说,好说。”
阮阳不知道被戳中哪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们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教谕的案头。
“天下风云出我辈?哼,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太过张狂,不是个易与之辈。”
他点了点纸面,想起那日的牧羊少年,却又升起了一点欣慰:
“果然如裴公所言,教化一开,天下万民万行自有无数学子前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长须,一副文人做派。
京城,江浙一带自古便是教化兴盛之地,不过再往南,比如虎溪书院所在安庆府就有些萧条了。
他来此担任教谕,正是为此。
青君先生来此地后,安庆府文教也逐渐开始兴盛起来,不再是以为那个被鄙夷的商贾之地了。
想到这,他便叹了口气,对案几另一面的男子说:
“叔亭,楼公也是爱重你,才会让你来此地磨炼性子。”
他早听说了这位楼府三少爷的事迹,见面便知传言不虚。
楼籍正席地而坐,身上换了一身白衣。绣着月白玉兰的袖口贴着他突起的腕骨垂落,用了麻布的质感显得轻旧透气。
他生来骨骼坚硬,如同性格似的耸立不羁。这身魏晋风格的白衣敞开,喉骨如孤峰耸立,鼻梁挺锐。
听了这话,他就淡淡看着林峤,说:
“我知道,表叔不用担心。安庆这边的气候不错,我很喜欢。”
林峤闻言一惊。
安庆府向来湿润闷热,这种气候向来为人不喜诟病。喜欢?怕不是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沉默了下,跳过这茬,抚须道:
“今年入院考试,倒出了不少好苗子。你在京时曾入上书房读书,不如帮我看看卷子。”
他说着,把面前的一沓纸推到了他面前。
楼籍百无聊赖地拿起来一看,眼中顿时浮现了兴味。
这语气有点熟悉……不正是晌午还在山门口振振有词的谢酴吗?
今年考试题目果然和他叔公性格一样,普通到平平无奇,主要考的就是学生的用功水平。
这谢酴那番话已经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了,没想到这卷子更有意思。
楼籍看完,把这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林峤看他的动作,就好奇地拿起那张卷子:“第一张就有收获?我看看。”
标准馆阁体,他看得很快,看完了,脸色有些复杂地放下卷子。
文风如其人,就算遮了名字,林峤也瞬间想起了刚刚提到的刺头。不过这样的少年人,意气风发,倒是不讨厌。
而且……恐怕还很对这位小少爷的性子。
他看试卷这会,楼籍手上没停,已经淘汰了好几个书生的卷子。
不多时,就垒成了一大堆。
林峤见了,就有些头疼。
这次楼籍来书院读书,他还收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让这位大爷下场参加考试。
楼小少爷素爱流连花楼,专给那些妓子们写诗。他的诗风流婉转,多情细腻,很是有了番才子的名声。
可惜他考了个秀才就不肯继续读了,让楼公很是恼火。
他们这样的家世,入仕自然比旁人要顺当,但出身过低,家里就是想让他做事都没办法。
如今楼小少爷及冠一年,那位严父就暗下决心,必须让他继续考取功名。
林峤为这事苦恼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楼籍看也不看他,手指敲了下谢酴那张卷子:“这张卷子当为前三,表叔觉得如何呢?”
林峤刚想拒绝,那封家信上,楼父恳求苦恼的话就浮现在了眼前。
林峤暗暗吞一下一口老血,镇定道;“观点稀奇,立论高标,确实当得。”
他刚答应,楼籍便用朱砂在那卷子上盖了个章,对他笑:
“表叔眼光果然不错,我也如此认为。”
林峤抚须呵呵笑了下。
臭小子,今年秋闱你若是敢不下场,看我怎么治你!
第61章 玉带金锁(5)
谢酴写完试卷, 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拉着表哥去吃饭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一路上都有人不停侧目,对他们指指点点。
准确来说,是对他指指点点。
谢峻在这种围观中显得有些不安,谢酴虽然不介意,不过他也不想被当猴子看啊。
他随便扫了眼,抓住人群中一个小少爷样的人:
“你认识我?”
谢酴换了个世界,样子却没变。这古代世界没什么娱乐设施,脸上连黑眼圈都没有,整张脸像玉石一样莹润发光。
这样居高临下看过来,残阳正照在他侧脸上,鼻管如玉, 唇珠色淡……
乍见之下,竟令人眼晕, 不知把视线往哪放才好。
他问人如此理直气壮, 那小少爷气势就弱了下去,结结巴巴道:“不,不认识,不认识。”
谢酴勾唇一笑,搭住他肩膀, 拉着人往山下走:“你刚刚不还在指着我说什么吗?总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他瞥了眼小少爷, 指了下自己的脸:“难道我和别人长得很像?”
