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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走着便暖和起来了。”
李明越鼓了下嘴巴,只好把衣服外袍穿回身上。
等到了地方,已经有许多书生坐在亭阁中了。
请早上的,太阳不过刚出来,清寒侵体,有人便嚷嚷着要喝酒暖身子。
今日先生们也都纵着他们,虽然才早晨,他们也都拿了酒杯小酌起来。
王越和几个勋贵世家的子弟正站在亭外的石桌上,登记每人带来的彩头。
说实话,大家不过都是学生,拿出太过奢华的彩头也是先生所不喜的,因此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
什么自己刻的小核桃人啦,漂亮的石头啦,让本来有些紧张的谢峻见了,慢慢把拳头都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眼表情平静的谢酴,莫名苦笑了下。
果然只有越没有什么才会越在乎什么。
那日李明越给他们准备彩头,是因为他和阮阳私下说起来这件事,被路过的他听到了。
谢酴没说什么,还安慰他:“这样也免去我的一番烦恼。”
可原来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
他捏紧了手,把手中那支笔拿了出去。
谢酴拿的是那个山形镇石,他还蛮喜欢那支笔的,就留了下来。
可王越看他拿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送的紫檀笔,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这镇石是哪里来的?”
他咄咄逼人地问。
谢酴很轻地白了一眼,懒得理他,把东西丢到桌上,然后拉着表哥走进了溪河旁边的亭阁中。
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隔绝了水漫上来的寒气。一整条长长的桌子上落满了软白粉瓣,煞是好看。
楼籍坐在最中间,周围围满了人,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麻袍,坐在毯子上喝酒,外袍敞开,露出了坚实流畅的肩膀以及腹部线条。
他漆黑的鬓发随意垂落在胸前,实在是风流无边。
众人都围着他,说笑谈天。
谢酴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说近日先生们布置的作业,做什么策论。
王越被他无视,站在石桌面前涨红了脸,他追在谢酴身后,说: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身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越为什么要找谢酴麻烦,纷纷来拉他。
这等狂悖书生,他们这样自诩高雅的名门子弟沾惹不起,自然能无视就无视。
“算了,王兄,不要管这么多。”
也有人看谢酴最近的风头很不顺眼,一个贫民子弟,凭什么这么出风头,他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乖乖围着他们转才是。
“谁知道他那个镇石怎么来的,你要是问,不就让人伤了面子吗?”
“是啊,他这一身加在一起,恐怕也买不起一个镇石。”
飞英会是学生们的聚会,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先生们都不会过来掺和。
是以那些看谢酴不顺眼的子弟们说话就放肆了点。
谢酴还没说什么,李明越就跟炸了毛似的,跳起来回头骂他们:
“这是我给酴兄的,你们在叫什么?个个穿得跟公鸡似的,还没我酴兄半分风采。”
李明越平日都是幅好脾气的样子,突然骂人,谁都没想到。
那群衣着华贵灿烂的子弟也愣了下,才笑道:
“果然商甲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跟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他们语气轻蔑,根本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有给谢酴道歉的意思。
谢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李明越和自己贬到了泥土里,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他回头,认认真真看了站在最前面的王越一眼。
王越兀自涨红着脸,直勾勾瞧着他。
谢酴拉开身前的李明越,对王越和他身后那群人说:
“你说话我一定要回答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还有你们,以衣着身世来判定人的高低,自认高贵。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觉得你们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们既然觉得自己高贵,那我们就用策论的方式来一决高下吧。同是书院学生,这个方法很公平。”
他的话激起了一阵嘲笑,王越身后那个红衣男子,正是前几日的王璋,他愤愤:
“凭什么?你说比我们就比?”
谢酴微微一笑:“那你们是不敢咯?”
王越突然说:“比就比。”
他死死盯着谢酴,恼怒得无以复加。
王璋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去瞪他。这人疯了?谁不知道谢酴才思敏捷,入院考试的卷子他们也都看了,确实当得第三名。
他们才不想在人群面前和他比试。
他们的动静自然传到了河边,楼籍这里的圈子比王越这边还高一层,非正三品不可参与进来。
他们望着谢酴和人群对峙的样子,纷纷议论:
“又吵起来了,真是有意思。”
“不如我们去做个裁判,看看热闹。”
坐在人群最中间的楼籍一直没动,他喝了口酒,杯盏重放在桌上,酒液倒映着满树的桃花。
他看了会,皱起眉,起身往那走去。
这李明越有什么用?跟小狗似的跟人对吠几声?还是送些不值钱的玩意?
谢酴真该好好提升下自己交朋友的眼光,官场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结交人脉。
特别是对他有用的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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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楼籍:交朋友应该交有用的朋友,特别是对官途有用的人脉(疯狂暗示)
第67章 玉带金锁(11)
就在谢酴和王越一行人僵持不下时, 楼籍走了过来:
“在这里闹什么?是想把先生们都引过来么?”
他一说话,刚刚还愤愤不平的那群人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王璋见他过来, 主动拉住了王越的肩膀,他们同姓王,祖上自然也有渊源。
“算了,今天宴会,不要伤了和气。”
谢酴抱着手臂,正在和王越互瞪,头就被打了一下。
楼籍拿着泥金扇,又敲了下谢酴的肩:
“你也是,好好的宴会,非要闹争端做什么?”
谢酴心里很不爽,勉勉强强把手臂放下来:
“又不是我先挑事的。”
“气性真大。”
楼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 眼里浮现了点笑意。
他忽然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了一杯酒, 玄色大袖携着花瓣和寒风鼓起。
“喝一杯?”
