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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随时跟着呢?
一阵阴风忽起,不知哪来的槐花瓣零零星星洒满了街上。
明明他等了这么久这么久,才终于等到了小酴啊。
如果小酴又丢下他……
李明越很费劲地想,那不如就真的把小酴做成玩偶吧。
和那些小孩们玩的玩偶一样,乖乖的坐着不动,哪也不去。主人让他们摆出什么姿势,他们就会摆出什么姿势。
听话,乖巧,而且永远顺从。
虽然这么想,可李明越还是默默地哭了。
等谢酴不经意回头一看,李明越袖子都被泪水打湿了。
他悚然一惊,拉住了李明越的袖子。
小白兔只是低着头,无声无息继续哭,泪水从脸上滑过,辣得眼睛鼻头都发红。
他被谢酴拉住,只是说:
“小酴,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谢酴站在那,被一种迷惑击中了。
他问:
“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依赖?难道只是因为我找到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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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这种情节……俺是土狗ovo
另外小酴宝宝放心,你的妻子已经在路上了^^
第73章 玉带金锁(17)
大越朝设有国师, 上敬天命,下尊鬼神, 侍奉皇族。还有四百一十八座佛塔道观,专为收集民间香火,游荡鬼神妖精。
这是楼籍曾说过的话。
大越朝建国三百年,百姓安居乐业。
承平已久,他们也渐渐忘了数朝之前肆虐的妖精鬼怪。
《老子》里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人有七情六欲,为了绫罗绸缎王权富贵,就是把血亲都杀了也不觉得可惜。
幸有国师一脉庇护越朝,自王朝建立起就与高祖定立盟誓, 斩奸除恶,如此过了百年。
只要京城中落芒阁屹立不变, 魑魅宵小就永远不敢在阳间行动。
李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谢酴的。
那是越朝刚建立的时候, 算来已弹指过了两百年。
他祖父有从龙之功,占了江南赋税的油水,隐隐是江南无姓王,如雷云游龙藏在上空。
据说开国前他们祖父曾杀过一只千年大妖,那妖的怨气缭绕不散, 使他们李家人丁不兴。
李玉是嫡脉唯一的子嗣, 除他外,就只有旁支三房还有一个儿子, 还是和外面妓子生的。
他称那人为大哥,不过两人境遇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为过。
他千宠百溺,从不用心读书, 大哥则寒冬跪立,只为求学。
那时他体弱多病,来了个游方道人,说是他回乡下休养至及冠方可。
母亲哭到晕厥,不舍地送他离去,李玉也百般不习惯,晕昏昏地到了素未谋面的乡下老家。
那日是夏天的傍晚,雷云低压,沉沉地铺在头顶,狂风不停酝酿。
那风呼啸横行,竟吹开了他的车帘。
李玉昏沉间抬眼,就见外面大石上正站着一个少年,上衣系在腰间,露出了青枝般的胸膛。
皮肤像是小麦,脖颈间有条红绳金猪。
他正大笑着,手里捧着一只鸟儿,冲底下的小童们说话。
声音顺着风吹来,京城里风头正盛的名角唱腔说来也比他少了点清美华亮。
李玉身体怏怏,见了他,便觉得自惭形秽。
可又觉得向往。
那样快活的样子,仿佛他身上的病气都消退了不少。
这少年叫谢酴,是当地富户人家的儿子,宠得无法无天。
平日引着一群顽童呼来喝去,俨然是孩子王里的孩子王。
乍然来了李玉这么个病殃殃的生面孔,还是京城来的同龄人,自然好奇,常常来找他玩。
待他病好了点,就说带他去消暑。
李玉便乘管家不注意,偷偷和他溜出了府。
他身体娇惯,走了几句就喊累,不愿再走。
谢酴年龄和他差不多,却比他成熟很多,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无奈又包容。
“好吧,那我背你。”
都说了,李玉向来娇惯,就是要人哄了也有许多屁事。
他哼了声,说:“你身上这衣服都一天没换了,我才不要你背。”
往日陪他玩的都是府中仆人的家生子,就是他提再多要求,也没人敢说不的。
谢酴撇了下嘴,直起身体:“你事真多,到底还去不去?”