小少爷立马摆手,这话简直就是开玩笑, 这样姝丽工妍的一张脸,怎么可能跟与别人相似。
谢酴就说:“我叫谢酴,你现在认识我了。你叫什么?”
那小少爷从小被拘在家里读书, 根本招架不住谢酴的攻势,完全被带着跑了:“哦,我,我叫李明越。”
他拘谨得要命,圣,圣人言,君子之交淡如水,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勾肩搭背!
李明越把这句话在肚子里反反复复念了几遍,脸憋得通红,怎么也说不出口。
且不说这谢兄面如潘玉,实在吸引目光。他搭肩这个动作,就把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完全传过来了。
安庆府向来湿热,谢酴一身青衣软麻,舒适透气是够了,不过也分外贴身。
那温度,让李明越浑身别扭的要命。
“你刚刚看我是因为下午山门前的事情吗?”
谢酴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拉着他往山下走,李明越迷迷糊糊跟着他走。
听到这话,李明越逐渐滚烫如热粥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他看向谢酴,眼里带了点同情。
“你没听说过王越?”
谢酴挑了下眉:
“南京太常寺少卿之子?”
李明越点点头,又补充道:“独子!王家清贵,家风甚严,王家就他一个儿子,其余都是姐妹。”
他眼神越发同情:“这下你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了吧?”
他见谢酴还是一副不以为意,脸上带笑的样子,忍不住解释道:“且不说他家世清贵,得罪了他你在书院寸步难行。就说他们王氏数代清贵,是有名的书香之家,王越本人也早慧聪颖,你说的那个赌约……”
他欲言又止,没说出最后那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认为谢酴真的能在入院考试中发挥的比王越还出色。
谢酴对此只是一笑,还是风轻云淡不以为意的样子。
李明越看着,反而忍不住焦急起来。他已经听说这谢酴乃是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很正常。
他有点犹豫地说:
“要不你还是趁成绩没出来前离开吧。若你想求学,我家也有族学,我可以为你拿到一个名额。”
他知道谢酴旁边的男子是和他一同来的表哥,不过族学向来只对本家子弟开放,他能拿到一个已经殊为不易。
谢酴已经拉着他走到了小镇上的酒楼里,这酒楼名叫清风楼,是嵇山下顶顶数一的好地方。
李明越还不觉得如何,毕竟他平常来的就是这种地方。
谢峻却颇为不安,拉了拉谢酴的袖子。
谢酴对他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一边笑着对李明越说:
“李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却恕我不能领受了。”
他见李明越面现不赞同之色,竖起一只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弯唇一笑:
“我是有原因的,不过这个原因嘛,你不许告诉别人。”
他人未及弱冠,肩骨尚未长开,像是开春时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带着股青涩苍翠的气息,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清风楼外清风来,他就像刚长出的小青竹,劲节骄傲,发丝拂动间犹如竹叶哗哗作响。
李明越晃了下神,一口答应。
“你快说。”
谢酴便自然而然地先让小二上了两壶好茶,又点了桌好菜,才慢悠悠地说:
“其一么,自然是因为公道两字。”
他把那日阮阳的事情说了一遍,补充道:“我总不能看着他这样消沉吧?不过安慰一二罢了。”
李明越皱起眉头,担忧道:“虽是好意,但……”
谢酴便轻笑道:“其二,我能那样说,自然不是狂傲放诞,而是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你可知近些年年龄最小的童生是谁?”
他摇了摇手指,答案昭然若揭。
整个江南道近些年也时不时有天才神童之说,前些年还有五六岁就过了童子试的噱头,不过近年来么,也依稀只有一位八岁的幼童过了童子试。
李明越睁大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将谢酴上上下下打量了番。
不是他不相信,实在是在他心目中,这等神童该如传说一般,什么天生异像啦,前世早慧啦,一举一动不说有圣人风度,起码也是成熟深沉。
而谢酴得意洋洋自夸的样子,如小狐狸懒洋洋炫耀着自己颜色绚丽的皮毛,与李明越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指着谢酴:“你……?你就是那个神童?”
谢酴拿起茶盏,品了口上好龙井,矜持道:“没错,如何?还要劝我离开嵇山么?”
李明越闭嘴了,沉默了一会,等菜都上齐了,他才说:
“若你果真有自信能超过王越,便更不应该提那个赌约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家里人常说,过慧易折。大家日后都在书院读书,日后便是同窗,何必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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