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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刚说完,看到谢酴脸上那点淡薄的笑意也消失后,王越这才猝然反应过来,懊恼地闭上了嘴。
谢酴只当看不到,他淡淡说:
“你来就是要说这个?恕我身体不适,不能送客。”
他说完,就低头提笔,继续构思起了那篇策论。
王越脸色很难看,不敢相信自己被送客了。
只不过他目光一瞥,却被谢酴手中的笔吸引了。
僵持一会,他开口:“……你喜欢这个笔?我那还有好几支好的,一会送你。”
谢酴理都不理他,继续写字。
又过了好一会,王越坐立不安,勉强开口:
“是我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和我计较。”
他嘴巴向来惹人讨厌,在家中时就常常被父亲笏板教育。
等来了书院,周围伙伴又不和他计较,他就更没了收敛,这还是他懂事开始第一次道歉。
还是跟个贫家子弟道歉。
要是他母亲看到了,绝对会惊掉下巴。
不过好在他的话终于有了效果,谢酴放下了笔,斜睨了他一眼,总算肯搭理他了:
“又是送蜜送茶的,怎么,你不讨厌我说话狂傲,目无师长了?”
王越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下,脸居然红了。
他吭吭哧哧地说:
“我们初见时,彼此还不熟悉,有误会很正常。我后面才知道阮阳的遭遇,那地主我也叫人帮忙收拾了,把羊还给了他。这,这样总算行了吧?”
这话出来,谢酴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做了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根本瞧不起我们这种出身乡野的人呢。”
王越被他挤兑得受不了,起身站起来,红着脸似乎想怒斥谢酴。
“你……!”
只不过刚和谢酴戏谑的目光对上,那气势就弱了下去:
“你……你不要再这么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居然整理衣袍,对谢酴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我此前见识太过浅薄,用恶言揣测你和阮阳,是我不对,现在我已经真心认识到错误了,请你原谅我。”
他又咳嗽了声:
“你的文采……很好,不下金陵有名才子,不知你可愿和我以朋友相交?”
他说完,眼神里带了点忐忑。
谢酴“唔”了声,没立马回答。王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又要发火,然后又忍住了,继续盯着谢酴。
谢酴这才慢悠悠笑起来:
“三月咸阳城——”
王越几乎是条件发射似地接了下去:“——千花昼如锦。”
谢酴帮他把茶倒满:
“王兄气度宽宏,耿直不屈,向来也是我敬佩的,不然我怎么会写诗给你?既然我们误会尽除,不如以茶代酒,共喝一杯?”
“好,好。”
王越看起来晕乎乎的,端着那杯冷茶连着茶叶就喝了进去,谢酴怀疑自己如果给他倒毒药他可能也会这么直接干了。
谢酴笑了下,也把自己手中的茶喝了。
等他喝完,王越似乎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傻傻看着谢酴:
“谢兄?”
谢酴:“我还没有取字,论年岁应该比你小,你可以叫我小谢。”
王越傻傻“嗯”了声:“我家中取字进之,你叫我进之就行。”
谢酴就叫了他一声:“进之兄,这周先生布置的策论你可写完了?”
王越被他一叫,就跟着答应:“嗯,已经写完了,我在家中读书时先生曾布置过类似的题……”
他说着,就把家中重金请来的那位老师教了他什么,怎么破题,又是引的哪本著作,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谢酴坐在他对面,含笑听着,不时提笔记下来。
果然么,朋友就是要多多的才好。
等王越谈完,这才惊觉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还错过了自己的午膳时间。
他肚子咕噜叫了两声,王越脸又红了,不舍地停下。
“一谈起来就忘了时间了,耽误你休息了。”
谢酴也放下笔,笑着说:
“没有,你的话对我帮助很大。不过我也不能再耽误进之兄时间了,下次再继续说也一样。”
王越听他这么说,再加上确实饿,只好依依不舍告辞了。
等他走了,谢酴出门端水,刚好和李明越撞了个正脸。
不过李明越看到他,却“哼”了声,居然没打招呼就擦肩走了。
谢酴看了眼他的背影,没懂他为什么生气:
“你怎么了?”
李明越被他叫住,背影僵了僵,他转头愤愤看了眼谢酴,跺脚离开了:
“你和王越说得那么高兴,还理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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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越,一款嘴欠人傻钱多速来的纯情少男。
而且嘴欠的调教起来才爽啊^^
第69章 玉带金锁(13)
见他这样, 谢酴一头雾水。
李明越却很委屈的样子,又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愤愤走了。
谢酴刚想出声叫住他,人就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木门被重重关上了,连带门廊都被震了震。
哟,气还不小。
谢酴想起以前小时候交朋友,如果他认识了玩的好的新朋友,那原来的朋友总会有个要生气。
估计李明越也是因为前脚才和王越吵架,出来就见他和王越相谈甚欢,所以才生气的吧。
谢酴对此颇有经验,并不急着去哄人。
他放慢了脚步,随手摸了摸廊下伸进来的枝叶, 又看了会天色,才悠哉悠哉地走到李明越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你不喜欢王越, 连我也不许和他说话吗?”