他先自己把酒喝了, 又给谢酴递了一杯。
他身上的熏香很淡,混在寒风里,丝缕般缠到人身上。
谢酴望着他一笑,抬手接过来,仰头干尽玉杯中的酒。这酒甜冽, 度数并不高, 跟甜水似的。
他一口喝完,赞道: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好酒,这酒叫什么名字?”
寒风吹动枝头,花瓣有些缠进了谢酴的鬓发里。
楼籍还没说话, 站在他旁边那个姜家的少爷就按捺不住回答了:
“是我家中去年新酿的杏浆酒,可你今日这句诗却好似更贴切些。”
他也端起一杯酒,望着澄黄的酒液说:
“我看不如改叫琥珀光,你说呢,楼兄。”
楼籍瞥了眼他:
“你的酒,自然想叫什么叫什么。”
姜水压根没察觉楼籍的不悦,凑过来搭住了谢酴肩膀:
“此前只是听闻你的名字,却没有交集,今天一见就觉得很投缘,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杯。”
谢酴跟着他走到了溪河畔的矮几旁,姜水性格和煦,说话很有分寸,两人交谈甚欢。
旁人见他们喝得热闹,也慢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起酒了。
片刻前的紧张僵持仿佛一场梦,转眼连影子都没剩下。
姜水跟谢酴喝了两杯,劝他:
“你怎么总要和王越那群人过不去呢?”
“蚊子多了也缠人,你几次和他们起冲突,并不明智。”
谢酴喝了几杯,有点上脸,郁闷道:
“并非我想和他们过不去,只是我刚刚过来,王越就非要叫住我问东问西,怀疑我的镇石来路不正。”
他说着,又喝了好几杯。
姜水带的这酒初尝甜冽,实则后劲很大,最为醉人。
他们说了几句话,姜水一没注意,谢酴就不支酒力,趴在了桌上。
早起才束好的鬓发有点散开了,面颊上泛起酡红。
姜水在旁边看了,忍不住看入了神,低笑道:
“你酒量怎么这么小?”
谢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斟了杯酒,高高举起: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谢酴还没意识到自己醉了,他头脑晕乎乎的,眼前是云霞般灿烂连绵的桃杏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下。
他隐约察觉谁在拉他的手,他不愿让人抢了酒,挣开了往旁边倒: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矮几的旁边就是溪河,他的衣袖都落到水面上了,人还在往那边倒。
姜水脸上笑容一收,伸手去拉谢酴。
没拉住。
这溪河虽然浅,但也是早春的水,冷得刺骨。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花瓣覆在了谢酴面上,他还茫然不知,酒液顺着玉杯流到了手上,打湿了那身青色麻衣。
真犹如荷瓣黏在了玉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过如此。
谢酴念完,还用眼睛去找姜水的位置。只不过粉白的花瓣迷了眼,他找不到:
“你说得对,我该让着王越的。”
他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揽在了怀里,发尾垂到了水面上飘飘扬扬,还举着手想喝酒。
楼籍垂眸看着这个醉猫,拿走了他手上的酒杯。
谢酴不知自己离落水就差一点,翻着身想从楼籍怀里翻出去。
楼籍没动,任由谢酴站起来,摇摇晃晃去拿了桌上的笔。
谢酴在字上也下了苦功,练的是欧阳询的楷体,笔法森严,醉中也依旧张弛有度。
他写完,又题了字——赠王越。
是刚刚那首诗。
楼籍问他:
“你要送给王越?”
谢酴写完,把笔丢回桌上,望着他懵然一笑:
“多亏你提醒我,我是不该总和他们起冲突。”
楼籍垂眉,拿起了那张刚写好的字:
“给王越,不如给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姜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面色诡异。
刚刚楼籍忽然过来,把差点落入水中的谢酴拉住。
他被挤到一边,本来就无语,听到这话,更是坏心忽起。
他本来就是爱看热闹的那类人,也不怕楼籍不高兴,立马扬声叫了声王越:
“王越,谢酴要送你一首诗!”
王越正和人坐在另一头喝酒,有人在投壶,不过他却兴致缺缺。
听到姜水说的话,他转头,以为同窗无聊戏弄他:
“你胡说什么——”
姜水却扯了那张宣纸,亮向那边。
“你看,咸阳三月城,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王越眼神好,一眼就看到诗句旁那句赠王越,酒杯一下子都拿不稳了。
“真,真是谢酴写的?”
坐他旁边的王璋虽然傲慢,却很欣赏有才气的人,他跟着念了一遍,拍手道:“气势惊人,流畅文白,确实还不错。”
王越莫名脸红,低声道:
“那又如何,我才不会原谅他。”
谢酴还软瘫在桌上,想伸手去抓自己写的字。
楼籍压住他的手,看着姜水笑嘻嘻地把诗递给了王越。
王越收到诗,看了一遍,竟失手将酒打翻在了身上。他顾不得狼狈,拦住了王璋想抢走去看的手,咳嗽道:
“不许动,这是送我的诗,你们都别动。”
王璋哼气,只能伸长脖子仔细品鉴。
“今日大家都做了几首诗,不过都没这首切题流畅,何况还是因为你俩的纷争而作。他主动求和,说出去正是一段我们书院的佳话。”
“不如就把这首评为最佳如何?后面再有别的作品,就再评判。”
他带头说话,大家都认可。
连王越也红着脸,没有反驳。
他们说得热闹,这边谢酴还歪在桌上,不满地满桌子摸自己的作品:
“你把我的字弄哪去了?”
若不是那双迷蒙倦怠的眼,还有他一直把楼籍当作姜水的表现,任谁看谢酴这样行止有礼的样子,都很难发现他醉了酒。
楼籍:“你不是要送给王越吗?姜水帮你送了。”
说到王越,谢酴就安静下来,思考了片刻,也不知理解楼籍意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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