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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想过找谢峻谢酴,不过两人住进了书院里,他们一直没有机会。
知道这事时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说“谢峻那个废物也能考上书院?”,又说谢酴“定是贿赂了先生们”。
如今见到大街上谢酴随手就掏了银子出来,眼睛先是又红了三分,然后又见他身边站着个陌生的小白脸,心里不知如何嫉妒。
被那人发现后,他们就退回了巷子里,窃窃私语。
“那谢酴定是进了书院,发现谢峻家私有限,就抛弃他和别人好上了。贱货!”
“也不知道谢峻知不知道?他乡下的父母恐怕也还不知道吧?”
谢酴自然不知道这两人盯上了他,嘱咐完小孩后就急匆匆回了书院。
谢峻留在花楼里,想起早上的事,脸上一阵红,又忍不住笑。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片刻前的触感,他低头一看,跟烫到似的蜷缩起来。
外面有个小孩敲门,龟公领着那小孩对谢峻说:“这小孩说昨晚和你们一起来的书生先走了,还叮嘱你早点回去,他有事找你。”
谢峻一听,以为真是有什么事,刚刚脸上的笑立马就收了起来,应道:“我知道了。”
说罢就关了门。
龟公瞠目结舌站在外面,过了会才小声呸道:“穷书生!”
他看到小孩拿着银子抛着玩,伸手也去拿:“诶,我领你进来带话,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小孩机灵,笑嘻嘻地就从他胳膊下跑出去了,让他捞了个空。
谢峻只是洗了把脸就出来了,他推开门路过两人匆匆往外走,大厅里楼籍等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王越本来想回书院的,被楼籍一句“反正你现在回去也晚了,不如好好吃,回去挨罚也舒服点”摁住了,彻底破罐子破摔。
他眼睛尖,瞄到了谢峻,就说:“诶,谢酴不是说他回房去了吗?怎么就只有他表哥一个人出来?”
楼籍坐在旁边,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王越也就是念叨下,实际上坐立不安,根本没心思想其中缘由。
谢峻刚出歌月楼,旁边巷道斜刺里冲出来两个身影,像野狗一样狂奔急停,在他面前大喘气。
谢峻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觉得这两人有些面熟,看了看,有些不敢置信。
“王兄,陈兄?”
两人也知道自己此刻仪容不怎么得体,冲他尴尬地笑了笑。
他们本来都想走了,结果刚要就走看到谢峻从花楼里面走出来,惊得二人顾不得其他,立马冲出来,怎么样也要先把人留住了再说。
他们看了眼歌月楼那纵在白日也华美奢丽的楼台,心中嫉妒更甚,不过见谢峻穿着还是朴素如昔,心里又不以为然起来。
他们先假惺惺地问:
“峻哥,你这是要去哪?”
谢峻见他们二人落魄模样,心里就已经清楚了大半,犹豫道:
“我正要回书院……”
其中一个就笑起来:“哦!还未恭喜峻哥,顺利考进书院。说来我们刚刚也看到了小酴,也不知他和另一个人要干嘛去?”
谢峻听他们叫小酴,就先皱起眉。熟人这样称呼都未免有些过于轻忽,更何况这二人一向不怎么喜欢谢酴。
“还有谁?”
两人就笑呵呵地说:“不认识!长得跟小白脸一样,举止亲昵,那人还给小酴系手链呢!”
他们说到这,还去看谢峻的脸色,只不过这人向来古板,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严肃表情,看不出什么事来。
“系手链?”
“是啊,大街上就那么亲近,恐怕不太好吧?”