李玉走了几步,又累又痛,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见谢酴居然说他事多,就开始生气。
“都怪你!”
谢酴才不惯着他,不过这小小公子哥儿瘦得跟竹竿一样,他又不好上手打人家,就比了个鬼脸,吐舌:
“是是是,都怪我,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竟真的拍手走了,把李玉一个人丢在街上。
李玉初来乍到,左右的街道都是陌生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望着谢酴背影,逞强不肯开口,等人都走不见好一会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路边那些百姓倒是不停打量他,寻思这么个公子哥儿自己出来,倒是可以敲一笔。
李玉被他们看得害怕,早就没心思逞强了,嘴巴一瘪,泪珠就流了出来。
藏在暗处的谢酴自然不可能真的走了,这个小公子哥要是出什么事,他娘非得打死他不可。
见人哭了,谢酴觉得没意思,就走出来拉他:
“诶,别哭了,我回来了。”
他很认真:“讲道理,是你自己答应和我出来玩的,半途又冲我发火又哭的,下次我不叫你了。”
“真是个小少爷。”
李玉哭得泪眼花花,又气又恼,看到谢酴就拿手去推他:
“都怪你!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再也不和你出来玩了。”
也不怪那么多小孩都听谢酴的话,那日他这么说,谢酴也还是把他送回去了才走。
两人不欢而散,谢酴果真没有再来找过他。
他不来找李玉,李玉却处处都能听到他的消息。
比如他带小孩子们编了鱼篓,每个人都捞了好多鱼啊,比如他又去了芦苇荡里,用芦花做了绵娃娃啊。
从他住的宅子里望出去,能看到百姓家里挂起来的草编铃铛,里面关着几只萤火虫。
是谢酴带他们去捕的。
李玉开始后悔了。
管家大叔端来了厨房新做的冰酪水果,他看着那碗冰酪,心里想的却是谢酴绝对没吃过。
莫名其妙的,他问:“厨房还有多的吗?”
那日谢酴在自家门前看到一个不速之客,身后的管家弯腰提着食盒。
“小少爷,你来做什么?”
小少爷板着脸:
“我来给你送东西吃,你绝对没吃过。”
谢酴还真没吃过冰酪,冰和牛奶都是珍贵玩意,非朱门深院弄不到手。
他们和好了。
李玉这回学聪明了,不再乱发脾气,和那群小童一样开始整日跟在谢酴身后。
他怎么也晒不黑,精致漂亮的眉眼在那群小童里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不怎么说话,有人嫉妒他,就刮着脸,说他是谢酴哥哥的小媳妇。
谢酴听了,手里拿着大芦苇叶回头笑:
“确实长得蛮乖的,可惜是个男生。”
李玉很奇怪地看他:“男生为什么不行?”
谢酴脸红了:
“那那种事情,自然只能和女生做。”
李玉这个年龄,家中早在他身边安排了通房侍女,只不过他一直没那个心思才罢。
老司机李玉很淡定:
“男生也可以做那档事。”
谢酴结结巴巴,有点好奇又有点害羞:
“怎么做啊?”