谢酴这人, 向来长袖善舞,对别人细微的情绪也很关照,加之没什么身段,想和他要好的人很多。
除了阮阳王越这样数得上名的人,书院里其他人, 特别是那群清流学子更是隐隐将谢酴视为了榜样。
不过这群清流学子, 不说书读得如何,性格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孤傲, 至今还没人主动找上谢酴示好。
只是私底下将他写的文章,作的小诗都编纂了起来,再在自己的文章里提一嘴什么“向往仰慕”之类的话。
书院里会将学子们的文章都贴在外面展示, 他们这么做未尝没有希望谢酴看到后大受感动,主动和他们交谈的希望。
不过目前为止,谢酴路过那条贴着文章的长廊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顶多看眼自己的文章,还没有欣赏过哪个学子的作品。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离这群书生尚远,书院里却早已开始了隐隐的派系之分。
王越那群人从来不主动和别人交谈,清流们抱团取暖维持自尊,而李明越这样家中富贵,靠着祖辈洗去了身上商甲贱名才把孩子送进来的又是一派。
他们这派,比官宦之子随和宽容,比清流多了分务实清醒。基本上等他们考中官身后,家里便可以打点帮忙了,是为中庸派。
虽然前途大多比不上另外两群人,却是一条踏实笃定的路。
李明越缩在门后面,眼神一时迷茫,又一时痛苦。
“……”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棱花格投出的阴影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还有格花中谢酴的身影。
谢酴见他没说话,也不气馁,继续说:“难道你想叫我在书院中四处树敌才对?”
不是的。
李明越咬住了唇,室内疏淡的光线中夹着飞尘,照出了他苍白失色的脸。
身后的门板又轻轻颤了下,谢酴敲门的动静隔着门,像小鸟落在身上的爪子一样恼人。
“好了,别生气了,下午还看不看书了?王越以后又不会常来,就今天一回,没有下次。你们俩要是关系不好,以后也遇不到。”
谢酴哄着哄着,声音里都带了点笑意,感觉自己像在哄小朋友。
一门之隔的李明越却咬住了唇,额上开始渗出冷汗。
一种噬心般的痒意从身体内爬起,他内里五火俱焚,耳边似乎响起了簌簌回荡的低喃。
——让他答应永远看着你。
让他为你许下永远的誓言,如此之后,就算他身边出现了再多人,也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了。
这样的念头实在太有蛊惑力,李明越忍不住开始动摇。
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股幽香,夹杂着片片纸屑似的花瓣,李明越抱住脑袋,觉得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有些眼熟。
是那场……那场差点把他埋住的槐花。
李明越的眼瞳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脸色苍白如鬼,头发披散下来,阴影笼在他脸上。
任谁此时都要被他的样子吓一跳。
然而阴沉只是室内的,一门之隔外阳光正好,谢酴还浑然不知,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句: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走啦?”
他声音轻松,显然是气定神闲,没将这场小别扭放在眼里。
投在地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真的要离开此地。
一念之间,心神摇曳,魔念深植。
“唰。”
门被打开了,李明越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下来了,脸色非常苍白。
他仰起头,在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时,还非常不舒服地皱起了眼睛。
“不许走。”
他说话声音也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嘶哑。
他身边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瓣,随着他抬手去拉谢酴衣角的动作翩然飘飞。
“除非你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
随着门进一步推开,谢酴闻到了一股幽异的奇香。
他愣了下,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低头去拉他:“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吸了下鼻子,有点不太适应这个香味:
“你熏了什么香?好浓。”
仅仅是片刻不见而已,刚刚还红着眼睛瞪他的李明越就好似生了场大病,脸色白得吓人。
坐在地上,衣裳迤逦散开的样子,竟有点可怜的意味。
他没动,只是执拗道:“你答应我。”
那双眼瞳在脸色衬托下分外漆黑。
谢酴皱了下眉,跟着蹲下去,摸了摸李明越的发顶。
“这是个很重要的誓言,我不能这样随便答应你。就算是朋友也有分开的一天,你以后不是还要回自己家乡继承家业吗?我记得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
“那你就是拒绝了?”
要是往常,他只要冲李明越笑一下,这人就什么都答应了。可今天他却出奇执拗,竟还追问了句。
谢酴点头:“对,我不能答应你。何况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你不要太冲动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谢酴只觉得周围忽然吹了阵风,让他双臂发冷。
那股异香前所未有的浓厚,花瓣纷纷扬扬落到了谢酴衣服上。
他这才发现李明越卧室的窗户没关,外面是一株槐树,像是要开尽般,满树雪白,顺着窗户落了进来。
“真是没用!”
隐隐有怒喝从空中传来,李明越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软倒在地上。
谢酴没听到那声音,见李明越这样有些不明所以,赶紧扶住了他。
“是不是窗户没关受凉了?”
说到这,谢酴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看到李明越贴身的那几个小厮了。
“你带的那些书童呢?墨棋怎么也不在。”
李明越没说话,缩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显出一种依恋虚弱之态。
谢酴见他这样,也不好丢开手。好在李明越不算健壮,他不太费力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又搬到了榻上去。
“喝点水。”
没有小厮照应,谢酴这才发现李明越几乎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茶水褐棕,也不知道泡了几天了。
他才倒出来,就皱眉把一壶茶都倒掉了。
然后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房里的茶水加热了拿过来,才发现李明越趁他不在,坐到了窗户下的矮榻上。
那槐树开得极好,谢酴都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有印象。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拿着茶壶走过去,皱眉问:
“怎么不好好躺着,到这坐着?”
李明越脸正靠在窗几上,剔透的春日阳光落在他脸颊上,反而好像把他脸上的血色都削淡了几分,几近透明。
他不说话,闭着眼睛往谢酴身上倒,吓了谢酴一跳。
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没有躲开,李明越可就倒地上去了。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拉住了谢酴的衣角,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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