两人还不死心,继续煽风点火。
“以前在清河县他总是跟在你身后,现在到了新地方就对你不管不顾,现在还丢下你自己先走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番话说得谢峻沉默下来,过一会才从腰包中掏出了几粒银子,递给了他们:
“这话你们以后不要再说了,小酴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另外,我下山的时候并不多,两位还是早日找份事情做,回去好好读书,总会考中的。”
王陈两人见到手的银子只有这么点,不由得更撇了撇嘴,对这番陈恳的劝阻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他在炫耀。
谢峻心中挂着事,匆匆离开了。
他们走后,二楼临街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楼籍倚着窗边茶几,望着王陈两个人的背影,目光幽深。
那两人拿着银子离开了,浑然不知身后跟了人。
“君子好惹,小人难防。小酴,这回你该怎么谢我?”
楼籍轻笑了声,站在旁边屏息的采薇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主子今天心情蛮好。
果不其然。
楼籍喝完一盏茶,回头看了眼侍女,悠然道:“既然红袖已经知错,就那回来吧。”
“回京路上天热湿闷,我也确实不忍心呢。”
他微微笑着,玉面风流,一双丹凤眼内敛华泽,曾经不知让京城多少女子心动神往。可采薇看了,就立马低下眼,为这温柔苦笑。
越是亲近,就越不敢沉浸在这温柔里。
只是在初次见面的外人面前稍微放肆了点,就要被送回京城,要是主母知道了,红袖脱层皮都是少的。
还好主子总算抬了抬手。
采薇慢慢退出房门,只觉得浑身发软。
那日红袖说话确实过分了点,可这也是……主子自己纵容出来的。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楼籍实在,让她打心底害怕。
——
回书院的路上人影寥落,谢酴拉着李明越跟做贼一样的溜回房间。
五月了,铺着卵石的山路旁芳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味。
李明越似乎不太喜欢晒太阳,往他身后的阴影缩。
谢酴见了,漫不经心地嘲笑了两句,然后抬起袖子给他遮阳。
“你是笨蛋吗?”
灼痛难忍的灵魂在谢酴袖间的阴影得到了片刻阴凉,李明越抬起头,仿佛又看见了百年前那个孩子王拍着他肩膀说要带他去消暑的时候。
地藏菩萨本愿经里说:“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岐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这世间容不下悖逆常伦的感情,也容不下违背生死的阴魂。
李明越忽然说:“等到夏天,我们去游水吧。”
那是百年前的夏天,他因为病痛在半路和谢酴生气,没有去成的约定。
即便烈日灼烧,将使他形体俱散永受苦刑,他也不会再离开。
谢酴莫名其妙:“你想去游水?”
他好久没去过了,想想也有点心动:“好啊,不过起码得等到七月,那会才够热,不然现在我怕冷死你啊。”
李明越微微而笑。
只不过这样祥和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谢酴回去刚摸了本话本,看了没几则,正要去吃午饭,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先生的怒喝。
“谢酴!你给我出来!”
外面站着一大群人,泱泱浩浩,正是昨晚一起去歌月楼的那群人。
楼籍正站在最前面,对谢酴微笑,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先生站在最前面,指着楼籍说:“他们昨晚去花楼喝酒,说你也在,你说,你去没有?”
谢酴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楼籍这人出卖了他,他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还要茫然不知。
李明越站了出来,他握住谢酴的手,说:“昨晚我交完卷,还有些地方不通,回去与酴兄讨论到半夜,他怎么会去喝花酒呢?”