李玉想了会,附耳在谢酴旁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谢酴的脸色逐渐从害羞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震惊。
他吞吞吐吐:
“啊,那,那这样感觉有点不太干净吧。”
李玉收回手,他渐渐长大,坐在那不说话时就像个玉像,内敛沉稳。
开始有大人夸李玉,叫谢酴多学学他的沉稳。
谢酴却觉得李玉怪会装样,一句话也不听。
李玉回了乡下后,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脸颊上逐渐有了点肉,身高也比谢酴高了不少。
他很轻地说。
“如果是心爱之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谢酴面色很古怪,还是尊重了他:“好吧,你说的也对。”
不过那日之后,谢酴再没有提起过类似话题。
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都开始长大,谢酴喜欢上了隔壁皮肤雪白的阿花妹妹。
而李玉依旧穿着一身黑衣,皮肤素白,垂眸不语。
谢酴有天兴冲冲地跟他说,他要去金陵做笔生意,做成后回来娶阿花。
李玉说:“那你不如再等几年,和我一起回京城,我帮你开个铺子,每年都能挣好几万银子。”
谢酴看上去非常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那还要好几年呢,我得快点把阿花妹妹娶回来。”
李玉没说话了。
过了会他说:“我骗你的。”
“今年是我大哥的及冠礼,家里想叫我回去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谢酴喜笑颜开,揽住他脖子答应了。
李玉猝不及防,被他勒得呛出眼泪,谢酴讪讪松手。
这么多年过去,李玉其实还是没变。
脾气又大又爱哭,而且还学聪明了,不乱发脾气了,只会对他哭。
谢酴一看他哭就没辙。
李玉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问:“哥哥,你一定要娶阿花吗?”
这个称呼是他们一次玩闹时,谢酴非逼着李玉叫他的,不过玩兴过去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李玉倒是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叫了几次就没改过。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交错。谢酴隐约察觉了什么,脸色开始有点僵硬,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李玉垂下眼,没有出口挽留。
没关系,只要他能给谢酴足够的钱和庇护,谢酴就不会离开他。
而他也不是非要谢酴回应,只要他还能看到谢酴,就很好了。
变故发生在他们去京城的路上。
李玉在乡下呆了太久,独自留在京城的大哥野心无限增长,他已经不希望回来一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人。
这样滔天的权力和富贵,理当由他独享。
他们的贴身侍卫都被买通的盗匪杀光,他和谢酴狼狈匆忙地钻进了山林间。
他还记得那是一颗巨大的槐树,枝头开满了雪絮般的白花,飘飘扬扬铺在山林湿软的地上。
他为了保护谢酴,手臂中了一箭,血如泉涌。
谢酴身体向来很好,还能带着他跑这么远,可李玉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谢酴背着他倒在槐树下,月光如水,槐花纷扬雪落,很美的夜晚,照得谢酴也如他梦里一样令人心碎。
李玉推开谢酴:“你快走!他们只要杀了我就没事了。”
谢酴没说话,很紧地攥住了李玉的手,然后笑了。
“老大就是要罩着小弟的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跑呢?”
他像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脱下了李玉身上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定定地看了眼李玉,用红绳穿着的金猪从脖颈间落出来,他把那根红绳绑到了李玉手腕上,系紧。
“这是我娘给我的,你戴着这个,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李玉很少注视谢酴的面容。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注视他的面容就如同走入深渊,心底的妄念贪婪会吞没你自己。
可此时他只恨时间不能暂停,贪婪描绘着谢酴面容上每一处细节,他们从来没这么贴近过。即便那不是爱情,也足够了。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李玉肝肠寸断,悲痛像是魔鬼一样撕裂了他的身体,而愤怒则如岩浆喷涌,让他牙齿嘚嘚作响。
“不许走!谢酴,你听到没有?!”
然后他声音又低柔哀求,宛如哽咽:
“你不许丢下我。”
他用力攥住了谢酴的手,如果可以他会把谢酴推在地上,撕咬他的唇,让他再也不能说话。
他沉溺在谢酴身边的夏风里,却忘了富贵是魔鬼手里的毒药,即便他无意沾身,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可他受了伤,无法撼动谢酴。
谢酴对他笑了笑,毅然离开了。
——
十月某日,江南道发生了贼人劫掠,死者数十,生者有一。
生者是江南李家唯一的嫡子。
那段路被来回清扫,贼人们施以车裂的绝刑,但这仍无法安抚那位少爷的怒火,他不顾族人反对,将自己的大哥也送入了宗族内隐秘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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