李明越在先生眼里是那种老实用功的孩子,他这么说,先生就信了大半。
谢酴本来也想顺水推舟承认的,只不过他刚要说话,就望见了站在人群中的王越。
王越看上去非常生气,努力地用眼睛瞪他,说他不厚道。
谢酴淡定转开视线。
楼籍还站在那对他笑,谢酴不想看这个罪魁祸首,想了想,还是推开李明越,走了出去:
“好吧,先生,我错了,我昨天去之前不知道是花楼。”
他以后还要和这群同窗相处的,要是没被先生抓到就算了,抓到了还要狡辩,未免会被认为不义气。
先生果然怒不可遏。
“还找人帮你撒谎!罪加一等!接下来一周都去扫山道!不扫完不许吃饭。”
谢酴很郁闷。
他就知道要被狠罚了,他瞪了眼旁边幸灾乐祸的楼籍和王越,有气无力地拱手答应了。
“是,弟子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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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暗暗下定决心要拿一个月全勤的梦想破碎了……
第75章 玉带金锁(19)
时值正午, 日头晒得万物发亮,只有树下留着片荫凉, 灰蓝色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
谢酴无奈地摸了把被叼乱的头发,有气无力地继续扫地: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领地,可我也是无辜的啊,谁想大中午还来这里扫地。”
说罢,他仰天长叹:“啊——这会要是在睡觉多好。”
嵇山古树多,一年四季山道上都落满了树叶,所以先生们很爱叫学生来这扫地,并美名其曰炼心静气。
可不是吗?任谁辛辛苦苦扫完一天第二天发现山道依旧满地落叶都会崩溃的,然后崩溃着崩溃着就逐渐习惯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有效果。
谢酴甩了甩发酸的手,想找个地方休息。
嵇山很大, 虎溪书院放在后世就是国家级风景区,除了他们主要读书的地方, 还剩很多人迹罕至的区域。
谢酴最近已经快把这些曲折的山道摸清楚了, 发现了不少风景清幽的好地方。
比如他目前在的这片竹林,森密清净,在这里风一吹就会有沙沙的声音。
竹林最里面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也许是以前农夫踩出来挖竹笋的。
沿着继续走会发现最里面有一潭碧绿色的池水,常年散发着白烟似的寒气。
怪不得王维会说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在这种地方弹琴自然比在大马路上弹琴有情调多了。
谢酴倒不是想在这里弹琴,是这里的潭水边有一块非常舒服的大石头, 能供一个人横躺在上面都绰绰有余。
清净幽凉,还有块大石头躺,简直是最适合偷懒的地方。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竹林深处, 一屁股坐在了大石头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块大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花瓷一样的裂纹,质地温润如同玉石,古代有金石学和本草学来研究这种东西,谢酴翻过几本书,却没找到过类似的形容。
他随手往石头旁摸了摸,果然又摸到了一片贝壳似的珠片,对着阳光散发出七彩光晕,漂亮绚丽。
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捡到了这种珠片,谢酴打算收集多了一点串起来做个垂帘,到时候肯定很好看。
谢酴想着想着,日光从顶上那一小片天空漏下来,困意忽然袭来,他竟睡过去了。
梦中一种令人不适的幽冷似乎从他骨头深处慢慢爬出来,谢酴被冻得牙齿打战,正当他想点火取暖的时候,突然腿上一重。
仿佛有绳子紧紧缠住了他的小腿,阻止了那种幽冷的蔓延,他不舒服地蹬了蹬,却没能挣开。
那绳子冰冰凉凉的,好像还特别长,他越蹬反而缠得越紧。
谢酴不堪其扰,猛地睁开了眼,梦里果真不是他的幻觉,不知什么时候竟有条白蛇缠在了他的腿上,看样子睡得正香,鲜红的蛇信都吐了一截在外面。
谢酴先是一惊,下意识拧了大腿一把,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嘶——”
不是在做梦。
这白蛇细看长得并不狰狞可怕,反而有种白玉般无暇温润的感觉。
那些绚丽的珠白贝壳原来都是它身上的鳞片,它身上鳞片的更加绚烂多彩,动起来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浅薄的蛇类知识告诉谢酴这种长蛇基本上没什么毒,都是通过绞杀来捕猎。
也许是看他在这睡觉,这白蛇把他当猎物了。
谢酴小心翼翼地往回缩脚,试图在不惊醒这条蛇的情况下离开此处。
但他几乎只是刚动了动,蛇就跟着动了,那双漂亮的碧蓝色蛇瞳睁开,与满脸紧张的谢酴对视。
紧接着,白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懒洋洋地吐了吐蛇信,缓缓松开了谢酴的腿。
全程谢酴都维持着一个呆滞的表情,他是在做梦吗为什么这条蛇居然放开他了难道说他点满了动物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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